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話-荒原
鎮淵的城門在身後緩緩合上時，林澈坐在厚石背上，回頭看了很久。
那座哨站仍然立在荒原邊緣，只是再也不像他第一次醒來後見到的那樣完整。城牆上到處都是修補前的裂痕，幾處缺口還只是用臨時石障封著，遠遠看去，像是一個受了重傷卻仍然站著的人。城牆內側隱約能看見來回奔走的身影，有人在修牆，有人在搬運碎石，也有人站在高處警戒，所有人都忙得幾乎沒有時間回頭看他。
厚石馱著他往前走，四蹄踩過乾硬荒土，發出一下接一下規律的悶響，彷彿完全沒把這種離別氣氛放在心上。
林澈低頭看了牠一眼，忍不住道：「你就沒有一點傷感嗎？」
厚石耳朵動了一下。
林澈盯著牠：「你這是聽見了，但是懶得理我？」
厚石繼續往前走，尾巴輕輕甩了一下，連頭都沒回。
林澈沉默片刻，嘆了口氣：「行，我懂了。在你心裡，我的地位大概還沒有半塊乾糧高。」
厚石這次終於回頭看了他一眼，鼻子裡噴出一口氣。
那眼神太明顯了。
你知道就好。
林澈：「……」
他忽然覺得自己早上應該少給牠塞兩塊乾糧。這傢伙吃得一臉理所當然，送自己離開也顯得理所當然，完全沒有半點同甘共苦之後依依不捨的自覺。明明前兩天還在醫療隊門口蹭來蹭去，現在一出城門，立刻恢復成一匹只認乾糧、不認感情的岩蹄馬。
荒原的路並不好走。
鎮淵通往黑蒼戰城的路線雖然有人走過，可混沌潮剛退去沒多久，附近許多痕跡都還沒被風沙抹平。地面上偶爾能看見被狂魔踩裂的溝痕，枯草被黑氣侵蝕後焦成一片，遠處還有幾處低矮土坡被撞得歪斜，像是昨夜那場戰鬥的餘波一路延伸到了這裡。
林澈看著那些痕跡，原本因離開而生出的那點輕鬆，很快又淡了下去。
他以前總覺得，只要進了城牆，至少就算安全。可鎮淵那一夜已經證明，城牆擋得住很多東西，卻擋不住所有東西。真等黑潮撞進來，街道、屋舍、訓練場、醫療隊，哪裡都可能變成戰場。到最後，能不能活下來，還是得看自己有沒有本事跑，或者有沒有本事在混戰裡殺出一條路。
想到這裡，林澈拍了拍厚石的脖子：「等等到了黑蒼戰城，你自己回去沒問題吧？」
厚石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彷彿在說：比起我，你還是擔心一下自己。
林澈：「……」
「混沌潮雖然退了，」他忍不住解釋，「但比起戰城，邊境附近都還是存在危險。我可是在擔心你。」
厚石打了個響鼻。
「懂了吧。」林澈看著厚石有反應的耳朵，「你自己回去，我總歸是有點擔心的。」
厚石耳朵又動了一下。
林澈看見了，笑了笑，沒再說話。
他忽然很想知道，這種靈獸到底算不算正常。照理說，岩蹄馬只是軍中常見的坐騎，能認路、能聽令、能在戰場上退到後方，已經算訓練有素。可厚石這傢伙明顯不只是訓練有素，很多時候林澈甚至覺得，牠不是聽不懂，只是不想理。
一人一馬在荒原上走了許久，林澈起初還能自顧自說個不停，從天雷學院到底長什麼樣，說到羅文豐聽起來像不像一個嚴格老師，又說到黑蒼戰城裡會不會有比鎮淵食堂更好吃的東西。厚石全程只負責走路，偶爾甩耳，偶爾打響鼻，反應少得可憐，偏偏林澈還能靠那點反應自行補完整段對話。
「聽總隊長說，八大學院都是天才雲集的地方。」林澈摸著下巴，認真思考，「不知道我的天賦放在天雷學院算是什麼水平？不過我既然有鎮魔雷，天賦也被鎮淵的大家認可，我大概真的是天才吧——放在小說裡，就是主角那種存在。」
不過那些小說裡，總是有很多搶著被主角打臉的人。
他怎麼沒遇到？難道主角另有其人？
厚石低頭啃了一口路邊枯草，嚼了兩下，又吐了出來。
林澈又氣又笑地看著牠：「你這是看不起誰呢？」
厚石繼續往前走。
林澈沉默片刻，自己也笑了一聲。他其實很清楚，雷行者都是稀有菁英，而天雷學院聚集的，則是整個大陸的稀有菁英。那種地方，自然不可能像他嘴上說得那麼簡單。
