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江陵城下的血戰,卻整整持續了將近一年。
這座被曹仁打造得宛如鐵桶般的堅城,猶如一台巨大的血肉磨坊,瘋狂消耗著孫權與劉備軍的生命。在一次慘烈的攻城戰中,親自上前線督戰的周瑜,不幸被曹軍的流矢正中右脅,傷勢極其嚴重,險些喪命。
但這位江東大都督展現出了驚人的意志力,硬是拖著重傷的身軀巡視營寨,這才穩住了聯軍的士氣。
而張亦菲,在這段漫長的「外包打工」日子裡,幾乎是把對曹操的怒火,全發洩在了曹仁的守軍身上。她提著環首刀,帶著那一千名精銳步兵,無數次頂著箭雨在城牆下與曹軍死磕。她殺得越瘋,江東將領對這位「萬人敵」的敬畏就越深。
建安十四年底。
曹仁終於耗盡了最後一絲力氣,奉曹操之命棄城北逃。
江陵,終告陷落。
長達一年的南郡之戰畫下句點。戰後,周瑜論功行賞,將南郡長江沿岸的幾塊地盤分給了劉備。而張亦菲,也終於結束了那段讓她怨氣沖天的「借調生涯」,名正言順地回到了自家陣營。
但她真正牽掛的,根本不是分到了幾塊破地。
而是她跟甘寧約好的「剿匪計畫」。
江陵城外,江東水軍大營。
甘寧正清點著戰船,準備兌現他在篝火酒宴上的諾言——去東南外海,把那個「不講武德的沒臉鹽梟」揪出來碎屍萬段。
「甘將軍!」
張亦菲滿臉熱情地大步走來,身後跟著十幾個面容精悍、眼神內斂的漢子。
「益德兄!你怎麼親自來了?」甘寧大笑著迎上前。
「我說過要挺你,絕不食言!」張亦菲拍了拍身後一名漢子的肩膀,義氣干雲地說道,「這十幾個弟兄,都是我早年在徐州收編的混江龍,水性極佳,而且最懂那些黑道水賊的暗語與習慣。這次討伐那群縮頭烏龜,就讓他們跟著將軍的船隊去,必定能幫將軍探出那幫賊人的老巢!」
甘寧感動得一拍大腿:「益德兄!你這兄弟,老子交定了!放心,等我把那鹽梟的腦袋砍下來,定請你痛飲三天!」
張亦菲端起酒碗,嘴角勾起一抹極度狡黠的笑意:「好說,好說。祝將軍旗開得勝,『早日尋得賊巢』。」
……
幾個月後。
荊州,宜都郡,太守府內。
夜深人靜,張亦菲穿著一身寬鬆的錦緞常服,整個人毫無形象地癱坐在寬大舒適的太守大椅上。她手裡拿著那一枚沉甸甸的「宜都太守」青銅大印,嘴角笑得幾乎快咧到耳根了。
「太守……老娘現在居然是一郡的太守了!」
打了二十幾年的仗,吃了二十幾年的土,從跟著大哥在安喜縣當那種芝麻綠豆大的破官,一路被曹操攆著跑,到今天,她終於熬出頭了!
南郡之戰結束後,大哥劉備總算大方了一回,把這長江南岸的軍事重鎮「宜都」交給她全權管轄,還封了她個征虜將軍。現在的她,再也不是到處流浪的打工仔,而是手握兵權、政權的太守!
就在張大媽沉浸在升官發財的喜悅中時,一名親衛悄悄走入書房,遞上了一卷散發著淡淡海腥味的密信。
張亦菲猛地坐直了身子,激動得手指都在發抖。
「總算……連絡上了.....」
她低聲喃喃,立刻拆開密信。
信中字跡依舊熟悉。
「莊主親啟:
達與烈皆安,請勿掛念。
北地舊線雖為曹軍截斷,然海路尚存。島中鹽場與船隊亦無大損,只是近年江東巡海愈嚴,往來多有不便。然屬下已另闢數條暗路,仍可與內陸通商。」
看到這裡,張亦菲長長鬆了口氣。
還活著。
都還活著。
這幾年來,她最怕的,就是哪天忽然聽見張達或公孫烈死在亂世某個角落。
好在,這兩個傢伙比她想像中還命硬。
然而,當她繼續往下看時,眉頭卻慢慢皺了起來。
「另有一事,不敢隱瞞。
達久居海上,常年受寒風吹浪,近年雙耳劇痛難忍。耳內似生硬骨,漸難聞聲,時有膿血流出。
近月以來,夜半常因耳鳴驚醒,恐久後將成廢人……」
張亦菲看著那幾行字,臉色慢慢沉了下來。
她知道這是什麼。
長年泡冷水、吹海風的人,很容易得這種病。
放在現代或許不算大事,可在這個時代,一旦化膿惡化,真有可能活活拖成聾子。
她沉默了很久,才慢慢提起筆。
「阿達:見信如晤。
汝與阿烈尚安,吾心甚慰。
至於耳疾之事,萬不可再拖。」
她筆鋒微頓,神情也漸漸認真起來。
「從今日起,海上諸事,交由副手代掌。汝不許再親自下海巡船。」
「海上之利,不過外物。汝若因此傷殘,反失吾一臂,才是真正得不償失。 」
寫到這裡,她忽然想起張達那張永遠沒什麼表情的臉。
