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莉絲從礦坑回來後的第二天，做了一個決定：不再大量出售變異藥草。
她坐在旅館床邊，把背包裡的變異藥草全倒在床板上，一株一株分揀，像在整理一疊新到的財報。左邊那堆「高品質」——葉片肥厚、色澤鮮亮、變異程度一眼就看得出來的，她挑出來，動作輕得像在摸什麼易碎品。右邊那堆「中低品質」——看起來還行，但沒那麼誇張的，她重新包好，塞回背包。
以後交任務的藥草，就交這些。真正的好東西，留著。
賣貨這種事，最怕的就是把底牌一次全亮給別人看。你每一次都掏出最好的貨，對方就永遠會想：「她是不是還藏了更好的？」貪念這種東西，就跟槓桿一樣，你給它一點點，它自己會長出十倍。
她把高品質的那堆轉移進小世界，存在木屋的儲物箱裡，鎖好。
然後她打開商城面板，確認積分餘額。
820。
——足夠買一些基礎物資了。但錢不是拿來堆著看的，是要花在該花的地方。現在的優先級很簡單：把「據點」這件事，從「湊合著住」變成「能住人」。
她花了20積分買了一個簡易木架，15積分買了一個簡易儲物箱，打算把木屋裡那些亂糟糟的雜物歸位。
生活空間的整潔度，會直接影響思考的品質。這不是矯情，這是前世在辦公室練出來的經驗。桌面一團亂的人，交易單十之八九也是亂的。
她關上面板，走出旅館。
清晨的白石鎮已經熱鬧起來。店舖陸續開門，攤販在擺商品，行人三三兩兩走過，空氣裡混著麵包香、鐵鏽味和馬糞的味道。艾莉絲沿著主街往東走，裝作要去東門採藥，實則在掃描周圍。
眼角餘光一個點一個點地過——書攤旁、麵包店門口、賣雜貨的攤位後面。每一個她這幾天標記過的「監視位」，都過一遍。
她在一家賣鐵鍋的攤位前停下來，假裝在看鍋的成色。攤位上擺著幾面大小不一的銅鏡，鏡面正好映出街道對面的景象。
鏡面裡，街角的水果攤旁邊，站著一個穿灰色外套的男人。
不是上次那個瘦高的。這個身材中等，年紀三十出頭。但一樣的廉價灰布外套，一樣的站位——距離她大約三十步，混在人群裡，不遠不近。
又換人了。或者，加了人手。
這幫人的排班表比我前世盯盤的輪值還規律。上午一個，下午一個，連外套都是統一的。這年頭，連跟蹤都搞標準化作業了。
她放下鍋，若無其事地繼續往前走。
走到東門附近，她突然拐進一條小巷，從另一頭鑽出來，剛好混入一群正在搬貨的工人中間。她在人堆裡站了幾秒，讓汗水味和粗布衣裳把自己徹底淹沒，確認外面看不到一縷銀色之後，才從另一邊走出去。
她沒有回頭看。
但她知道，那個人跟丟了——至少暫時跟丟了。
她加快腳步，穿過東門，走進樹林。
身後，沒有人跟出來。
她鬆了一口氣——但只有一小口。
「他們不會跟出城。」她對自己說。「樹林太大，人流太雜，跟出來容易暴露。他們的目標，是盯住我這條魚在水面上怎麼游——什麼時候進食，什麼時候換氣，什麼時候靠近岸邊。」
摸透你的行動規律，就等於握住了你的命脈。這是盯盤的邏輯，也是盯人的邏輯。而她，現在兩邊都在被盯。
她沿著林間小路走了大約二十分鐘，開始有意識地觀察周圍。
她需要一個更安全的落腳點。
發現獵人小屋，純屬意外。
艾莉絲原本只是想在林子裡繞一繞，看看有沒有適合隱蔽的地方。但她走著走著，偏離了主路，鑽進了一片從未踏足的區域。
