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夏口一路西進，劉備終於率軍駐入樊口。
長坂坡潰敗之後，原本幾近瓦解的隊伍，在沿途不斷收攏殘兵、會合江夏軍後，總算重新穩住了局勢。江面之上，關羽的水軍戰船與劉琦麾下的樓船艨艟密密麻麻地泊滿港口，旗幟遮江，槳影如林。
兩萬餘兵馬。
對如今的劉備而言，這已是他最後的本錢。
建安十三年，冬。
江風凜冽，寒氣透骨。
一艘小舸自樊口緩緩駛出，朝江心而去。船頭上，劉備披著大氅，神色凝重；關羽按刀而立，長髯隨風而動；張亦菲則縮著脖子站在後面，被江風吹得直打哆嗦。
今日，他們要去見的人，是江東大都督——周瑜。
沒過多久，遠方江霧之中，龐大的江東艦隊逐漸現出輪廓。
張亦菲原本還懶洋洋地靠在船邊，一看清那陣仗，瞬間倒抽了一口涼氣。
樓船高聳，艨艟密布，數萬水軍列陣江上。甲士披堅執銳，旌旗獵獵翻飛。整支艦隊在江面鋪展開來，幾乎像一座緩緩移動的水上城池。
相比之下，自己腳下這艘小破船，寒酸得像是來借糧的。
兩船漸近。
主艦船頭，一名青年披甲而立。
張亦菲抬頭望去，整個人當場愣住。
——這人也長得太誇張了。
只見那青年身形修長，姿容俊朗，披著一身精緻鎧甲，站在寒風中卻依舊從容不迫。那種世家子弟與名將氣度混在一起的壓迫感，甚至讓人懷疑他不是來打仗，而是來參加什麼貴族宴會。
「……難怪後世叫周郎。」張亦菲忍不住小聲嘀咕，「這也太犯規了吧……」
她盯著對方看了幾眼，腦中卻忽然浮現出另一張臉。
——公孫烈。
當年那個被她從張家莊選出來當親衛的少年，跟著她離開涿郡時，也不過十六七歲。如今一轉眼，竟已是年過四十的中年人了。
不僅是公孫烈，還有那個毫無存在感的張達，現在也都年過四十，他們兩個現在被曹操的大軍隔斷在北方與海外，徹底斷了聯繫。一想到把公孫烈獨自留在芒碭山，一別就是七年不見，她心裡就泛起一陣酸楚。
想到這裡。
張亦菲忽然沉默了。
她下意識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然後猛地意識到一件極度恐怖的事情。
……
「等等。」
「我今年到底幾歲了？」
她開始在心裡默默算數。
自己穿越前四十六歲。
從黃巾之亂到現在，整整過了二十四年。
四十六加二十四……
「七十？！」
張亦菲眼角狠狠一抽。
她低頭看看自己這具滿身橫肉、看起來不過四十幾歲的張飛肉體，再看看對面那位風華正茂的周公瑾，心中那點剛冒頭的「少女心」，瞬間被現實一腳踩死。
「……算了。」
「老娘現在的靈魂都能領老人年金了。」
她默默把頭轉開。
另一邊，劉備與周瑜已正式見禮。
寒暄過後，劉備望向江面上的江東水軍，終究還是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
「都督此次帶兵幾何？」
周瑜神色平靜，淡然答道：
「三萬。」
劉備神情微微一滯。
他原本還以為，孫權那邊面對曹操南下，應該會傾巢而出。可如今真正開到前線的，竟只有三萬人。
沉默片刻後，他終究還是忍不住低聲道：「好像有點少？」
周瑜卻只是輕輕一笑。
「夠用了。」
「豫州但觀瑜破之。」
那語氣平靜得近乎狂妄。
可偏偏，又讓人感覺不到半點虛張聲勢。
