命危
我那陣子的工作其實有點難跟人解釋。
如果有人問我在做什麼,我通常會先說跑外送,因為這最簡單,手機打開、上線、接單,騎著車出去,別人一聽就懂,也不會再追問。真要說完整一點,我還有一個遊戲伺服器在跑,平常要看玩家反應、處理一些遊戲裡的問題,偶爾改設定,有人吵架要管,有東西壞掉也得修。收入有一部分從那裡來,剩下的時間再出去跑外送,兩邊加起來就這樣過日子。
伺服器裡有個玩家我認識很久。
現實裡他是個挺有名的大老闆,這件事我早就知道,只是在遊戲裡其實沒什麼差。伺服器是我開的,他來玩就是玩家,不管現實有多少公司、多少員工,進來之後裝備一樣自己弄,怪一樣自己打。我跟他在線上倒是聊過很多,從遊戲改版一路聊到一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久了以後也算熟,只是彼此一直不知道對方到底長什麼樣。
以前封測的時候,我還特地把一個接近大後期的角色給他試過,讓他穿著差不多畢業的神裝到處跑,看看後期到底會不會太無聊。他那時候玩得很開心,我就在後台看他的數據,偶爾問一句:「怎樣?」
他會回:「太爽了。」
我說:「爽就好,正式開服你自己慢慢打。」
他回了一串髒話。
後來伺服器重啟,我們才第一次在現實裡碰過面。那次見面說不上正式,也沒有什麼商務場合,就是忽然知道,哦,原來這個人就是那個人。
有點怪。
線上聊那麼久,知道對方講話習慣,知道他遇到什麼事情會先罵,知道他打到好東西會故意裝得很平靜,真的站在面前的時候反而沒什麼話講。
不過也就那樣。
遊戲裡他還是玩家,我還是開服的。
那天早上我還在看伺服器。
前一天晚上有人回報一個裝備顯示的小問題,我起床後順手進後台看了一眼,沒什麼嚴重的,只是圖示跑掉。我坐在桌前喝著已經有點冷掉的咖啡,看到聊天室有人在吵某個掉寶是不是被偷偷調低了,另一個人一直說自己昨天刷了五個小時都沒掉。
我看了一下紀錄。
掉率沒動。
只是他衰。
本來想回他一句「你就是倒楣」,後來想想算了,這種話從伺服器老闆嘴裡講出去容易被截圖,到時候又要被傳成官方認證某玩家運氣差。我把頁面關掉,正想著等等出去跑幾單,房間外就傳來媽媽講電話的聲音。
一開始我沒特別注意。
後來她聲音突然變了。
「蛤?怎麼了?」
我轉頭看了一下。
電話那邊是青泳。
青泳講話本來就比較短,尤其急的時候更短,他是原住民,平常講事情很直接,有時候主詞省掉、前後順序也不太管,反正熟的人大概都聽得懂。
媽媽拿著電話問:「誰?你說誰怎樣?」
我已經站起來了。
她又問:「舅舅?」
電話那頭不知道說了什麼。
媽媽臉色一下就不好。
「工作摔下去?怎麼摔的?」
我走到旁邊,已經開始找車鑰匙。
青泳的聲音從手機裡斷斷續續傳出來。
「釘天花板啦。」
「釘子不好釘。」
「鐵鎚掉下來。」
「下面板子斷掉。」
中間好像還夾著幾句,媽媽一直問:「然後咧?」
青泳最後講了一句。
「命危。」
媽媽整個人都緊張起來。
「現在人在哪裡?送醫院了嗎?」
那邊又開始講什麼板子、鐵鎚、掉下去,我聽得亂七八糟,只抓到前面那一句「工作摔下去」,再加後面那一句「命危」。
這兩個放在一起已經夠了。
我直接說:「我先回去。」
媽媽還在問電話,我拿了東西就走。她說等一下會再聯絡幾個阿姨,一起開車回去,人多一點也比較好,我沒等她們,騎車先出發。
路上我其實一直在想,到底多嚴重。
摔多高?
頭有沒有撞到?
命危是已經在醫院還是還在現場?