這裡的樹更密，光線更暗，腳下鋪著厚厚的落葉，踩上去軟綿綿的，幾乎不發出聲音。空氣裡有一股潮濕的、腐殖土的味道，像是走進了時間的背面。
她放慢腳步，小心翼翼地在樹叢間穿行，耳朵豎著，聽每一點聲響。
走了大約十分鐘，她注意到前面有一塊空地——光線從樹冠的縫隙漏下來，在地上灑出一片斑駁的金斑。
她沒急著出去。她先躲在一棵大樹後面，探出半張臉，往空地方向看。
那是一座年久失修的獵人小屋。
屋頂的木板有些已經翹起，牆上的苔蘚爬了半面，綠得發黑。屋前有個小院子，雜草長到膝蓋，幾根晾衣繩歪歪斜斜地掛在兩根木樁之間，繩子上還掛著一片不知道風乾了多少年的破布，在風裡無聲地晃。屋子旁邊有一個用石頭堆的簡易爐灶，灶膛裡殘留著黑色的灰燼。
艾莉絲的眼睛瞇起來。
荒廢。但荒廢得很有「故事」。這種地方，一般人不會來，也不會有人記得。對我來說，這比任何旅館都值錢。
她從樹後走出來，緩緩靠近小屋。
走近之後，她看得更清楚了。小屋的結構還算完整——木牆老舊，但沒有倒塌的跡象；屋頂的破損也不算嚴重，只有兩三塊木板翹起來，補一補就好；門板雖然有些腐朽，但門框還牢固；窗戶的玻璃還在，一塊都沒破。
玻璃完好，這是個好消息。這個世界的玻璃不算便宜，一間被徹底拋棄的房子，窗戶十有八九會被拆走。沒被拆，代表這地方沒人惦記。沒人惦記，才是最安全的。
她繞著小屋走了一圈，仔細觀察周圍環境。
小屋位於密林深處，離白石鎮大約半小時腳程。周圍沒有其他建築，最近的小路也在幾百步開外。從鎮上過來，得穿過一片密集的樹林，沒有明確路標——不熟悉的人，很容易錯過。
「偏僻、安全、隱蔽。」她在心裡給這間屋子打了分。「四顆星。扣一顆是因為屋況。」
她走到門前，試著推了一下門。
門沒鎖，吱呀一聲開了。
屋內的空間比外面看起來大。大約二十平方公尺的單間，角落裡一張木板床，鋪著一層厚厚的灰塵。對面是石砌的壁爐，壁爐旁堆著劈好的柴火——已經乾透了，一摸就知道是好柴。牆上掛著幾根生鏽的鐵釘，曾經掛過獵物或工具。
空氣裡有一股霉味，混著灰塵和枯木的氣息。
艾莉絲在屋內轉了一圈，檢查了每一個角落。地板，牆縫，壁爐煙囪，床板底下——沒有陷阱，沒有藏匿的物品，沒有任何「最近有人來過」的痕跡。
她走到窗邊，透過玻璃往外看。窗戶朝向一片小空地，空地的另一邊是密林。如果有人從樹林方向接近，她能提前看到。
「很好。」她點頭。「視野開闊，退路也有。」
她退出小屋，在周圍又轉了一圈，在腦中標註了幾個關鍵位置——哪裡設觀察點，哪裡當撤退路線，哪裡能藏東西。每個位置她都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如果從那個方向來人，我該往哪跑」的劇本。
她決定，把這裡定為新據點。
但她不急著搬入。
「先觀察兩天。」她想。「如果那些灰衣人發現這裡，我就另想辦法。如果他們連這裡都摸得到——那這鎮上的水，比我想的還要深。」
她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在腦中記下每一個轉彎和標誌物。一棵歪脖子樹、一塊巨大的白色岩石、一條乾涸的小溪——這些都是她回來的路標。
把退路記牢了，才敢往前走。這是操盤手和賭徒唯一的區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