那傢伙向來不會喊苦。
如今連他都在信裡主動提起,恐怕真的已經撐到極限了。
張亦菲嘆了口氣,又繼續寫道:
「汝可暫離海島,隱姓埋名,居於江東大城。待局勢穩定,再行調度。」
隨後,她略微思索片刻,眼神忽然亮了一下。
她迅速補上最後一段。
「另。
速派人尋一名醫者。
此人姓華,名佗。
聽聞其精外科刳割之術,能療常人不能療之病。
若得其人,不惜重金相請。」
寫完最後一句後,張亦菲慢慢放下筆,將密信小心翼翼地封好。
帳外夜風輕輕吹動燈火。
她靠在太守府那張鋪著虎皮的大椅上,望著窗外的夜色,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
這一路走來,太多人死了。
黃巾時那些跟著她混飯吃的流民。
徐州逃難時失散的舊部。
長坂坡下被鐵騎踩碎的百姓。
甚至連她自己,都已經記不清到底多少次差點死在亂軍裡。
可偏偏。
最早跟著她的那幾個人,居然還在。
想到這裡,她忍不住低低笑了一聲。
「阿達,撐著點啊。」
「老娘現在總算有地盤了……等宜都穩下來,咱們那些見不得光的買賣,也該重新動起來了。 」
就在她以為大戰終於告一段落,自己總算能窩在宜都安心養老、順便重整那些見不得光的生意時,一封從劉備本營傳來的急報,卻當場把她震得差點從太守椅上滑下來。
——劉備要去江東成親了。
張亦菲盯著那封軍報,愣了好半天。
「……啥?」
她揉了揉眼睛,又重新看了一遍。
沒錯。
孫權主動提出聯姻,欲將親妹嫁與劉備,以穩固孫劉同盟。而劉備居然也點頭答應了,甚至準備親赴京口完婚。
書房裡安靜了幾秒。
下一瞬間。
「靠?!」
張亦菲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盞都跳了起來。
「我在江陵城下跟曹仁拚命拚到差點被射成刺蝟,結果大哥那邊跑去江東娶老婆了?!」
她越想越不平衡。
尤其一想到劉備那張一臉仁義道德的臉,她胃就開始痛。
「快五十歲的人了欸……」
「前腳才死老婆,後腳直接跑去迎娶江東大小姐,這東漢末年的中年男人是不是都這麼離譜?」
她罵到一半,忽然自己停住了。
書房裡陷入短暫沉默。
張亦菲默默低下頭,看了看自己。
然後又想起了夏侯小妹。
那個年紀小她超過二十歲、現在還在宜都後宅裡安安靜靜住著的小姑娘。
「……呃。」
她嘴角微微抽搐。
「好吧,我好像也沒資格說別人。」
她沉默半晌,最後只能有些心虛地摸了摸鼻子,小聲補了一句:
「媽的,這個時代真的有病……」
不過,這股怨氣並沒有持續太久。
因為沒過幾日,另一批從江東回來的隨從,又帶回了另一個消息。
張亦菲原本還癱在椅子上喝茶,聽著聽著,眼睛卻越睜越大。
「等等,你再說一次?」
那名親衛低聲道:
「回莊主……聽說孫夫人出嫁時,身邊帶了一百多名貼身侍女。」
「搞什麼?」張亦菲一臉莫名其妙,「我還是第一次聽說,有人結婚帶一百多個伴娘的,這紅包可能要包很多喔?」
「???」
親衛表情疑惑,不太清楚莊主指的是什麼,隨後又補充說:
「而且那些侍女,全都佩刀。」
空氣安靜了一瞬。
張亦菲:「……蛤?」
「而且不是裝飾用的小刀。」
「聽說個個披甲執兵,日夜輪值。主公每次進內宅,都戰戰兢兢的,生怕惹出什麼事來。」
張亦菲腦海裡瞬間浮現畫面。
劉備掀開門簾。
一百多名持刀女兵齊刷刷轉頭盯著他。
——寒光一片。
「噁——」
張亦菲臉上頓時呈現三條線。
「我大概可以理解是什麼狀況了,就是每次去見老婆,就像進了黑幫的某個堂口那樣吧?」
她躺在椅子上,嘆了一口氣。
「這哪是娶老婆?!」
「這根本是請了一支江東禁軍回家吧?!」
「大哥晚上回房到底是洞房,還是進軍營啊?!」
她忽然又想起一件事。
歷史上,劉備好像還真的有點怕這位孫夫人。
想到這裡,張亦菲實在感到無言。
「真是報應啊……」
她靠在太守椅上。
「誰叫你一把年紀還學人家搞政治聯姻。」
「現在好了吧?」
「晚上睡覺旁邊全是帶刀的。」
「大哥,你也有今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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