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可~可可~妳看!那裡,有賣兔子形狀糯米糰子!」
「沒關係啦!有我和可可在喔!而且今天可是中秋節耶!中秋節就是要熱熱鬧鬧的嘛!」
「那我要那個兔子造型的!」
「是不是需要幫忙?」
「你是希望……有人品嘗這些月餅?」
「它...是想做出讓人吃了會心動月餅。」
「嗚……太感人了啦!可可,我們一定要幫它!」
「我們知道有人能夠幫忙你。」
-TheFile:SP中秋-
海特洛市秋季帶著一股微妙溫度。
不是寒冷,也不是炎熱,而是某種介於兩者之間、讓人想要裹緊外套卻又捨不得放棄短袖曖昧季節。
橋間町商店街在這時總是特別熱鬧,燈籠早早就被掛了起來,不是傳統的紅色,而是各種霓虹色調——粉藍、螢光綠、淡紫——在傍晚五點天空下開始一閃一閃,猶如活物正在呼吸。
水梨子大道人行道上,三道身影正肩並肩邁步向前。
最左側少女有著一頭即使在昏暗光線下依舊鮮明翠綠長髮。兩隻同色系貓耳從髮間豎起,隨著她的步伐輕微抖動。
赤紅眼眸正興奮地掃視著街道兩側攤位,嘴角咧開弧度近乎要碰到耳根。
「可可~可可~妳看!那裡,有賣兔子形狀糯米糰子!」
薄荷聲音比平常提高了約八度。
身穿輕便純白短袖上衣和牛仔短褲,脖子上那條銀白薄荷葉項鍊在街燈初亮的光線下反射出細碎的光點。
右手無名指上,同款戒指閃爍相似光芒。
被稱為「可可」的少女走在中央。
銀白短髮修剪得整齊,髮尾剛好觸及肩膀。
眼眸是銀水藍——彷彿將銀白顏料滴入淡藍水中暈開後色澤。
身穿深灰連帽外套和黝黑長褲,打扮得比身旁兩位都要低調三分。
脖子上那條與薄荷成對項鍊,以及右手無名指上那一枚戒指,暴露了她與這個熱鬧場景連結。
「嗯。」零輕輕應了一聲,視線卻沒有看向薄荷所指的方向,而是落在右側的第三人身上。
小吱低著頭走路。
粉紅頭髮在腦後紮成兩個低馬尾,身上那一套粉紅與純白相間連身裙在秋風中微微飄動、裙擺荷葉邊設計隨著步伐上下起伏。
背後那個印有水汪汪大眼眸黝黑書包看起來比她本人還要顯眼。
頭頂天使光環裝飾在霓虹燈光下反映出塑料質感光澤。
右手緊緊抓著零左手手臂袖口。
不是挽著,而是用一種近乎抓住救命稻草的力道捏著那塊布料。胸前的純白小老鼠玩偶隨著她的呼吸輕輕起伏,寫有「PPA」字樣的識別證在胸前晃動。
「小吱。」零開口,聲音比對薄荷說話時低了半度,「妳不舒服嗎?」
「……沒有。」小吱的聲音細如蚊蚋。她沒有抬頭,只是將零的袖子抓得更緊了些。
薄荷這時才轉過頭來。她眨了眨赤紅的眼眸,然後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啊!小吱是不是人太多緊張了?」她蹦跳到小吱的另一側,彎下腰從下方看向小吱低垂的臉,「沒關係啦!有我和可可在喔!而且今天可是中秋節耶!中秋節就是要熱熱鬧鬧的嘛!」
小吱終於抬起頭。
她的眼眸是和髮色相同的粉紅,此刻那雙眼眸裡確實流露出薄荷所說的緊張——還有一絲更深層的、像是長期浸泡在某種情緒中而形成的無奈。嘴角那抹不易察覺的下垂在街燈照明下變得明顯了一些。
「我、我只是……!」小吱的聲音頓了頓,「不太習慣如此喧鬧場合...而已。」
「那麼,我們走右側邊邊!」薄荷立刻做出決定,拉住小吱另一隻手,將兩人帶向商店街邊緣人潮鬆散區域。
零任由薄荷主導動線。
視線在小吱臉上停留了兩秒,轉向前方。
三人就這樣維持著一種微妙的平衡走著——薄荷拉著小吱的左手,小吱抓著零的袖子,零則走在最靠近車道的一側,像是某種無聲的護衛。
街道上的喧鬧聲形成一層厚重的背景音。攤販的叫賣聲、情侶的笑聲、孩子奔跑的腳步聲、遠處傳來的流行音樂——所有聲音混在一起,變成海特洛市特有的節日喧囂。
「說起來-」薄荷突然開口,貓耳興奮地抖了抖,「阿德勒先生說過今晚也會做月餅,對吧?我們要不要買一點食材回去加菜?」
「老闆娘已經事先交代過:今晚食材已經準備齊全了。」零平靜回答道:「阿德勒先生不喜歡別人打亂他的計畫。」
「也是啦……!」薄荷的耳朵垂下來一點點,但很快又振作起來,「那我們就純逛街!純享受節日氣氛!」
小吱輕輕「嗯」了一聲。
她的目光落在路邊一個賣手工飾品的攤位上。攤位上掛滿了各種月亮和兔子造型的吊飾,在燈光下閃閃發光。她的腳步慢了下來。
零察覺到這個變化,也跟著停下。
「想要嗎?」零問。
小吱像是被嚇到般抖了一下,然後用力搖頭。「不、不是……只是覺得很可愛。」
「那就買下來。」說完,零已經邁出左腳,朝向攤位方向邁出大步。
「等等,零——」
「小吱。」零頭也不回說道。
薄荷在一旁伸出右手、放在臉頰右側、臉上浮起一絲笑意,貓耳愉快左右晃動,「可可,妳對小吱真好呢~」
