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莉絲去市場買東西的時候，在賣糖果的攤位前停了下來。
不是她想吃糖。是她突然意識到——一個十四歲的小女孩，路過糖果攤不停下來看一看，這本身就很不正常。
人設這種東西，就像倉位一樣，不是大漲大跌的時候才需要維持，而是平時的一點一滴堆出來的。你平時表現得越像普通人，真到需要隱藏的時候，才越沒人會多看你一眼。
她停在攤位前，假裝被那些五顏六色的糖果吸引。
攤位老闆是一個五十多歲的大嬸，圓圓的臉，笑起來眼睛瞇成兩條縫，看著就很有「甜」的氣場。她一看見艾莉絲，立刻熱情地招呼：「小姑娘，想吃糖嗎？」
那語氣，熱情得像見了親孫女。
「嗯……我先看看。」艾莉絲用一種十四歲女孩特有的、帶著猶豫的語氣回答，同時伸長脖子，往攤位上張望。
「這個是什麼味道的？甜嗎？」
「甜的！」大嬸拿起一顆紅色的糖果，在艾莉絲面前晃了晃，像搖鈴鐺一樣。「這是草莓味的，酸酸甜甜，小姑娘最喜歡了。」
她又拿起一顆黃色的，轉了半圈，讓陽光打在糖上：「這是蜂蜜味的，特別香，老奶奶我一個月就做這麼一點。」
月限量。好嘛。
艾莉絲在心裡默默給大嬸的推銷手法打分。先用免費試吃勾起你的饞蟲，再用「最受歡迎」「小姑娘最喜歡」製造從眾心理，最後用「一個月就做這麼一點」拋出稀缺性。一套組合拳打下來，再配上一張慈眉善目的臉——前世那些直播間的主播，連人家一個指頭都比不上。
這套話術我前世聽過一萬遍了。但說真的，聽一萬遍，依然管用。這就是人心。
她沒拆穿，繼續配合演出，眼睛亮晶晶地看著那些糖果。
「草莓的看起來好好吃……」她故意嚥了嚥口水，表現得像很想吃又不好意思開口，一隻手還不自覺地揪著衣角——這是她前世看偶像劇學來的「小女孩想買東西」的標準動作，今天終於派上用場了。
大嬸果然中招，慈祥地笑開了花，又開始熱情地介紹其他口味：「這個是薄荷的，清涼！這個是蘋果的，脆甜！還有這個，橘子皮做的，開胃！」
艾莉絲一邊聽，一邊不動聲色地把話題往正事上引。
「大嬸，最近鎮上有什麼新鮮事嗎？」她用一種小孩子問大人「今天吃什麼」的自然語氣問。
「新鮮事啊……」大嬸手上的動作沒停，嘴裡的話匣子卻打開了，「最近來了幾個陌生人，在市場上問東問西的，問這問那的，也不知道是幹啥的。」
「陌生人？」艾莉絲用手指點著下巴，露出一個困惑的表情，歪著頭，「是壞人嗎？」
「不知道啊。」大嬸搖搖頭，語氣裡帶著一點長輩的擔憂，「反正啊，妳一個人出門要小心，別跟陌生人說話。」
「好，謝謝大嬸。」
艾莉絲買了一小袋糖果——草莓的，還多要了一袋蜂蜜的。兩枚銅幣，換來一條情報，值。
她把糖果放進背包，跟大嬸揮揮手道別，蹦蹦跳跳地離開，銀色的馬尾在陽光下一甩一甩的，活脫脫一個開心的普通小女孩。
走出十幾步之後，她臉上的天真笑容慢慢收起來，像一盞燈被擰滅。
「陌生人在打聽事情。」她在心裡默念。「和凱恩之前說的一樣。」
打聽事情的人，從來不會只打聽一件事。他們問得越多，說明他們在釣一條大魚。而這條鎮上，最近最大的「新鮮事」，大概就是一個銀髮小女孩，突然能拿出品質好得不正常的藥草。
如果我是那條魚……那釣餌，已經甩出去了。
她把這個情報記在心裡，繼續往前走。袋子裡的糖果發出輕輕的碰撞聲，像在替她數著什麼。
從市場出來，艾莉絲經過廣場的時候，看到幾個和她年紀相仿的孩子在玩踢毽子。
他們大概五六個人，年紀從十歲到十三歲不等，有男有女，都穿著普通的布衣。有幾個孩子跑得滿頭大汗，臉頰紅撲撲的，像是被夕陽燙過——不，現在還是上午，是那種在陽光下撒野才有的紅暈。
艾莉絲停下腳步，看了一會兒。
毽子在空中飛，孩子們的笑聲跟著一上一下，像一群麻雀在搶食。
前世她是個獨居的中年男人，沒結婚，沒孩子，每天除了看盤就是看盤。她從來沒跟小孩子打過交道——準確地說，是從來沒以「同齡人」的身份，跟小孩子打過交道。
現在想想也挺荒謬的。四十歲的老男人，身體卻十四歲，站在廣場邊上看一群孩子踢毽子，還莫名覺得……挺好看的。
她正準備離開，一個小女孩不小心把毽子踢飛了。毽子在空中劃了一道弧線，不偏不倚，正好落在她腳邊。
小女孩跑了過來，喘著氣，額頭上的碎髮被汗黏在臉上。她用一雙期待的眼睛看著她：「姊姊，可以幫我撿一下嗎？」
艾莉絲愣了一下。
姊姊。
這個詞砸在她心口上，像一顆小石子丟進水裡，泛起一圈一圈的漣漪。前世她四十歲，被叫叔叔的時候多，被叫大哥的時候少，偶爾被叫「老闆」——那是她發薪水的時候。現在，一個看起來十歲出頭的小女孩，仰著頭叫她「姊姊」。
