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白石鎮時，已經接近中午。
艾莉絲在市場上買了些便宜的乾糧和一把新掃帚，然後沿著街道往東街走去。
東街是白石鎮的工匠區，鐵匠舖、木工舖、皮革舖擠成一排，叮叮噹噹的敲打聲和呼呼的風箱聲交織在一起，熱鬧得像一鍋滾水。她要去的地方，是凱恩告訴過她的那家鐵匠舖——「東街的鐵匠舖，有什麼需要可以來找我」。
她走到鐵匠舖門口，聽到裡面傳來的打鐵聲。門半開著，一股熱浪撲面而來，混著鐵鏽和炭火的味道，燙得她臉頰發熱。
她站在門口，往裡看。
凱恩站在鐵砧前，正舉著錘子敲打一塊燒紅的鐵。他只穿了一件汗濕的背心，裸露的手臂上沾滿黑灰，肌肉隨著每一次敲擊繃緊、鬆開，像一台精密的機器。火星在鐵砧上炸開，濺成一小片金色的煙花。
他旁邊站著一個五十多歲的老人——大概是鐵匠舖的老闆——用鉗子夾著鐵塊，配合凱恩的錘擊。兩人的配合行雲流水，像跳了一段跳了很多年的舞。
艾莉絲沒有進去，只是站在門口看了一會。
這小子，換了行當，反而比在商隊裡更自在。打鐵這活兒，一錘一錘都是實的，沒有那些彎彎繞繞。倒挺適合他。
她正準備離開，凱恩突然抬起頭，朝門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兩人的視線在空氣中相遇。
凱恩的表情沒有變化。他放下錘子，跟老闆說了句什麼，然後朝門口走來。他站在門檻上，擋住了身後那股熱浪。
「有事？」語氣平淡，像在問天氣。
「路過。」艾莉絲說。「來看看你適不適應。」
「還行。」凱恩說。「比跟商隊輕鬆。」
輕鬆。一個能讓這個沉默寡言的年輕人說出「輕鬆」二字的工作，看來他是真的待對了地方。
他沒有追問她為什麼來，也沒有問她最近過得怎樣。他只是站在那裡，等她說正事。
艾莉絲猶豫了一下。
「我在東門外，找到了一個小屋。」她說。「廢棄的獵人小屋。」
凱恩點了點頭，沒有表示驚訝。
「我想搬過去住。」她繼續說。「但那邊需要修繕——屋頂有幾塊木板破了，門閂也鬆了。」
她抬起頭，看著他。
「你……能幫忙嗎？」
凱恩沉默了一會兒。他沒看她，而是看著自己沾滿黑灰的手背，像是在想什麼。
然後他轉身走回鐵匠舖裡，跟老闆說了幾句話。老闆看了看門口的艾莉絲，又看了看凱恩，揮了揮手——意思大概是「去吧去吧」。
凱恩從角落裡拿出一個布袋，背在肩上，走到門口。
「走吧。」他說。
兩人沿著艾莉絲走過的路，穿過東門外的樹林，朝獵人小屋走去。
一路上，凱恩幾乎沒說話。他只是跟在艾莉絲身後半步的位置，腳步輕快而穩健，像是對這片樹林很熟。他沒問路，也沒左顧右盼，就跟著她走。
這個人，不需要人操心。他會自己找到路，自己看好腳下。這種人，你用不著替他擔任何心，你只要別扯他後腿就好。
大約走了二十分鐘，小屋出現在眼前。
凱恩站在門口，上下打量了一遍小屋的狀態。他的目光掃過屋頂、牆壁、門框、窗戶，像是在做一次快速估價。
「需要修的地方不多。」他說。「屋頂兩塊木板，門閂一個，窗戶插銷一個。」
他走進屋內，用腳踢了踢地板，檢查壁爐的煙囪，又推了推窗戶的框架。
「結構沒問題。」他下了結論。「只是老了點。」
他打開布袋——裡面是一把掃帚、一塊抹布、一小袋釘子、一把錘子、一塊防水油布，還有幾塊備用的木板。
「我帶了一些材料。」他說。
艾莉絲看著那袋東西，沉默了一瞬。
「你早就準備好了？」
凱恩沒回答。他只是拿出工具，開始工作。
他不回答。因為他一回答，就得承認「我猜到你會來找我」。而承認這件事，對他來說大概比打一整天鐵還累。行吧，那就當作是巧合。他這人，給台階不下的類型，那我就直接把台階拆了，大家都省事。
他先處理屋頂。踩上一張從角落裡找到的舊凳子，把翹起的木板拆下來，換上新木板，釘子敲得又快又準，每一錘都落在同一個地方，發出清脆的「噹噹」聲。動作熟練得不像話——這活兒，他肯定不是第一次幹。
艾莉絲則開始清理屋內。她用掃帚把地上的灰塵和落葉掃乾淨，用抹布擦牆壁和窗台，把床板上的灰塵拍掉。灰塵嗆得她打了兩個噴嚏，她揉了揉鼻子，繼續幹。