「我對妳不好嗎,薄荷?」零從攤位上拿起一個銀色月亮造型的吊飾,回頭看了薄荷一眼。
「當然~是最好的!」薄荷蹦跳著跟過去,「那我要那個兔子造型的!」
攤主是個戴著老花眼鏡的老奶奶,她笑呵呵地看著三個少女,眼神在零和薄荷的戒指上停留了一瞬,然後又看向小吱脖子上那條與兩人同款的項鍊。
「感情真好啊。」老奶奶一邊包裝吊飾一邊說,「中秋節就是要和重要的人一起過呢~」
小吱臉龐微微泛紅。
她低下頭,手指下意識撥弄胸前小老鼠玩偶。
零付了錢,將月亮吊飾遞給小吱。「給。」
「謝、謝謝……!」小吱接過吊飾,手指觸碰到零的掌心時微微顫了一下。她將吊飾小心地掛在書包側面的扣環上,然後抬頭對零露出一個小小的、幾乎看不見的微笑。
就是這個瞬間。
街道的喧鬧聲中,混入了一個不協調的音符。
不是聲音,而是某種氣息——零的身體比大腦更早做出反應。她的右手下意識地移向腰側,那裡通常掛著她的銀劍,但此刻因為是逛街而沒有佩戴。
薄荷的貓耳也豎直了。她赤紅的眼瞳瞬間變得銳利,身體微微壓低,進入一種隨時可以爆發的預備姿勢。
「異象?」薄荷低聲說。
零沒有回答。她的銀水藍眼眸掃視著周圍的人群,試圖找出那股不協調感的來源。
她們看見了-
在商店街中央小廣場上,一道身影正笨拙地小碎步移動。
一個兔子玩偶。
不是有人身穿玩偶裝,而是真正、約莫一米高絨毛兔子玩偶。
毛色是褪色粉紅、左耳有一塊明顯補丁、右眼紐扣縫線鬆脫,半垂下來。
雙手抱著一個竹籃,籃子裡裝滿了用油紙包裝傳統月餅。
玩偶動作略顯僵硬。
一步、又一步地走向路過兩側來往行人,伸出一隻絨毛手臂,試著將月餅遞送出去。
大多數人見狀第一反應是嚇得躲開。
有些人甚至拿出手機拍照——海特洛市居民對異象早已見怪不怪,中秋節出現送月餅兔子玩偶還是挺新奇的。
也有孩子好奇接過月餅。
玩偶便會停頓一瞬,猶如機械式深鞠一躬,繼續走向下一個人。
「那是……!」薄荷皺起眉頭,「異象在送月餅?」
零的視線鎖定在玩偶身上。
手指微微收緊。「海默值流動微弱,似乎不是攻擊型異象。」
「但是,它還是異象啊?」薄荷已經擺出戰鬥架勢,左腳在前、右腳在後,雙手虛握,彷彿手中已經握著她那對雙刀,「按照異象管理局規定,未登錄異象必須先控制、再進行評估——」
「等等。」
聲音輕柔,足夠讓兩人停下這一步動作。
小吱放開了零的袖子。
邁出右腳、向前邁出一步,粉紅眼眸緊盯那一隻兔子玩偶。
表情不再是緊張或不安,而是一種零和薄荷從未見過專注。
「小吱?」薄荷疑惑歪向右側。
小吱沒有回答。
只是繼續向前邁步、穿過人群,朝向兔子玩偶方向前進。
零立刻跟上,薄荷也連忙追了上去。
兔子玩偶正將一個月餅遞給一對情侶。
女方一邊放聲尖叫、一邊躲到男友身後,男方則尷尬連忙擺手拒絕。
玩偶右手手臂垂了下來,那顆半垂紐扣眼眸看起來莫名……失落?
它轉過身,看見了小吱。
小吱在玩偶面前三步距離停下。
她深吸一口氣,右腳單膝跪下、緩慢伸出右手。
不是攻擊,也不是防禦姿勢。
而是右手掌心向上、手指微微彎曲-
一個邀請。
「你……!」小吱聲音依舊輕柔,在突然安靜下來廣場上顯得格外清晰,「是不是需要幫忙?」
玩偶僵住了。
它抱著竹籃手臂微微顫抖。
那顆半垂紐扣眼眸緊盯小吱右手,緩慢抬起頭——看向小吱臉龐。
一秒。
兩秒-
它點了點頭。
動作依舊生硬、笨拙-
小吱右手沒有放下。
繼續維持當前姿勢,粉紅眼眸直視玩偶,「你需要什麼幫助?」
聞言,玩偶沉默了。
它低頭看了看籃子裡的月餅,又抬頭看了看小吱。然後它伸出絨毛手指,指了指月餅,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如果那團絨毛有胸口的話——最後雙手合十,做出一個祈禱的動作。
周圍的人群開始竊竊私語。手機鏡頭全都對準了這個場景。
薄荷湊到零耳邊,用氣音說:「它在比手畫腳耶……異象也會比手語嗎?」
零沒有回答。
目光在小吱和玩偶之間移動,銀水藍眼眸中閃過一絲思考。
小吱歪了歪頭。
看著玩偶動作,粉紅眼眸眨了眨,試探性問道:「你是希望……有人品嘗這些月餅?」
聞言,玩偶用力點頭。
「然後呢?」小吱繼續問道:「有人吃了之後,會發生什麼事情嗎?」
玩偶動作停頓一瞬。
抱著竹籃手臂用力收緊,那顆半垂紐扣眼眸看向地面。
整個絨毛身體散發出一種濃厚、近乎肉眼可見悲傷氣息。
又一次比劃起來。
這次動作更為複雜。
先是指了指自己、做出一個擁抱動作,下一秒便指向天空,雙手畫出一個圓弧——月亮——最後又回到祈禱姿勢。
小吱右側眉頭皺了起來。
緊抿下唇,試著理解玩偶想要傳達意思。
「你……!」她緩慢說道:「想要讓某一個人……在月亮下……吃到月餅?」
玩偶搖頭。
「那是……你想和某一個人一起欣賞月亮?」