最煩的就是資訊不完整。真的出事情反而可以處理,不清不楚才讓人一直想。我騎得不算特別快,可一路上腦子完全沒停,手機導航偶爾跳出轉彎提醒,我才會回神看一下自己到哪裡了。
中途停紅燈的時候,旁邊一個阿伯騎著很舊的機車,車前面掛著兩大袋青菜,紅燈一亮,他整個人晃了一下,差點連車帶菜倒下去。我伸手幫他扶了一把。
他看我一眼。
「謝啦。」
我說:「沒事。」
綠燈就走了。
騎出去一段我才發現,剛才那幾秒鐘我居然完全沒想到舅舅,心情反而鬆了一點,然後又想到那句「命危」,又重新開始煩。
到了老家,我停好車,一走進屋裡就覺得不太對。
太吵了。
不是哭,也不是那種大家壓低聲音講話的氣氛。
是在笑。
裡面一群人在喝酒。
有人坐著,有人站著,桌上放著菜,地上還有空瓶。舅舅不在我第一眼看到的地方,我站在門口愣了幾秒,甚至懷疑是不是我跑錯間。
青泳看到我,倒是很正常地招手。
「你來喔。」
我問:「到底怎麼回事?」
他說:「就剛剛跟你媽講的啊。」
「我知道你講了,你講到命危。」
「對啊。」
「誰命危?」
他看我。
那個表情不像在想答案,比較像不懂我為什麼還要問。
他重新說一次。
「就我們在釘天花板,釘子很難敲,敲一敲鐵鎚掉下來,打到下面板子,板子斷掉。」
我等他繼續。
他說:「然後三瓶啤酒飛起來。」
我愣了一下。
「什麼?」
「三瓶啊。」
他還比三根手指給我看。
「兩瓶掉下去,一瓶爆掉。」
「然後?」
「酒全部噴出來。」
我腦子停了大概兩秒。
「舅舅呢?」
青泳往外面指。
「他在外面啊。」
我走出去一看,舅舅果然好好的,正蹲在那邊跟人講話。
我回頭問青泳。
「你不是說命危?」
他很理所當然。
「都破掉了不是命危嗎?」
我沒講話。
他繼續說。
「酒都流光了啊。」
旁邊有人開始笑。
青泳還很認真。
「那啤酒死掉了。」
我站在那裡,不知道要先笑還是先罵人。
「我……」
最後也沒說出什麼。
因為仔細想,他講的每一句其實都是真的。
舅舅工作。
有東西掉下來。
板子斷掉。
有東西摔下去。
然後命危。
問題只在那個「命危」根本不是人。
我走到外面,看到舅舅還在跟人聊天,他看見我還問:「你怎麼那麼快回來?」
我說:「你命危啊。」
他自己也笑出來。
後來大家叫我去村子裡走走,晚上到舅舅家吃飯。反正都回來了,我也沒急著走。村子跟以前差不多,有些地方變了,有些地方像幾十年都不會變。有人家門口曬衣服,有小孩騎著腳踏車亂繞,一條狗躺在路中間,車來了也只是抬頭看一下,完全沒有要讓。
我還看到一個以前好像是雜貨店的地方,現在鐵門拉一半,不知道還有沒有在做生意。我站在那邊看了幾秒,其實也沒有真的想起什麼,就是覺得很熟。
晚上吃飯時,進哥坐我旁邊。
他問我:「你工作還順利喔?」
我說:「還可以。」
「不要跑外送啦,來這裡做,我幫你安排。」
「做什麼?」
「電工。」
我本來已經要拒絕了,嘴巴都快說不用,後來還是順口問了一句。
「多少?」
「四萬七。」
我沒控制住。
「這也太少了吧。」
整桌忽然安靜一下。
接著全部笑出來。
進哥看著我:「你跑外送那麼好賺喔?」
我說:「也不是只有外送,我還有遊戲那邊。」
有人問:「什麼遊戲?」
我說:「我自己開的。」
他們好像聽懂,又好像沒有。
舅舅夾著菜說:「那你就不要做電工啦。」
我說:「本來就沒要做。」
大家又笑。
吃完我真的有點好奇這裡外送到底跑不跑得動,就把手機拿出來上線。
還真的有單。
漢堡店。
我看了一下距離,覺得還行,就跟大家說出去跑一下。
導航帶我走進一條我不熟的路,越走樹越多,最後乾脆像在森林裡。我騎了一段才發現走錯,又繞回來,白白浪費不少時間。那時候我心裡還在算,這一單如果只有這個價,剛才多繞那一圈就完全沒意思。
好不容易到漢堡店,我取了餐,按下確認,準備看送餐地址。
結果地圖沒動。