可那場混沌潮也讓他徹底明白，現在的他，即便有鎮魔雷也遠遠不夠。鎮魔雷這個特性的效果，在對付混沌生物時簡直就是大殺器，可同樣也會引來更強的高階混沌生物。若是沒有足夠的實力面對那些高階混沌，那麼鎮魔雷就是一把雙面刃。
它能讓自己對抗使魔時變得更輕鬆，也會讓自己陷入更危險的處境。
所以，他現在需要的是力量。
不管是要保護自己，還是保護別人，為此他都非去不可。哪怕那裡是什麼龍潭虎穴，或是什麼妖界鬼域，他都要讓自己變強。如果真有像那些小說中搶著作死的人，他也不介意狠狠踩一腳。
當然，前提是自己踩得贏。
踩不贏的話就算了。
正午過後，林澈忽然察覺到前方有幾道混沌魔氣的波動。
那股氣息不算強，應該只是幾隻遊蕩使魔，位置就在原本那條路前方的碎石堆後。林澈剛想提醒厚石小心，厚石卻已經主動偏離原本的路線，朝一處乾枯河道旁繞了半圈。
林澈話到嘴邊，又默默嚥了回去。
他低頭看了厚石一眼。
厚石連頭都沒回，只是繼續繞路。
林澈沉默片刻，語氣難得真誠：「行，這次算你聰明。」
厚石尾巴甩了一下。
林澈立刻補充：「但只比我聰明一點點。」
厚石腳步一停。
下一刻，牠忽然轉回原路，朝碎石堆方向走了兩步。
林澈臉色一變，連忙抓住韁繩：「不是不是，我承認你比較聰明，別賭氣，真沒必要跟使魔證明這個！」
厚石這才慢悠悠停下，重新往安全方向繞去。
林澈坐在牠背上，心情複雜得很。
這傢伙絕對聽得懂。
再往前走沒多久，另一側坡地下忽然竄出兩道黑影。
厚石反應極快，身體猛地一側，避開最先撲來的那隻。林澈順勢翻身下馬，長劍出鞘，灰色流華覆上身體與劍身，藍黃色雷靈力在劍鋒上竄動。他下意識想催動鎮魔雷，可念頭剛起，就被自己硬生生按了回去。
不能亂用。
混沌潮那晚的教訓還在眼前，他現在可不敢隨便把那道七彩雷霆亮出來。荒原上沒有六隊，也沒有趙統領，真把什麼大東西引來，他大概就只能當場變成稀有屍體。
林澈深吸一口氣，迎向最前方那隻使魔。
黑影撲來的瞬間，他側身避開，長劍順勢斬向對方側腹。藍黃色雷光炸開，使魔被斬得翻滾出去，還沒重新撲起，林澈已經踏前一步，第二劍刺入牠頸側，雷靈力沿著傷口爆開，黑氣翻湧片刻後，整具身體化作黑霧消散。
另一隻使魔緊跟著撲來。林澈向後退了半步，借著河道邊緣的碎石改變位置，避開對方撲擊後反手一劍逼開牠。這一劍沒有立刻殺死對方，卻讓牠身形偏開。林澈抬手甩出一道雷靈力，藍黃色電弧打在牠胸口，趁著對方動作一滯，立刻貼近補上一劍。
第二隻使魔也化成黑霧散開。
林澈站在原地喘了幾口氣，確認周圍沒有新的黑影靠近後，才慢慢收劍。他看著自己手中的長劍，心裡忽然有些微妙。若是幾個月前，他遇到兩隻使魔，第一反應大概只會是喊人救命。可現在，就算不用鎮魔雷，只靠黃階中級的流華、普通雷靈力，以及這段時間被陳賀特訓出來的身法和劍術，他也已經能獨自解決這樣的遭遇。
這種感覺很好，像是距離真正的稀有菁英，又更近了一步。
厚石慢慢走了回來，低頭看了看地上散開的黑霧，又看了看林澈。
林澈挑眉：「怎麼樣？是不是有點佩服？」
厚石鼻子裡噴出一口氣。
林澈立刻翻譯：「你是不是想說，沒有被追著跑，確實進步很大？」
厚石低頭蹭了蹭地面，完全沒有否認的意思。
林澈：「……」
他翻身上馬，拍了拍厚石的脖子：「走吧。趁現在我心情好，不跟你計較。」
之後的路上，他們又遠遠看見過幾次零散使魔。數量少的，林澈便下馬處理；若是聚在一起，他就果斷讓厚石繞路，半點沒有硬闖的意思。
傍晚時分，荒原盡頭終於出現了一道極其高大的黑色城牆。
林澈起初還以為是遠處山脈，可隨著厚石一步步靠近，那道輪廓越來越清晰。厚重城牆橫亙在大地之上，延伸到視線盡頭，城牆上方靈能砲口排列成線，巡邏士兵的身影在暮色裡來回走動。城門兩側懸著黑蒼戰城的徽記，比鎮淵哨站不知宏偉了多少倍。
第五十五話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