玩偶再次搖頭,動作略顯焦急。
下一秒,零開口了。
聲音平靜無波,隱約帶著一絲穿透力:「它...是想做出讓人吃了會心動月餅。」
玩偶猛地轉向零。
那顆半垂紐扣眼眸直直盯著零,然後——用力、彷彿要使出畢生氣力——點了點頭。
廣場上一片寂靜。
下一秒,爆發出更大議論聲。
「讓人心動的月餅?」「那是什麼魔法食物嗎?」「這異象到底想幹嘛?」
小吱轉頭看向零,眼神中帶著詢問。
零走到小吱身邊,銀水藍眼眸直視著玩偶。「為什麼?」她問,「為什麼要做出讓人吃了會心動的月餅?」
玩偶沉默了很久。
久到周圍的人群開始失去耐心,有人已經轉身離開,有人則繼續舉著手機等待後續。
然後玩偶緩緩放下竹籃。它伸出絨毛雙手,在胸前比出一個小小的、嬰兒大小的形狀。接著它做出搖晃的動作,像是抱著什麼東西。然後它指向自己,做出被擁抱的姿勢。
動作很慢,每一個手勢都充滿了某種沉重的情感。
小吱粉紅眼眸微微睜大。
她看懂了。
「你……!」她的聲音有些顫抖,「你曾經屬於一個孩子?」
玩偶點頭。
繼續比劃:做出長高動作、突然停下、做出躺下姿勢,最後-指向天空。
「孩子長大了,然後……去了天上?」小吱試著解讀道。
玩偶點頭。
緊接著做出丟棄動作——將虛擬東西扔出去——指向自己,做出行走,雙手畫出一個更大圓圈,代表旅行。
「孩子離開後,你被丟棄了。然後-你一直在旅行?」
玩偶再次點頭。
這一次,它指向周圍人群,做出害怕。
又指向自己,做出困惑。
「你來到這裡,發現大家都非常怕你、把你當成異象……你不知道為什麼,是嗎?」
玩偶用力點頭。
那顆半垂紐扣眼眸,似乎有一種液體正在積聚——那一股悲傷氣息真實得令人心痛。
小吱深吸一口氣。
她看向零、又看向薄荷。
三人眼神在這一刻交會。
不需要言語,已經達成了共識。
小吱轉回玩偶,粉紅眼眸閃爍一絲堅定,「我們會幫你的。」她說道:「我們...會幫你做出讓人吃了會心動月餅。」
玩偶僵住了。
整個絨毛身體開始劇烈顫抖-
不是害怕,而是一種更為激動、壓抑不住顫抖。
笨拙向前一步,伸出絨毛雙手手臂,似乎想要擁抱小吱,又在中途停下,害怕自己會嚇到她。
小吱身體微微前傾、伸出雙手,輕輕抱住了那一團絨毛。
「沒關係的。」她輕聲說道,聲音只有玩偶和身旁兩人能夠聽見,「你會找到答案的,我們一起。好嗎?」
零看著眼前一幕,銀水藍眼眸中閃過一絲複雜。
她伸出左手,輕輕放在小吱左側肩膀上。
薄荷則已經在擦眼眸了,「嗚……太感人了啦!可可,我們一定要幫它!」
周圍人群見狀開始紛紛散去。
中秋節夜晚依舊漫長,商店街熱鬧不會因為感人一幕而停止流轉。
對她們三人——以及這一隻兔子玩偶——來說,這個夜晚才剛剛開始。
零收回作手,看向玩偶,「小兔子,跟我們來。」她說道:「我們知道有人能夠幫忙你。」
玩偶抱起竹籃,笨拙地點頭。
小吱放開玩偶,轉身看向零和薄荷,「我們...要去哪裡?」
「伊波恩古董店。」零說道:「阿德勒先生這個時候應該正在準備晚餐。」
薄荷貓耳興奮地豎起,「對耶!阿德勒先生做菜超~級厲害的!做月餅也一定沒問題!」
小吱點點頭。
又看向玩偶,露出一抹淺顯微笑,「我們走吧,一起去找一位專業幫手。」
聞言玩偶又一次鞠躬——這次動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鄭重。
三人加一隻玩偶,一起離開廣場,融入橋間町夜晚人流之中。
頭頂霓虹燈籠依舊閃爍,月亮在建築物縫隙間緩慢上升。
中秋節夜晚,才正要揭開真正篇章。
伊波恩古董店坐落在橋間町邊緣的一條安靜街道上。
與商店街的喧鬧相比,這裡像是另一個世界。
石板鋪成小路兩側是古老磚造建築,街燈是復古煤氣燈造型、散發出溫暖鵝黃光暈。
空氣中飄著淡淡薰香和舊紙張氣息,偶爾夾雜從某戶人家窗戶飄出料理香氣。
古董店招牌相對低調,深棕木板上用澄金字體刻著「伊波恩」三個字。
櫥窗裡陳列著各種奇怪物品——會自己轉動地球儀、永遠指向北方羅盤、鑲嵌著不知名寶石匕首,還有一尊看起來像是會眨眼貓頭鷹雕像。
零推開店門,門上的銅鈴發出清脆的響聲。
「我們回來了。」她說。
店內的光線比外面更暗。深色木製的櫃檯後方,牆面上掛滿了各種畫作和掛毯,從寫實的風景畫到抽象的幾何圖形應有盡有。空氣中飄著紅茶和肉桂的香氣。
櫃檯後沒有人。
但從店鋪後方傳來鍋具碰撞的聲音,以及某種食材在油鍋中滋滋作響的聲響。
「阿德勒先生應該在廚房。」零說著,帶領眾人穿過店鋪,推開一扇通往後方的門。
門後是一條短走廊,左側是通往二樓居住區的樓梯,右側則是廚房的門。此刻門縫下透出明亮的燈光,還有更濃郁的食物香氣。
零伸出左手敲了敲門,直接推開。
廚房比想像中還要寬敞。