「……好。」
她彎腰撿起毽子，遞給小女孩。
小女孩道了謝，接過毽子，又回頭看了看同伴，然後轉過頭來，問了一句她完全沒預料到的話：「姊姊要一起玩嗎？我們缺一個人！」
艾莉絲本能想拒絕。
開什麼玩笑，我一個四十歲的老靈魂，去跟一群小孩踢毽子？傳出去像話嗎……雖然這世界沒人認識前世的我，但……
然後她轉念一想。
融入孩子群體，是建立「普通小女孩」形象最快的方式。一個經常在鎮上出現、跟孩子們玩在一起的小女孩，跟一個來路不明的銀髮小丫頭，在別人眼裡是兩種完全不同的存在。前者是風景，後者是疑點。
「好啊。」她點頭，露出一個乾淨的笑容。
孩子們歡呼一聲，把她拉進了圈子裡，像撿到了一個新玩具。
遊戲很簡單——踢毽子、跳房子、捉迷藏。艾莉絲的身體素質遠超這些孩子，但她刻意壓制自己的速度和力量，表現得像一個「有點笨拙但很努力」的小女孩。
這就叫控制倉位。不能讓對手看到你真正的資金量。你永遠只亮出「比他們強一點點」的水平——強太多會嚇到人，弱太多會被看不起。剛剛好，才最安全。
跳房子的時候，她故意沒跳過，腳下一個踉蹌，背包裡的糖果差點甩出來。
她穩住身體，在心裡默默計算：「如果我全力跳，這房子圖案的距離可以直接跳過兩格，但這樣會嚇到他們。所以我應該假裝跳不過去，再試一次。」
她再一次起跳，這次「勉強」跳了過去，落地時還故意往前踉蹌了一步，演得十分賣力。
「姊姊好棒！」孩子們歡呼。
艾莉絲在心裡翻了個白眼——一個四十歲的老狐狸，在給一群小孩表演「我終於跳過去了」，這什麼荒謬畫面——但臉上露出燦爛的笑容，比陽光還亮。
一個男孩嘲笑她：「姊姊好笨哦，這個都跳不過去！」
艾莉絲在心裡冷哼一聲——小屁孩，我前世在期貨市場裡割韭菜的時候，你還沒出生呢——但臉上立刻換上委屈的表情，聲音軟軟的：「我、我不太會嘛……」
其他孩子立刻幫她說話：「你才笨呢！姊姊第一次玩，當然不熟練！」
「就是就是！」
那個男孩不服氣地嘟囔了幾句，但沒有再說什麼。
看到了嗎？這就是群體效應。你只要讓其中幾個孩子站在你這邊，剩下的就會跟著站隊。輿論這種東西，在哪個世界都一樣，先搶佔多數，你就贏了。
捉迷藏的時候，艾莉絲躲在廣場角落的一棵大樹後面，背貼著粗糙的樹皮，心裡默默數著秒數。她聽到孩子們四處尋找的腳步聲，有人從她藏身的地方經過，但都沒發現她——她甚至連呼吸都壓得極輕，身體紋絲不動，像一塊融進樹影裡的石頭。
前世雖然不怎麼運動，但躲貓貓這種遊戲……應該是小孩子都會玩的吧。再說，這跟躲莊家的視線有什麼區別？都是把自己藏進最不起眼的地方，等風頭過去。
遊戲結束後，孩子們圍坐在廣場的台階上休息，嘰嘰喳喳的，像一群小鳥。艾莉絲從背包裡掏出那袋糖果，一顆一顆分給他們。
「哇！糖果！」一個小女孩驚呼，眼睛都亮了。
「姊姊妳人真好！」另一個男孩說。
艾莉絲笑了笑，把糖果分完。袋子空了，但孩子們的歡笑聲像潮水一樣，一波一波湧過來，把她心裡某個塵封了很久的角落，悄悄潤濕了。
奇怪。明明只是一袋銅幣買的糖，為什麼我看著他們笑，會有一種說不清的……滿足感？
遊戲結束後，孩子們邀請她明天再來玩。其中一個年紀稍大的女孩——大概十二歲，短髮，眼睛很大，像兩顆黑葡萄——悄悄湊到她身邊，壓低聲音，一副江湖老手的口吻：「姊姊，妳是新來的吧？我叫莉娜，住在西街第三戶。以後有事可以來找我，我罩妳！」
艾莉絲忍著笑，認真地點頭：「好，謝謝莉娜。」
莉娜拍拍胸脯，一副「包在我身上」的表情：「放心，在這一片，沒有人敢欺負妳！誰要是欺負妳，妳就報我的名字！」
報你的名字。一個十二歲的小女孩，用一種黑道大姐頭的口吻，說要罩一個四十歲的老狐狸。這大概是我穿越以來，聽到最可愛的一句話了。
艾莉絲看著她，心裡湧起一陣感慨：「小孩子的世界真是單純……不對，我前世小時候也這樣。只是長大之後，單純這件事，就被我親手弄丟了。」
她和孩子們揮手道別，沿著街道往公會的方向走去。
陽光灑在她身上，暖洋洋的，連影子都是金色的。她瞇起眼睛，嘴角不自覺地上揚。
「今天的天氣真好。」她想。
然後她被自己的想法噁心到了。
「……我在幹嘛啊。」她在心裡狠狠吐槽，「堂堂四十年老靈魂，居然因為天氣好而心情好。傳出去都丟人。我前世看盤看漲停了都沒這麼開心過。」
她加快腳步，決定趕緊去訓練場，消耗一下這多出來的、礙事的「小女孩」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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