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天，艾莉絲開始落實新策略。
她退掉了旅館的房間，把所有家當搬進獵人小屋。旅館的通舖太開放，誰都能進來，掌櫃的中年婦女記得住客名單——只要稍微一查，就能知道她住哪一間、幾號床。
住旅館，等於把戶口本敞開了掛在人家門口。現在，我終於把這扇門關上了。
她的新一天，從一個固定的流程開始。
早上，在小世界裡醒來。吃一顆金蘋果，嚼幾片變異藥草的葉子——換著花樣吃，今天月光草，明天火焰花，不讓身體產生耐受性。然後離開小世界，回到獵人小屋。鎖好門，沿著樹林間的小路進鎮，去冒險者公會接一個簡單的藥草任務，再到市場買些必需品，中午前回到小屋。
下午，在小世界裡種田、整理藥草、觀察新種子的生長。傍晚，去公會後院參加卡德爾的基礎體術訓練——站姿、步伐、重心轉移、閃避動作，每天練到汗濕透背心。天黑後回到小屋，在小世界裡洗澡、吃晚飯，然後翻那本藥草圖鑑，直到睡意襲來。
規律得像鐘擺。穩定得像一筆放長線的投資。
她交給公會的藥草，都是中低品質的——看起來不錯，但不至於引人側目。掌櫃的態度依然友善，但艾莉絲注意到，他偶爾會「多看她一眼」。
那種眼神，她讀得懂。不是懷疑，更像是「觀察」。
他在看我的供貨頻率，看我的貨品來源，看我是不是一只能穩定下蛋的雞。這眼神，跟莊家看籌碼分布的眼神，一模一樣。
她記下這個細節，但沒有表現出來。她繼續保持著規律的節奏，像一個普通的見習冒險者——接任務、採藥草、交任務、訓練、休息。
但她知道，這種平靜不會持續太久。
暴風雨來臨之前，海面總是最平的。而海面越平，說明風暴越大。
第三天傍晚，艾莉絲在公會後院訓練完，走出院子，準備回小屋。
她路過鐵匠舖時，停下了腳步。
店舖已經打烊，門板緊閉，但裡面還有微弱的火光透出，橘紅色的光線從門縫裡漏出來，在石板路上拖出一條細細的光帶。艾莉絲猶豫了一下，走上前，輕輕敲了敲門。
「誰？」裡面傳來凱恩的聲音。
「是我。」
門吱呀一聲開了。凱恩站在門口，手裡還拿著一塊布，像是剛在擦什麼東西。
「有事？」
「想問你一件事。」艾莉絲說。「你認識的人裡面，有沒有人是魔法師？」
凱恩看了她一眼，眼神裡帶著一點琢磨不透的意味。
「魔法師？」
「嗯。」艾莉絲點頭。「我最近在學一些基礎的東西，想找個人請教一下。」
凱恩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腦子裡翻一本名冊。
「白石鎮的法師不多。」他說。「冒險者公會裡有一個，叫艾德溫，是中階火系法師。但他不太好說話——不輕易收學徒，也不輕易跟人交流魔法。」
「還有別的嗎？」
「鎮長府裡有一個顧問，叫梅麗莎，是水系法師。但她是鎮長的人，不會隨便見外人。」
凱恩頓了頓。
「如果妳只是想了解基礎知識，公會的圖書室有一些入門書。妳可以找辦事員借。」
艾莉絲點頭。
「謝謝。」
她轉身準備離開，凱恩又叫住了她。
「艾莉絲。」
她停下腳步。
「妳最近……小心點。」凱恩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鎮上最近有些不太對勁。有幾個陌生人在打聽事情。」
艾莉絲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麼樣的陌生人？」
「不確定。」凱恩說。「我只是聽說的。鐵匠舖的老闆說，最近有人在市場上問來問去——問有沒有人見過一個『銀髮的小女孩』。」
艾莉絲的後背，一涼。
銀髮的小女孩。這條街，銀髮的只有她一個。這條消息，翻譯成市場語言就是：有人在掃你的倉位。他們不知道你的名字，不知道你的底細，但他們知道你的特徵——而你，就是那個特徵。
「問這個做什麼？」
「不知道。」凱恩看著她，目光定定的。「但妳應該知道。」
艾莉絲沉默了一會兒。
「……謝謝你告訴我。」
凱恩點頭，沒有再多說。他退後一步，準備關門。
「凱恩。」艾莉絲忽然又開口。
他停住。
「你為什麼要告訴我這個？」
凱恩沒有立刻回答。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那塊布，像是在猶豫要不要說。
「……因為有人問到鐵匠舖來了。」他終於開口，聲音悶悶的。「那個人說，如果看到銀髮的小女孩，就跟他說。」
他抬起頭，目光直直地看著她。
「我沒打算說。」
然後，門關上了。
艾莉絲站在原地，看著那扇緊閉的門板，胸口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這個人，剛才那句話，等於親手把自己推進了一條她現在完全夠不著的渾水裡。他明明什麼都不用做，什麼都不用說，裝作沒聽到那個人問的話就行。但他選擇了說出來，還告訴她「我沒打算說」。