中央是一個巨大的中島料理台,檯面是深色大理石,上面擺滿了各種廚具和食材。靠牆的一側是專業級的爐灶和烤箱,另一側則是水槽和儲物櫃。整個空間乾淨得發亮,每樣物品都擺放在精確的位置上。
站在料理台前的男子轉過身。
阿德勒看起來約莫三十歲上下,穿著一套整潔純白廚師服,深棕頭髮被梳得一絲不苟。
臉龐線條分明、表情沉穩,左手掌心正握著一個木製攪拌碗,碗內是一種淡黃麵糊。
「零小姐,薄荷小姐,小吱小姐。」阿德勒微微點頭致意,聲音平靜有禮,「歡迎三位回來,晚餐還需要約三十分鐘——」
話音戛然而止。
視線落在三人身後兔子玩偶上。
阿德勒表情沒有太大變化,但零注意到他的眉毛微微抬高了零點五毫米——這是阿德勒表示驚訝的最大幅度。
「這一位是?」阿德勒詢問道,語氣依舊平靜。
「它是我們在商店街偶然遇到的。」零稍作解釋道:「它想要做出讓人吃了會心動月餅。我們認為您應該能夠協助我們。」
聞言,阿德勒放下攪拌碗。
邁出左腳、繞過料理台、走到玩偶面前、左腳單膝跪地,開始觀察——不是看待異象,而是用廚師評估食材專業目光。
「材質是聚酯纖維和棉花,填充物應該是普通泡棉。」阿德勒平靜分析道:「左耳補丁是手工縫製,針腳粗糙卻非常牢固。右眼紐扣縫線微微鬆脫,建議重新縫合以避免完全脫落。」
玩偶抱著竹籃,一動不動站著,似乎被阿德勒專業氣場徹底震懾住了。
小吱忍不住開口道:「阿德勒先生,它……它曾經是一位孩子珍愛玩偶。孩子去世後,它便被丟棄了,一直在旅行。想要完成主人心願,做出讓人吃了會心動月餅。」
阿德勒視線轉向小吱。
沉穩表情似乎閃過一絲情緒,無法捕捉。
「令人心動月餅,是嗎?」只是重複一遍這一個詞彙,一邊邁出左腳、走回料理台,「具體來說,是什麼樣月餅?」
玩偶急忙放下竹籃,小巧雙手開始奮力比劃。
先是指了指籃子裡的月餅,做出難吃表情。
緊接著雙手放在胸前,模仿心臟跳動規律。
阿德勒看著,點了點頭,「我明白了。不是字面意義上『讓人心動』,而是能夠喚起深刻情感、觸動心靈月餅。」
聞言,玩偶用力點頭。
「那麼-」阿德勒轉身打開一座木製櫥櫃最下層右側櫃門,取出四個瓷碗和兩個量杯,「我們需要知道更多細節。那一位孩子——你的主人——她喜歡什麼口味?吃過什麼樣月餅?對中秋節有什麼回憶?」
話音剛落,玩偶愣住了。
絨毛手臂交纏,低頭思考。
兩秒過後又開始比劃,動作變得略顯猶豫、不確定。
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腦袋,做出困惑。
「你不記得了嗎?」小吱輕聲問。
玩偶點頭,動作充滿沮喪。它又做出時間流逝的手勢——雙手畫出很大的圓圈——然後做出記憶模糊的動作,雙手在腦袋旁晃動。
「七年了。」零突然說,「孩子去世七年,它旅行了七年。記憶會模糊是正常的。」
阿德勒沉默了幾秒。他從櫃子裡取出麵粉、糖、油等基礎食材,在料理台上整齊擺放。
「那麼我們只能從現有線索推測。」他說,「首先,月餅是給孩子吃的,所以口味不能太複雜。其次,家庭經濟狀況似乎不富裕——從玩偶的補丁和陳舊程度判斷——所以使用的食材應該是普通家庭能負擔的。」
玩偶點頭,確認了阿德勒的推測。
「傳統月餅的餡料有豆沙、棗泥、蓮蓉、五仁等。」阿德勒繼續說,手上已經開始量取麵粉,「豆沙最常見,也最便宜。你記得豆沙的味道嗎?」
玩偶猶豫了一瞬,搖了搖頭。
「棗泥?」
搖頭。
「蓮蓉?」
還是搖頭。
阿德勒停下動作。
他看著玩偶,表情變得愈發專注。「那麼,你還記得什麼?任何關於月餅記憶,哪怕-只是一個片段。」
玩偶陷入沉思。
小巧雙手抱著絨毛腦袋,那顆半垂紐扣眼眸緊盯地板,整個身體散發出一股努力回憶氣息。
廚房裡安靜下來。
只有爐灶上燉鍋的咕嘟聲,以及窗外偶爾傳來的遠處車聲。
薄荷忍不住想開口,被零用眼神制止了她。
小吱則緊張到雙手捏著裙擺,粉紅眼眸緊緊盯著玩偶。
然後,玩偶動了。
緩緩抬起手臂,做出一個拿東西動作——不是月餅,而是更小的、圓形的東西。然後它將虛擬的物品遞出去,做出餵食的姿勢。接著它指向自己的嘴巴(如果那團絨毛有嘴巴的話),做出咀嚼的動作,然後——突然停下。
又做出一個孩子的笑容。雖然是絨毛玩偶,但那個肢體語言明確傳達出「開心」的情緒。
然後它又做出分享的動作:將虛擬物品掰成兩半,一半遞出去,一半留給自己。
阿德勒的眼眸微微瞇起。「不是完整的月餅。是某種……點心?小圓餅?而且是在分享的場景中。」
玩偶點頭。它又做出月亮的形狀,然後指向窗外——指向天空中實際存在的月亮。
「中秋節的點心,小圓餅,分享……」阿德勒喃喃自語,突然轉身打開另一個櫃子,翻找起來。
零、薄荷和小吱交換了疑惑的眼神。
阿德勒從櫃子深處取出一個舊鐵盒。他打開盒蓋,裡面不是食材,而是一疊泛黃的食譜卡片。他快速翻找,手指在一張張卡片上滑過,最後停在其中一張上。
