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冒險者公會人不多。
幾個穿著皮甲的冒險者坐在角落的桌子旁喝酒聊天，櫃檯後面的年輕辦事員正在整理文件。艾莉絲走進大廳時，年輕辦事員抬起頭，露出一個職業化的笑容。
「艾莉絲小姐，請問有什麼需要幫忙的？」
「我想找哈維會長。」艾莉絲說，語氣禮貌但直接。「他在嗎？」
年輕辦事員愣了一下——找會長的冒險者不多，尤其是見習冒險者。
「會長在二樓的辦公室。我去幫您通報一下——」
「不用了，我帶她上去。」
一個低沉的聲音從樓梯口傳來。
哈維走了下來。
他還是那副老樣子——獨眼，腰間掛著一把看起來很舊的劍，臉上的表情像是一塊風化的岩石，風吹不動，雨打不穿。他的視線在艾莉絲身上停留了一秒，然後轉身往樓上走。
「跟上。」
艾莉絲跟著他上了二樓。
辦公室不大，但很整潔。一張木桌，幾把椅子，牆上掛著一幅地圖——白石鎮及周邊區域的地形圖，紙張泛黃，邊角捲起，看得出已經用了很多年。哈維走到桌後坐下，示意艾莉絲坐在對面。
「說吧。」他的聲音平淡。「找我什麼事？」
艾莉絲沒有繞彎子。
「我想多了解一下白石鎮周邊的危險區域。」她說。「我是見習冒險者，需要知道哪些地方能去、哪些地方不能去。」
說白了，我要一張風險地圖。哪裡能碰，哪裡不能碰，哪裡碰了會出事，哪裡出事能活命。這比任何任務報酬都值錢。
哈維看了她一眼，眼神裡有一絲她讀不懂的意味。他沒有追問理由，只是站起來，走到牆上的地圖前，用手指點了幾個位置。
「白石鎮周邊有三個主要區域。」他說。「東邊是樹林，危險等級低，主要是野豬、狼群之類的普通魔物。見習冒險者經常去那裡練手。」
他的手指移到西邊。
「西邊是山區，危險等級中等。有一些礦坑，現在大部分已經廢棄了。其中有幾個還偶爾有低階魔物出沒——洞穴蜘蛛、岩石蜥蜴之類的。」
他的手指停在西北方向的一個點上。
「這裡。維爾頓廢礦。」
他轉頭看著艾莉絲。
「三年前關閉的銅礦。關閉的原因是礦脈枯竭，但最近有拾荒者回報說，在那附近聽到過『奇怪的聲音』——像是敲擊聲，又像是低語。」
艾莉絲的心跳加速了一拍，但她臉上沒有表現出來。
敲擊聲。低語。一個廢棄的礦坑裡，出現這兩種聲音，就像是K線圖在底部區域突然放量——底下有東西在動，只是還沒浮出水面。
「奇怪的聲音？」
「嗯。」哈維的語氣依然平淡。「我派人去看過一次，沒有發現異常。但拾荒者的報告不會無緣無故出現——可能是低階魔物在礦坑裡築巢了，也可能是別的什麼。」
「別的什麼？」
哈維看著她，沉默了三秒。
「不知道。」他說。「所以我需要有人再去確認一次。」
他從桌上拿起一張紙，遞給她。
「F級委託。報酬是五枚銀幣。任務內容是進入維爾頓廢礦，確認裡面有沒有魔物巢穴。如果有的話，記下位置和大致數量，不要動手，直接回來報告。」
艾莉絲接過委託單，掃了一眼上面的字。
「為什麼是F級？」她問。「如果真的發現了魔物巢穴，見習冒險者不是應該撤離嗎？」
「因為這個任務的本質是『偵查』，不是『戰鬥』。」哈維說。「我需要有人去看看裡面到底有什麼。至於發現之後怎麼處理——那是D級以上冒險者的工作。」
他頓了頓。
「當然，如果妳不想接，也可以不接。F級委託本來就是給見習冒險者練手用的，不是強制任務。」
艾莉絲看著手中的委託單。
「奇怪的聲音」。低語。敲擊聲。
這些描述，讓她想起了前世的某種東西——老鼠倉。莊家在散戶不知道的地方偷偷建倉，等到時機成熟再拉高出貨。等你知道的時候，行情早就走完了。
