達人專欄
江陵城，南郡太守府。
深夜，更鼓聲隱隱自城外傳來。
張亦菲呈大字形癱在寬大的床榻上，雙眼直直望著帳頂，腦子裡還在反覆回放白日那場「截江奪阿斗」的鬧劇。
「這年頭的聯姻……還真是麻煩得要命。」
她忍不住在心裡低低罵了一句。
白天江上的景象，她到現在都還覺得離譜。孫夫人帶著親兵與持刀侍女，說翻臉就翻臉，甚至連阿斗都敢直接抱走。
那哪像什麼夫妻。
根本像兩個隨時可能開戰的勢力，被硬綁在一張婚書上。
她想到這裡，忍不住偏過頭，看向躺在身旁的夏侯小妹。
少女睡得很沉。
微弱燭火下，那張年輕秀氣的臉透著淡淡紅暈，呼吸均勻而安穩。
張亦菲看著看著，忽然僵了一下。
「……等等。」
她嘴角微微抽動。
孫夫人是孫權的妹妹。
而自己床邊這位——則是夏侯氏的女兒。
「靠。」
她忽然有種說不出的荒謬感。
白天她還在心裡吐槽大哥娶了個敵國大小姐回家，結果回頭一看，自己好像也沒正常到哪去。
「我們兄弟幾個，是不是特別愛招惹敵營的人……」
想到這裡，她自己都忍不住有點心虛。
畢竟真要論起來，她這邊其實也沒比劉備高尚多少。
就在她為自己的「敵國女婿」身分感到一陣胃痛時，身旁原本睡得安穩的夏侯小妹，忽然輕輕嚶嚀了一聲，翻了個身。
一條纖細柔軟的手臂，就這樣無比自然地搭上了張亦菲那寬闊結實的胸膛，溫熱的嬌軀也順勢貼了上來。
張亦菲渾身一僵，冷汗瞬間就下來了。
「啊……不會吧？今晚又要？？」
她那四十六歲的大媽靈魂在心底發出絕望的哀嚎。白天在江面上跟孫夫人吵架已經耗盡了她所有的精力，她現在真的、真的沒有力氣再去腦海裡召喚「二哥的結實手臂與炙熱體溫」來啟動這具猛將肉體的生理反應了！
「大叔……」
就在張亦菲拼命閉上眼睛，準備強行啟動「二哥濾鏡」時，夏侯小妹卻並沒有進一步的動作，而是把臉埋在她的胸口，悶悶地嘆了一口氣。
「怎麼了？」張亦菲如蒙大赦，趕緊順著話頭問。
「今天大嫂和阿斗的事情，鬧得真是不好看。」夏侯小妹的聲音裡透著一絲與年紀不符的惆悵，「大叔，你說這家事和國事糾纏在一起，怎麼就這麼難解呢？」
聽到這話，張亦菲深有同感地嘆了一口氣，伸手笨拙地拍了拍小妹的背。
「是啊，是啊。這亂世裡，誰跟誰都不是純粹的一家人。」
夏侯小妹沉默了一會兒，手指輕輕揪著張亦菲的寢衣，猶豫了半晌，才小聲說道：
「其實……這兩個月，我偷偷寄給叔父的家書，都沒有收到任何回應了。」
張亦菲拍著背的手，猛地停住了。
「沒有回應？」
「嗯。」夏侯小妹語氣裡透著擔憂，「以前不管多忙，叔父總會設法透過商隊送隻字片語回來報個平安的。可最近，就像石沉大海一樣。」
張亦菲皺起眉頭。
夏侯廉最近是在忙什麼嗎？
她閉上眼睛，腦子裡開始飛速運轉。如果她現在是夏侯廉，身處中原腹地，手裡還捏著芒碭山的私鹽分紅，為什麼會突然斷絕跟姪女的聯繫？
「等等……」
張亦菲的呼吸忽然變得急促起來。
她把時間線在腦海裡重新捋了一遍：以前大哥劉備兵微將寡，曹操根本沒把他們放在眼裡，所以夏侯廉為了貪圖私鹽的暴利，還敢大著膽子跟芒碭山的公孫烈合作搞錢。
可是現在不同了！赤壁之戰過後，大哥劉備佔據荊州，已經成了曹操的眼中釘、肉中刺！
更要命的是，她自己！張益德！這幾年在長坂坡、在江陵，砍曹軍砍得那叫一個爽，凶名早就傳遍了曹軍陣營，絕對是曹操優先想要除掉的頭號通緝犯！
夏侯廉不回信，不是因為生氣，也不是因為忙。
是因為恐懼！
曹操的主力已經班師，朝廷對地方私鹽與流民的查緝肯定一天比一天嚴。夏侯廉發現風向變了，他害怕被人揪出他跟張飛有勾結！