「月光餅。」阿德勒念出卡片上的字,「不是傳統月餅,而是一種用簡單材料製成的小圓餅。麵粉、糖、油、一點鹽,沒有複雜的餡料。烤好後表面會裂開,像月亮表面的裂痕。」
玩偶的身體猛地一震。
邁出大步來到阿德勒身邊,盯著那張食譜卡片。然後它伸出絨毛手指,輕輕觸碰卡片上的手繪插圖——一個簡單的小圓餅。
接著,玩偶開始用力點頭。
點頭,再點頭,不停地點頭。
那顆半垂的紐扣眼眸裡,似乎有光芒在閃爍。
「就是這個。」小吱輕聲說,粉紅眼眸也亮了起來,「它記得的是這個!」
阿德勒將食譜卡片放在料理台上。「那麼我們就從這裡開始。但這只是基礎。要讓它成為『讓人心動』的月餅,我們需要更多東西。」
「更多東西?」薄荷歪頭,「可是食譜不是有了嗎?」
「食譜只是骨架。」阿德勒開始量取麵粉,「真正讓食物觸動人心的,是記憶、是情感、是承載在食材中的故事。」
他看向玩偶。「告訴我關於那個孩子的事。任何事。她喜歡什麼顏色?她笑的時候是什麼樣子?她抱著你的時候,會說什麼?」
玩偶再次陷入沉思。
但這次,它的動作不再猶豫。它開始比劃,一個又一個手勢,緩慢而堅定。
它先是指了指自己的粉紅絨毛,然後做出喜愛的動作——用臉頰蹭虛擬的東西。
「她喜歡粉紅?」小吱試著解讀。
玩偶點頭。它又做出梳頭髮的動作,然後指向自己的耳朵。
「她喜歡幫你梳毛?整理耳朵?」
點頭。接著玩偶做出講故事的姿勢——雙手像翻開一本書,然後做出說話的動作。
「她會對你說話?講故事?」
用力點頭。玩偶的動作變得急切,它做出擁抱的姿勢,然後做出睡覺的動作,手指輕輕拍打,像是哄睡。
「她抱著你睡覺,會拍著你……」
玩偶繼續比劃。它做出生病的姿勢——咳嗽,虛弱地躺下——然後做出陪伴的動作:坐在床邊,握著手。
「她生病時,你陪著她。」
玩偶點頭。然後它的動作慢了下來。它做出長大的手勢,但只長高一點點,就突然停下。它做出醫生的姿勢(聽診器),然後搖頭。它做出哭泣的動作——雖然絨毛臉無法流淚,但那個低垂的頭部、顫抖的肩膀,傳達出的悲傷幾乎實質化。
最後,它指向天空。
安靜。
廚房裡只剩下燉鍋的咕嘟聲。
小吱的粉紅眼眸裡積聚了淚水。薄荷已經在擦眼眸了,貓耳無力地垂著。零的表情沒有變化,但她的右手無意識地握緊,指節微微發白。
阿德勒沉默地聽著,看著。他的手上還沾著麵粉,但他沒有繼續動作,只是靜靜地等待玩偶平靜下來。
然後他說:「夠了。」
玩偶抬起頭。
阿德勒轉身開始工作。他將麵粉倒入攪拌碗,加入糖、鹽,然後是油。「我們不需要更多悲傷的記憶。」他的聲音平靜,但帶著某種力量,「我們需要的是快樂的部分。她笑的時候。她抱著你的時候。她分享月光餅給你的時候。」
他看向玩偶。「那些記憶,你還記得嗎?」
玩偶遲疑了一下,然後點頭。
「那麼,」阿德勒說,「在我們製作月餅的過程中,你要一直想著那些記憶。不是想著失去她的痛苦,而是想著擁有她的快樂。想著她小小的手抱著你的感覺。想著她對你說話時的聲音。想著她分享月光餅給你時的笑容。」
他將攪拌碗推到玩偶面前。「你來攪拌。」
玩偶愣住了。它低頭看看自己絨毛的手,又看看攪拌碗,做出「我做不到」的手勢。
「你可以。」阿德勒的聲音不容置疑,「我會幫你。但必須由你來動手。因為這不是普通的月餅。這是承載著你和她之間回憶的月餅。只有你的手——雖然是絨毛的手——才能將那些回憶揉進麵糰裡。」
玩偶看著攪拌碗,又看看阿德勒,再看看零、薄荷和小吱。
小吱對它點點頭,露出鼓勵的微笑。
薄荷握拳:「加油!你可以的!」
零則簡單地說:「試試看。」
玩偶深吸一口氣(雖然絨毛玩偶不需要呼吸,但那個動作象徵著決心)。它伸出絨毛手臂,笨拙地抓住攪拌勺,然後——開始攪拌。
動作很慢,很笨拙。絨毛手指很難精確控制力道,麵粉灑出來一些,糖粒沒有完全混合。
但阿德勒沒有插手。他只是站在旁邊,平靜地指導:「慢一點。對,就這樣。想著快樂的記憶。」
玩偶繼續攪拌。它的動作逐漸變得流暢。不是因為技巧進步了,而是因為某種專注——那顆半垂的紐扣眼眸盯著碗裡的麵糰,整個身體散發出一種柔和的光芒。
零看著這個場景,銀水藍眼眸中閃過一絲什麼。她突然轉身,走向廚房的角落,那裡有一個小冰箱。她打開冰箱,從裡面取出什麼東西,然後走回料理台。
「用這個。」她將一個小瓶子放在桌上。
瓶子裡裝著淡綠色的液體。
「薄荷糖漿。」零說,「月光餅的食譜裡沒有,但如果是給孩子吃的點心,加一點甜味可能會更好。」
阿德勒看了看瓶子,然後看向零。「這是小姐收藏的稀有品。」
「她會理解的。」零平靜地說。
阿德勒沉默了一下,然後點頭。「那麼,加一茶匙。」
零打開瓶子,量取一茶匙糖漿,加入攪拌碗中。甜膩的薄荷香氣立刻在廚房裡瀰漫開來。