我以為手機卡住,關掉重開。
還是一樣。
仔細一看才發現,取餐地點跟送餐地點竟然是同一個地方。
我看備註。
「往裡走,大包廂。」
我提著餐繞過店面,後面居然還有一大片空間,像餐廳又像娛樂會館,有走廊、有包廂,裡面還聽得到唱歌的聲音。
我照著號碼找到那間最大的。
門一開,我就停住了。
舅舅在裡面。
還有剛才那群人。
舅舅一看到我,直接笑。
「喲!原來是你送的餐喔!」
我自己也覺得荒唐。
「對啊,好巧。」
有人馬上叫我不要走,進來唱歌、吃東西。
我說:「我剛才已經吃飽了。」
舅舅揮手:「吃飽也可以坐啊。」
我只好進去。
那間包廂很大,跟外面餐廳幾乎是連在一起的,服務生一直進出,桌上又多了幾盤東西。我把外送的餐放好,自己找個邊邊坐。
坐沒多久,我看到一個人從外面經過。
我覺得眼熟。
他也看了我一下。
我們兩個都沒有馬上講話。
我心裡想,應該是吧。
又看一眼。
真的很像。
他走過去以後沒多久又回來,大概也是覺得哪裡不對。我們隔著一點距離互相看著,我先笑了一下。
「你應該認得我吧?」
他停住。
我說:「是我啦。」
我講了伺服器裡的名字。
他的表情一下就變了。
「靠,是你喔?」
我笑出來。
「不然咧。」
他走過來拍我肩膀,又上下看了我一下。
「你怎麼在這裡?」
「送外送。」
他大概一時不知道怎麼接。
我補一句:「順便回來看命危。」
「誰命危?」
「啤酒。」
他盯著我。
我說:「很複雜。」
他也沒再問。
後來我才知道這間地方跟他有關係,也可能本來就是他的店,夢裡那個關係很模糊,我反而沒覺得哪裡奇怪。我們在線上本來就很熟,現實看到以後反而沒有什麼特別需要重新介紹的。
他還是那個玩家。
我也還是那個開伺服器的人。
只是在這裡,他是老闆。
我手上還掛著外送袋。
坐了一陣,我看時間差不多,跟舅舅他們說我要繼續跑。
「我先走了。」
舅舅問:「還跑喔?」
「上線都上了。」
我拿著東西出去。
結果沒有立刻走。
外面有一家宵夜看起來不錯,我繞了一圈,最後還是坐下來點東西吃。
其實根本不餓。
就是想吃。
我才剛吃兩口,那個老闆又從裡面走出來,看到我坐在外面。
他停了一下。
「你不是說要跑外送?」
我嘴裡還有東西。
「等等。」
他笑了一聲。
「你工作很自由嘛。」
我說:「所以四萬七我才不要。」
他根本不知道四萬七是什麼,但還是笑。
吃到一半,舅舅從裡面出來說,我媽等一下會到。
我搖頭。
「不知道。」
沒多久,院子外面真的有車開進來。
一台紅色的。
我看著那台車停進院子裡的停車格,擋風玻璃前面掛著一個牌子。
「大好車。」
我看了一下。
旁邊還停著幾台,車上都有一樣的牌子。
舅舅說:「這共享汽車啊,你們城市沒有?」
我說:「可能有,我沒注意。」
他還用一種很奇怪的眼神看我,好像城市人居然不知道大好車是什麼很落伍。
紅色那台停好,媽媽跟幾個阿姨一起下來。
她們一看到舅舅本人好好的站在那裡,先是愣了一下,接著開始問到底怎麼回事。舅舅才講幾句,裡面的人就開始笑,青泳也跑出來解釋他的「命危」。
很快整群人又笑成一團。
媽媽大概有罵他。
我沒仔細聽。
我還坐在旁邊吃東西,看著那群人一邊笑一邊走進屋裡。
想了一下。
所以今天這麼多人從不同地方趕回來,媽媽還約了阿姨,我一路騎回老家,腦子裡還想過舅舅會不會出事,最後真正死掉的東西就是一瓶啤酒。
我低頭看手機。
伺服器聊天室又有人在問掉寶是不是被調低了。
我看了一眼。
還是那個人。
還在刷。
我沒有回他。
把最後一口宵夜吃完,才慢慢站起來。
那瓶啤酒都死了。
他那件裝備大概也不會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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