也許這座礦坑裡，藏著什麼不該被發現的東西。也許哈維不是不知道，他只是需要一隻聽話的眼睛，進去替他看一眼。
她抬起頭，看著哈維。
「我接。」
哈維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那不是笑，更像是某種確認。像是他早就料到她會接。
「明天早上出發比較合適。礦坑距離鎮上半天路程，太晚進去會錯過回程的時間。」
他頓了頓，加了一句。
「如果妳在礦坑裡看到什麼不該看到的東西，不要碰。回來告訴我。」
艾莉絲把委託單收進口袋。
「我知道了。」
她站起來，準備離開。
「艾莉絲。」哈維突然叫住她。
她轉過頭。
哈維靠在椅背上，獨眼看著她，表情依然是那副風化岩石的樣子。
「小心點。」
只有兩個字。
但艾莉絲從那兩個字裡聽出了別的東西——不是客套，是某種她暫時還讀不懂的提醒。像是一句已經說了很多次、卻每次都沒有人聽進去過的話。
這老頭，心裡有鬼。但那個「鬼」，暫時還不是沖我來的。
「我會的。」
她走出辦公室，下樓，穿過大廳，走出公會。
夜色已經完全降臨。街道上的行人稀疏，幾盞路燈發出昏黃的光，在地上拖出一圈一圈模糊的光暈。
她站在公會門口，深吸了一口氣。
「維爾頓廢礦。」她在心裡默唸。「明天。」
她轉身，朝旅館的方向走去。銀色的馬尾在夜風裡輕輕晃動。
回到旅館後，艾莉絲沒有立刻睡覺。
她坐在床邊，閉上眼睛，意識沉入小世界。
田地裡的作物在柔和的白光下靜靜生長，像是這個空間永遠不需要睡眠。她走到藥草田，採收了幾株已經成熟的變異月光草和火焰花，把它們整理好，放進背包。
「明天去礦坑之前，先吃幾株變異藥草。」她想。「不知道礦坑裡有什麼，萬一遇到危險，身體狀態必須在最佳。」
這叫開盤前的準備。不管今天行情好不好，你的倉位和心態都得先擺到位。等你遇到危險才開始吃藥，就跟虧損了才開始研究基本面一樣，晚了。
她又走到金蘋果樹下，摘了一顆金蘋果，慢慢吃完。
溫熱的暖流從胃部升起，擴散到全身。她閉著眼，感受著那股力量在四肢裡流動，像一條安靜的地下河。
「現在的力量大概在D-級邊緣，速度在D-級，耐力穩定在D級。」她在心裡更新自己的狀態。「如果明天在礦坑裡遇到低階魔物——」
她想了想。
「逃應該是逃得掉的。」
逃得掉，這三個字就是我的止損線。設定好了，剩下的就是執行紀律。
這個判斷讓她稍微安心了一點。
她退出小世界，躺回床上，看著天花板。通舖房間裡一片安靜，只有窗外的蟲鳴斷斷續續。
「不過，」她想，「如果哈維說的『不該看到的東西』不是魔物呢？」
她想起哈維說這句話時的眼神——那種風化岩石般的表情底下，似乎藏著某種她暫時還無法解讀的東西。
也許他早就知道礦坑裡有什麼，只是不方便直接說。
也許他派我去，是想借我的眼睛確認一些事。
也許，我是他放在那裡的探針，測的是礦坑，也是我。
她搖了搖頭，停止了猜測。
「想了也沒用。明天去看看就知道了。」
市場從不給你答案，它只給你數據。真正的答案，要等你進場之後才會浮現。
她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窗外，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灑進來，在地板上投出淡淡的銀色光斑。
遠處傳來幾聲狗吠，然後是寂靜。
她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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