玩偶的動作停頓了一下。它抬頭看向零,那顆半垂的紐扣眼眸裡充滿了疑問。
「這是禮物。」零簡單地說,「從我們這裡,給你和她的禮物。」
玩偶低下頭,繼續攪拌。但這次,它的動作更溫柔了。
小吱看著零,粉紅眼眸裡閃爍著某種溫暖的光芒。她走到零身邊,輕輕碰了碰零的手臂。
零轉頭看她。
「零……很溫柔呢。」小吱輕聲說。
零沒有回答,只是將視線轉回玩偶身上。但她的耳朵尖微微泛紅——這個細節只有站在她側面的小吱看到了。
薄荷則已經興奮地湊到料理台前。「接下來要做什麼?要塑形嗎?我可以幫忙!」
「還需要醒麵三十分鐘。」阿德勒說,「在這期間,我們可以準備烤盤和烤箱預熱。」
他看向玩偶。「你可以繼續攪拌,直到我喊停。想著那些快樂的記憶。將它們全部揉進麵糰裡。」
玩偶點頭,繼續它的工作。
廚房裡再次安靜下來,但這次的安靜不同。不是空虛的安靜,而是充滿了某種溫暖的、專注的能量的安靜。爐灶上的燉鍋繼續咕嘟,烤箱預熱的燈光亮起,窗外月亮升得更高了,月光透過窗戶灑進來,在料理台上投下一片銀白。
小吱站在零身邊,粉紅眼眸看著玩偶攪拌麵糰的笨拙動作。她的嘴角不再下垂,而是微微上揚,形成一個柔和的弧度。
薄荷則在幫忙準備烤盤,貓耳愉快地抖動,赤紅的眼瞳裡閃爍著興奮的光芒。
零靠在牆邊,銀水藍眼眸靜靜地觀察著一切。她的右手無名指上,那枚銀白薄荷葉戒指在月光下反射出淡淡的光澤。
阿德勒有條不紊地準備著其他食材,偶爾指導玩偶一兩句,聲音平靜而專業。
時間在這樣的氛圍中緩緩流逝。
三十分鐘後,阿德勒喊停。玩偶放下攪拌勺,那團麵糰已經變得光滑均勻,散發著淡淡的薄荷香氣。
「現在塑形。」阿德勒將麵糰取出,放在撒了麵粉的檯面上,「做成小圓餅,就像記憶中的那樣。」
玩偶伸出絨毛手,小心翼翼地揪下一小團麵糰。它笨拙地搓圓,壓扁,做成一個不太規則的圓形。
第一個成品歪歪扭扭,邊緣厚薄不均。
但阿德勒沒有批評。他只是說:「繼續。想著她拿著月光餅的樣子。」
玩偶做第二個。這次好一點。
第三個。更好一點。
等到第十個時,它已經能做出相當規整的小圓餅了。雖然還是比不上阿德勒的專業水準,但已經有了自己的形狀——一種笨拙的、充滿手工感的形狀。
小吱也加入幫忙。她的手指纖細,動作輕巧,做出的小圓餅精緻而整齊。但她很快發現,玩偶一直在模仿她的動作,試圖讓自己的成品更完美。
「不用追求完美。」小吱輕聲對玩偶說,「你記憶中的月光餅,是什麼樣子的?」
玩偶停下動作。它低頭看著手中的麵糰,然後做出一個動作:將小圓餅輕輕壓扁,讓邊緣自然裂開。
「表面有裂痕?」小吱問。
玩偶點頭。
「像月亮表面的裂痕……」小吱喃喃自語,然後也學著玩偶,將小圓餅輕輕壓扁。麵糰邊緣自然裂開幾道縫隙,確實像粗糙的月球表面。
玩偶看著那個成品,用力點頭。那顆半垂的紐扣眼眸裡,似乎有淚光在閃爍——雖然絨毛不可能流淚,但那股情緒真實得讓人心顫。
零和薄荷也加入塑形的工作。四個人加一玩偶,很快將所有麵糰都做成了小圓餅,整齊排列在烤盤上。
阿德勒將烤盤放入預熱好的烤箱。「十五分鐘。」
等待的時間裡,廚房再次安靜下來。
玩偶站在烤箱前,一動不動地盯著玻璃門內的烤盤。它的絨毛身體微微顫抖,不知道是因為緊張,還是期待。
小吱走到它身邊,輕聲說:「會成功的。」
玩偶轉頭看她,然後做出一個動作:它伸出絨毛手,輕輕碰了碰小吱的手。
不是握手,也不是擁抱,只是一個簡單的觸碰。
但小吱理解了。她對玩偶露出一個微笑,粉紅眼眸在廚房燈光下閃閃發亮。
薄荷則已經在流口水了。「好香啊……薄荷的香氣混合著麵粉的香味……阿德勒先生,這個我們可以吃嗎?」
「這是給它的主人的。」阿德勒平靜地說,「但有多餘的麵糰,我可以另外烤一盤給你們。」
「耶!」薄荷的貓耳興奮地豎起。
零沒有說話。她走到窗邊,抬頭看向天空中的月亮。今天是中秋,月亮又圓又亮,銀白的光輝灑滿整個海特洛市。
她的右手無意識地撫摸著左手無名指上的戒指。
小吱注意到了這個動作。她走到零身邊,也抬頭看向月亮。
「零。」她輕聲說,「你覺得……那個孩子,現在也在看月亮嗎?」
零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也許。」
「如果月餅成功了,她會來嗎?」
「不知道。」
小吱低下頭,粉紅頭髮在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我希望她會來。我希望玩偶能再見到她,哪怕只有一次。」
零轉頭看向小吱。銀水藍眼眸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深邃。「妳很善良,小吱。」
小吱的臉微微泛紅。「我、我只是……覺得它很可憐。失去了重要的人,獨自旅行了七年……」