她深吸一口氣，轉身，快步走向東門。
夜色已經完全降臨，街道上的行人稀疏，路燈發出昏黃的光。她的腳步比平時更快，腦子裡飛快轉著。
「有人在打聽『銀髮的小女孩』。」她想。「是灰衣人的幕後老闆？還是藥草店的掌櫃終於坐不住了？還是——別的什麼人？」
她不知道答案。但她知道，自己必須加快腳步了。
回到小屋後，艾莉絲沒有立刻睡覺。
她坐在床邊，閉上眼睛，意識沉入小世界。
金色光幕像一層溫暖的膜，把她整個包住。田地裡的作物又長高了一截——小麥已經完全成熟，金黃的麥穗沉甸甸地垂著頭，風一吹就搖搖晃晃，像一群喝醉了的老頭。番茄也紅了一大片，掛在藤蔓上，一顆顆圓滾滾的，像小燈籠。
她花了半個小時採收完畢，把收成整齊地碼在果樹旁。
然後她走到藥草田，檢查那幾株變異月光草。
凱恩送的三株，長勢最好。葉片的顏色已經深得近乎黑色，但邊緣那一圈銀色紋路反而更亮了，像鑲了一道發光的邊。她蹲下來，摘下一片葉子，放進嘴裡嚼了嚼。
一股清涼順著喉嚨滑下去，擴散到全身。她的精神為之一振——效果比她之前吃過的任何一株變異月光草都強。
「二次變異。」她在心裡記下。「外來的變異種，在小世界裡種植之後，變異程度又往上推了一層。」
這就有意思了。外來的變異種＝已經帶了「好血統」的種子，進了小世界就像進了溫室，不但長得好，還把變異等級往上頂了一截。這說明小世界的強化效果，可以疊加在「已有的變異」之上。
——換句話說：只要找到足夠好的原始材料，我就能在這片地裡，種出這個世界從來沒有過的東西。
她又走到自產的變異月光草那邊，摘下幾株成熟的葉子，存在儲物箱裡。這些可以留著自己吃，也可以拿來研究——如果能把「二次變異」的原理摸清楚，也許能用在別的藥草上。
研究這種事，急不來。先存貨，後研究。手裡有料，心裡不慌。
她在田裡又轉了一圈，確認所有作物的狀態正常，然後回到木屋。
她打開商城面板，瀏覽可購買的物品。
目光停在「高級種子包」上。
五十積分，隨機獲得一種高級作物的種子。可能是稀有藥草，可能是提升屬性的特殊果實——也可能是她已經有的東西。
一場盲盒賭博。前世她最討厭賭博，因為賭博沒有資訊優勢。五十積分換一個隨機結果，期望值算不出來，這不是投資，這是擲骰子。擲骰子的錢，她一分都不花。
她又看向「基礎傢俱套裝」。
一百積分。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個櫃子。有了這些，木屋就能真正住人了。
——要不要買？前世出差住過更差的地方，睡木板床不是問題。但一百積分換一套能長期使用的傢俱，攤到每天的成本，其實很划算。不過……現在還不是花這筆錢的時候。
她需要優先解決的，是兩件更基本的事——光源，和水。
她花了四十積分，買了一顆照明石。
一顆拳頭大小的白色石頭出現在她手心，表面光滑，散發著柔和的白光。她把它放在木屋角落，光芒立刻充盈整個房間——均勻、柔和，不刺眼，也沒有陰影。
比油燈強太多了。油燈要添油，要小心火，光還發黃。這玩意一放，整個屋子都是亮的。四十積分，值。
她又花了六十積分，買了一台小型淨水器。
淨水器看起來像一個陶罐，分上下兩層。上層倒水，經過內部的過濾層，下層流出乾淨的飲用水。她把它放在木屋外，盤算著明天去鎮上買一個水缸回來儲水。
水是活命的東西。有了淨水器，我不用再擔心水裡有什麼，也不用每次都從外界背水進來。這筆錢，花得比什麼都值。
她退出商城，在心裡算了一筆帳。
820，減去20的木架，減去15的儲物箱，減去40的照明石，減去60的淨水器——
685。
積分餘額：685。剩下的每一分，都要花在刀刃上。未來的日子還長，手裡沒彈藥的日子，一天都不能有。
她走出木屋，站在月光草田旁邊，看著這片屬於她的土地。乳白色的光照在她銀色的頭髮上，整片田地在夜裡泛著一層淡淡的光，像是另一片星空，被誰折了一角，鋪在了腳下。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空氣裡有泥土的腥味、藥草的清涼、還有那種「屬於自己的地方」才會有的安心感。
這是我來到這個世界之後，第一個真正屬於自己的地方。
她退出小世界，躺回獵人小屋的床上。
窗外，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灑進來，在地板上投出淡淡的銀色光斑。遠處有蟲鳴，有風穿過樹梢的沙沙聲。沒有馬蹄聲，沒有鼾聲，沒有隔壁床翻身的吱呀聲。
安靜得像整個世界只剩她一個人。
她閉上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她想。「而且，是我自己的新一天。」
她沉沉睡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