一旦被曹操查出他與荊州暗通往來，整個夏侯氏旁支都可能被牽連下獄。
所以，夏侯廉不敢再跟自己扯上任何關係，連姪女的家書都不敢回。而在這種極度恐懼下，夏侯廉為了自保，隨時可能把芒碭山當作投名狀，反手就把公孫烈給賣給曹營的酷吏滿寵！
想到這裡，張亦菲猛地倒抽了一口涼氣，冷汗瞬間浸透了後背。
「幹！」
她像裝了彈簧一樣，直接從床上彈坐了起來。
「阿烈有危險了！！」
夏侯小妹被她這突如其來的巨大反應嚇了一跳，連忙跟著坐起來：「大叔，怎麼了？阿烈他——」
「小妹，快！研墨！寫信！」張亦菲二話不說，直接跳下床，連外衣都顧不上披，急吼吼地把竹簡和筆拍在案几上。
「寫給妳叔父！」張亦菲眼神銳利，語氣不容置疑，「告訴他，我們知道他現在處境艱難，所以我們主動幫他解套。就說阿烈這幾日會帶著手底下的五百名精銳，敲鑼打鼓地去向他『投降歸順』。請叔父順水推舟，將阿烈收為夏侯氏的私門客將，給他一個合法的官軍身分！」
小妹雖然不懂軍政，但看張亦菲急成這樣，立刻點頭，提筆飛快地寫了起來。
張亦菲轉頭對著門外大吼：「來人！去把阿鳴給我叫過來！」
阿鳴本名翟鳴，是最早跟著張亦菲離開幽州的十八親衛之一，也是如今少數還知道芒碭山底細的人。
不多時，一名精悍的親衛快步走入房內。
張亦菲盯著他，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阿鳴，你帶上小妹這封信，挑最快的馬，避開曹軍關卡，連夜趕往芒碭山，親手交給阿烈。」
親衛單膝跪地：「莊主可還有話要帶給阿烈？」
張亦菲沉默片刻，像是在壓著胸口翻湧的情緒，半晌後，才咬著牙緩緩開口：
「你告訴阿烈——如今曹操那邊查得太緊，他若再與我有所牽連，遲早會惹出滅門大禍。」
「現在唯一的活路，就是立刻斷掉與我的所有往來，帶著人馬與貨路，轉投夏侯廉門下。」
「便說我張飛遠在荊州，早已失了聯繫。他若想保住弟兄們的性命，就得另尋靠山。」
說到這裡，張亦菲的聲音微微發啞。
她伸出手，用力拍了拍阿鳴的肩膀。
「還有——」
「告訴他，別再惦記那些鹽路和買賣了。」
「人能活著，比什麼都重要。」
她停頓了一下，眼眶微微泛紅，卻還是強撐著擠出一絲笑意。
「若我們還能活到天下太平的那一天……」
「兄弟幾個，再坐下來喝酒就是了。」
親衛聽得眼眶一熱，重重地磕了個頭：「屬下遵命！定將莊主原話帶到！」
親衛將信件貼身藏好，轉身衝入風雪交加的夜色之中。
房間裡重新安靜了下來。
張亦菲呆呆地站在窗前，看著遠處漆黑的夜空。
這幾年，她靠著芒碭山這條私鹽暗線，賺得盆滿缽滿。那是她從一個隨時會破產的流浪軍閥，變成一方霸主的最大底氣。
但現在，這封信送出去，等於她親手斬斷了對這條命脈的控制權。
「……這樣一來，芒碭山這條財路，就算是真的斷了啊。」
她低聲喃喃著，語氣裡有著掩飾不住的心痛與不捨。
夏侯小妹走到她身後，輕輕握住了她冰冷的大手，眼中滿是擔憂。
張亦菲回過頭，看著小妹，忽然咧開嘴，露出了一個釋然而又豪邁的笑。
「不過……」
她反手握緊了小妹的手，目光無比堅定。
「錢沒了可以再賺。阿烈他們能平安活下來……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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