「但妳沒有只看到它的可憐。」零說,「妳看到了它的願望。妳伸出手,問它需不需要幫忙。」
她停頓了一下,聲音變得更輕:「這需要勇氣。」
小吱抬起頭,粉紅眼眸對上零的銀水藍眼眸。兩人的視線在月光中交會,空氣中似乎有什麼東西在輕輕震動。
然後烤箱的計時器響了。
「叮——」
阿德勒戴上隔熱手套,打開烤箱門。
熱氣和香氣一起湧出。薄荷的香氣、麵粉的香氣、糖的焦香——混合成一種溫暖的、令人懷念的味道。
烤盤上的小圓餅已經變成金黃色,表面裂開自然的紋路,確實像月亮表面的裂痕。邊緣微微焦黃,看起來酥脆可口。
阿德勒將烤盤取出,放在料理台上冷卻。
玩偶迫不及待地湊上前,那顆半垂的紐扣眼眸緊緊盯著那些月光餅。它的絨毛身體顫抖得更厲害了。
「還不能碰,很燙。」阿德勒說,「冷卻五分鐘。」
但那五分鐘對玩偶來說,恐怕比七年還要漫長。
它一動不動地站在烤盤前,盯著那些月光餅,整個身體散發出一種幾乎實質化的期待和緊張。
零、薄荷和小吱也圍了過來。四人加一玩偶,就這樣靜靜地等待著。
廚房裡的時鐘滴答作響。
窗外的月亮又升高了一些。
遠處傳來商店街的喧鬧聲,但那些聲音彷彿隔著一層玻璃,模糊而遙遠。
五分鐘後,阿德勒說:「可以了。」
玩偶伸出絨毛手,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個月光餅。餅還溫熱,表面的裂痕在燈光下清晰可見。
它將月光餅捧在手心,就像捧著什麼珍貴的寶物。
然後它轉身,走向廚房中央,抬頭看向窗外的月亮。
它將月光餅舉起,對著月亮,做出奉獻的姿勢。
沒有說話——玩偶不會說話——但那個動作本身就像一種祈禱:請品嚐。請記得。請回來。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一秒。兩秒。三秒。
什麼都沒有發生。
月光餅還是月光餅。月亮還是月亮。玩偶還是玩偶。
玩偶的手臂緩緩垂下。那顆半垂的紐扣眼眸盯著手中的餅,整個身體散發出的失望幾乎要淹沒整個廚房。
薄荷忍不住開口:「也許……也許需要有人吃吃看?」
玩偶抬起頭,看向薄荷。然後它將月光餅遞給薄荷。
薄荷接過餅,小心地咬了一口。
咀嚼。吞下。
「……好吃。」她說,赤紅的眼眸亮了起來,「真的好吃!有薄荷的清香,不會太甜,餅皮酥脆……這是我吃過最好吃的月光餅!」
玩偶看著她,然後又拿起一個餅,遞給小吱。
小吱接過,也咬了一口。她的粉紅眼眸微微睜大。「……好溫暖的味道。不只是味覺上的溫暖,而是……心裡也覺得溫暖。」
玩偶又遞給零一個。
零接過,咬了一小口。咀嚼,吞下。她的銀水藍眼眸閃爍了一下。「……有回憶的味道。」
最後,玩偶遞給阿德勒一個。
阿德勒接過,專業地品嚐。他閉上眼眸,仔細感受,然後睜開眼。「技術上來說,還有改進空間。但情感上……這確實是能觸動人心的點心。」
玩偶看著四人,然後低頭看看手中的最後一個月光餅。
它還是沒有吃。只是捧著,看著。
然後,它再次抬頭看向月亮。
這次,它將月光餅輕輕放在地上,就在月光透過窗戶灑下的那片銀白光斑中央。
它退後一步,做出等待的姿勢。
所有人都不再說話。他們看著那塊放在月光中的餅,看著玩偶,看著窗外圓滿的月亮。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
廚房裡的時鐘滴答作響。
爐灶上的燉鍋已經停止沸騰,只剩下餘溫的咕嘟聲。
然後——
月光突然變亮了。
不是錯覺。窗戶灑進的那片銀白光斑,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更加明亮,更加純粹。光斑中央的月光餅開始發出淡淡的光芒——不是反射月光,而是從內部散發出的、柔和的金色光芒。
玩偶的身體猛地一震。
它向前一步,絨毛手臂伸出,但又在中途停下,不敢打擾這個奇蹟。
月光餅的光芒越來越亮。然後,從餅的表面,有細小的光點開始飄起——像是螢火蟲,但更小、更密集。光點在空中盤旋,匯聚,逐漸形成一個模糊的形狀。
一個孩子的形狀。
大約十歲左右的女孩子,穿著簡單的連身裙,頭髮紮成兩個小辮子。她的臉龐模糊,看不清五官,但能感受到她臉上的笑容。
她飄浮在空中,低頭看著地上的月光餅,然後看向玩偶。
「小兔兔。」一個聲音響起。不是從女孩口中發出,而是直接迴盪在空氣中,溫柔得像月光本身,「你還在呀。」
玩偶的絨毛身體劇烈顫抖。它伸出雙臂,做出擁抱的姿勢,但那顆半垂的紐扣眼眸裡,終於流下了眼淚——真正的、晶瑩的淚珠,從絨毛臉頰滑落。
女孩的光影飄向玩偶。她伸出透明的手,輕輕觸碰玩偶的臉頰,擦去那些淚珠。