兩人各做各的，偶爾交換幾句簡短的話。
「那邊有個蜘蛛網。」
「好。」
「這個壁爐能用嗎？」
「煙囪沒堵，能用。」
「這塊油布鋪在床上，睡覺會舒服一點。」
「嗯。」
這種對話，她前世幾乎沒有過。辦公室裡的人，張嘴就是數字、K線、倉位、止損，沒人會跟你聊蜘蛛網和壁爐。說來諷刺，她活到四十歲，穿越到異世界變成蘿莉之後，才第一次體會到「單純地一起做一件事」是什麼感覺。
凱恩修好了屋頂，又加固了門閂，更換了窗戶插銷。他最後裝在門上的那個新門閂，是他自己削的木頭，削得很平整，閂起來牢固得像鐵鑄的。
他工作時很安靜，幾乎不說話，但每一件事都做得乾乾淨淨。不磨蹭，不返工，一氣呵成。
這就是專業。不管在哪個行業，能把一件小事做到這個程度的人，都值得敬一杯。
艾莉絲在清理地板時，發現了一塊鬆動的木板。她蹲下來，用手指摳了摳邊緣——木板竟然被掀開了。下面是一個大約半立方公尺的空間，像一個簡易的儲物暗格。
她往裡看了看。
暗格裡空空如也，只有灰塵和幾根枯葉。但她的眼睛亮了。
一個藏東西的地方。而且藏得夠深，不把地板掀開根本發現不了。這比我自己挖的保險櫃還隱蔽。
她把木板放回原位，用腳踩了踩，確認它和周圍的地板沒有明顯區別。然後她在心裡，把這個暗格的位置，記成了「一號保險櫃」。
兩人花了大約兩個小時，把小屋收拾成一個能住人的樣子。
凱恩站在門口，環視了一圈他的成果。
「差不多了。」他說。「窗戶插銷可能還需要再加固，但暫時能用。」
艾莉絲站在他身後，看著煥然一新的小屋——掃乾淨的地板，補好的屋頂，新的門閂，擦亮的窗戶。陽光從窗外照進來，在屋裡投下一塊溫暖的光斑，連霉味都淡了不少。
「謝謝你。」她說。
凱恩沒有回應這句話。他只是揹起空了的布袋，準備離開。
「凱恩。」艾莉絲叫住他。
他停下腳步，轉過頭。
「你為什麼要幫我？」
凱恩看著她。傍晚的光斜斜地打在他臉上，把他平時那副冷淡的表情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顏色。
他沉默了很久。
「……因為妳也幫過我。」
艾莉絲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她幫過他什麼？她只是塞給他半塊麵包，告訴他「走夜路要看腳下三步」。她甚至連「幫」這個字都算不上——那只是她隨手丟出去的一點善意，連成本都算不上。
但凱恩把它記住了。
而且，他把這點善意，折成了一整個下午的勞動，還回去了。
凱恩已經轉過身，走向樹林的方向。
「屋頂已經修好了。門閂也換了新的。」他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如果妳還需要什麼，可以到東街的鐵匠舖找我。」
他的身影消失在樹林中，腳步聲漸漸遠去，最後被風聲吞沒。
艾莉絲站在門口，看著他離去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她前世活了四十年，在金融市場裡摸爬滾打，見過太多虛偽的笑容和算計的目光。她習慣了用數字和邏輯衡量一切——包括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每一次靠近，她都會先計算對方的意圖；每一次付出，她都會先估算回報。
但凱恩……她算不出來。
他不是在討好她，不是在算計她，也不是在試探她。他只是單純地、笨拙地，想要幫她。
這種人，我這輩子沒見過幾個。前世那幾個，如今都在通訊錄裡躺著，一年說不上三句話。
她深吸一口氣，把那點複雜的情緒壓進心底。現在不是感性的時候。她關上門，插好門閂，環視了一圈煥然一新的小屋。
「好了。」她對自己說。「從今天起，這裡就是我的據點。」
獵人小屋。登記在一個連名字都沒有的廢棄獵人名下。不進鎮上的戶籍冊，不掛旅館的登記簿，不在任何人的視線裡。這世上，還沒有哪個保險箱，比「不存在」更安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