「對不起,讓你一個人等了這麼久。」女孩聲音充滿歉意,「現在,我來接你了。」
玩偶用力搖頭。
它比劃著,做出「沒關係」手勢,指向地上月光餅,做出「為你做的」手勢。
女孩光影看向月光餅。
飄了過去,蹲下身,做出品嚐動作。
「好好吃!」她說道,語調充滿懷念,「是我們以前一起吃過味道呢~媽媽她...做的月光餅。」
玩偶點頭,再點頭。
女孩站起來,飄回玩偶面前。「謝謝你,小兔兔。謝謝你一直記得我。謝謝你為我做這個。」
她伸出手。「我們走吧?去一個可以永遠在一起的地方。」
玩偶看著女孩的手,然後轉頭,看向零、薄荷、小吱和阿德勒。
它笨拙地鞠躬——深深地、真誠地鞠躬。
然後它比劃著,做出「謝謝」的手勢,一遍又一遍。
小吱的淚水終於滑落。她用力點頭,對玩偶說:「不用謝……祝你幸福……」
薄荷也在擦眼淚,貓耳無力地垂著。「要快樂喔……」
零微微點頭。「再見。」
阿德勒平靜地說:「一路順風。」
玩偶最後看了他們一眼,然後轉身,將絨毛手放在女孩光影的手中。
在接觸的瞬間,玩偶的身體也開始發光。絨毛材質變得透明,從內部散發出柔和的金色光芒。它的形體逐漸模糊,化為無數光點,與女孩的光影融合在一起。
女孩轉頭看向四人,露出一個清晰的、燦爛的笑容。
「也祝妳們幸福。」她說,「妳們三人愛情,一定會長長久久的。」
下一秒,光影和光點一起向上飄起、穿過天花板、穿過建築,朝著天空中月亮飛去。
最後,融入月光之中,消失不見。
廚房內恢復了平靜。
月光還是那片月光,中央已經沒有了月光餅——餅也隨著玩偶一起化為光點消失了。
只剩下烤盤上剩下那些,以及空氣中殘留淡淡薄荷香氣。
很長一段時間,沒有人說話。
最後,是薄荷率先打破了沉默。「……它成功了,對吧?」
「嗯。」小吱輕聲說,擦去臉上淚水,「它...完成了心願:見到主人了。」
零走到窗邊,抬頭看向月亮。銀水藍眼眸中映出圓月的倒影。「……很好的結局。」
阿德勒開始收拾料理台。
動作依舊有條不紊,零注意到,他將玩偶用過攪拌勺小心地收了起來,沒有和其他廚具混在一起。
「晚餐已經準備好了。」阿德勒說道:「小姐和娜娜莉小姐、早霧小姐應該已經在餐廳就座了。」
薄荷吸了吸鼻子,努力讓自己振作起來,「對、對耶!我們還得吃飯!今日,可是一年一度中秋節!」
小吱也點點頭。
她看向零,粉紅眼眸略顯紅腫,浮起一絲笑意。「零,我們去吃飯吧?」
零轉過身,看向小吱。
視線在小吱臉上停留了近五秒,說道:「小吱,妳哭了。」
小吱連忙伸出右手、用手背擦拭,「因、因為非常感動嘛……!」
零走到小吱面前,伸出左手,用拇指指腹輕輕擦去小吱臉頰上殘留淚痕。
動作輕柔,自然,就像做過無數次一樣。
小吱僵住了。
粉紅眼眸微目圓睜,臉頰以肉眼可見速度開始泛紅。
薄荷站在右側偷笑,頭頂翠綠貓耳愉快左右抖動。
零收回手,表情依舊平靜,「走吧,老闆娘等久了肯定會不耐煩。」
她轉身走向廚房門。
小吱還站在原地,手指輕輕碰觸剛才被零擦過的臉頰。她的嘴角不自覺地上揚,形成一個小小的、幸福的微笑。
薄荷湊到她耳邊,用氣音說:「可可非常溫柔,對吧?」
聞言,小吱臉龐脹紅三分。
指次用力點頭,小跑步試著跟上零的腳步。
阿德勒看著三人離開的背影,嘴角也微微上揚了一個像素的幅度。他關掉廚房的燈,最後看了一眼窗外的月亮,然後也離開了。
月光繼續灑進空無一人的廚房,在料理台上投下銀白的光斑。
而在那片光斑中央,似乎仍殘留一絲澄金光點。
猶如最後祝福,緩慢消散在空氣中。
晚安,海特洛。
中秋佳節,月團人圓。
待續...
下回預告:大家,都回到媽媽的肚子裡去吧~
-後記-
一年一度中秋節,月圓、人團圓,恰巧適逢連假,冀望鑒定師能有一段平安、美好中秋連續假期!下一回,大家,都回到媽媽的肚子裡去吧~
這一週來我的身心狀況自覺明顯下滑,我仍會持續努力創作為優質、具備完整架構作品跟鑒定師分享!
20260717我們正式取得角角者KadoKado認證作家身分,謝謝鑒定師。
故事中融入了淡淡的百合情感,適合喜歡溫馨中帶有冒險探索、日常中藏有往昔傷痕鑒定師。我衷心冀望您會喜歡零與薄荷的故事、能夠撫慰、給予您內心上些許寬慰。
最後,我們謝謝讀者您閱覽完畢這篇文章,若是您喜歡我們的文章歡迎訂閱追蹤我們或打個賞GP,您的每一個肯定與賜教都是促進我們撰文創作重要動力!
共1則留言
排序:由新到舊
中秋快樂 ^^ 是說所謂五更琉璃的覺悟是要挑戰一日五更的意思嗎XD?
中秋快樂!不是耶,是俺妹的五更琉璃w 冀望彼此都能有一個舒心中秋佳節假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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