……
返回樊口後，劉備立刻召集眾將。
帳中燈火搖曳，氣氛卻異常凝重。
「子龍、琦公子。」劉備看向趙雲與劉琦，「樊口與江夏，仍需有人鎮守。你二人率主力留守後方，不得有失。」
兩人同時領命。
隨後，劉備目光轉向關羽與張亦菲。
「雲長、益德。」
「你二人隨我出兵。」
張亦菲一拍胸脯，豪氣地回應：「沒問題，帶多少人？」
「兩千。」
她當場傻眼。
「兩千？！」
「周瑜那邊不是要跟我們合兵嗎？」
劉備整理著披風，神色卻異常冷靜。
「周公瑾雖有名將之才，但此戰畢竟是以三萬迎曹軍數十萬，勝負尚未可知。」
「若他當真能擋住曹操，我軍再全力壓上不遲。」
「可若他一戰即潰……」
劉備說到這裡，眼神微微一冷。
「那至少，我們還有退回江夏的本錢。」
帳中一片安靜。
張亦菲愣了半晌，忽然有點想笑。
方才在江上時，劉備還一副「願與江東共抗曹賊」的模樣，結果一回營，立刻就把「萬一周瑜打輸了該怎麼跑路」都盤算好了。
她腦中不由自主地想起了當初在樊城的事情。
那時候，諸葛亮明明都已經勸大哥趁亂拿下襄陽了。
結果呢？
大哥死活拉不下臉。
最後襄陽沒拿到，大家一起跑路。
現在赤壁之戰這種會贏的仗，大哥又突然謹慎起來，只肯派兩千人參戰。
張亦菲越想越無言。
「你到底哪時候才能站對邊啊？」
她忍不住在心裡吐槽。
「該出手的時候你不好意思。」
「現在一場必勝的仗，你又縮起來。」
「活該你到四十幾歲還是一事無成。」
想到這裡，她又偷偷看了劉備一眼，欲言又止。
最後，只能默默嘆了口氣。
……
數日後。
聯軍前鋒終於在赤壁水域與曹軍遭遇。
張亦菲站在船上，倒是一點也不緊張。
沒辦法，這場仗會贏。
這可是赤壁。
只要歷史課不是在睡覺，都知道結果。
至於到底怎麼贏的……她不太記得細節。
所以她現在唯一好奇的，就是——「那場決定勝負的大火，到底哪時候會燒起來？」
真正開打之後，張亦菲便發現曹軍大多來自北方，水戰本就不是所長，再加上長途南下、疫病蔓延，士卒疲憊，戰力跟當初那支席捲荊州的大軍簡直差太多。
反觀江東水軍。
船陣嚴整，進退有序。
周瑜調度之下，一艘艘戰船在江面上迅速穿插，鼓聲震天，曹軍的陣形很快便開始出現混亂。
張亦菲看著眼前的一幕，忍不住點了點頭。
「嗯。」
「難怪會贏。」
她甚至有種考前偷看到答案，現在看著老師公布解答的感覺。
「原來是這樣啊。」
初戰報捷的消息很快傳回樊口。
劉備聽完戰報，沉默片刻，隨即猛然起身。
「曹軍水戰不利，又有疫病困擾。」
他的目光落在地圖上。
「此戰……能打！」
下一刻，軍令迅速傳出。
「傳令樊口！」
「命子龍與琦公子率主力即刻東進！」
「全軍壓上！」
樊口與江夏的兵馬迅速調動起來。
戰船接連離港，旌旗沿江鋪展，大量兵馬在江東水軍掩護下向赤壁集結。
張亦菲站在岸邊，看著滿江戰船與遮天蔽日的旌旗。
這一刻，她心裡那股壓了許久的怒火，也終於再次燒了起來。
她提起那柄沉重的馬槊，抬頭望向北岸。
江霧彼端，隱約可見曹軍連營與密密麻麻的戰船。
寒風掠過江面。
張亦菲慢慢握緊槊杆，眼神凶得像要吃人。
「曹孟德。」
「你斷我財路，害我破產。」
她咧開嘴，露出一個極其危險的笑容。
「你死不了也無所謂。」
「但是……在這赤壁，我一定打的你們哇哇叫！」
【作者碎碎念】
在正史的記載中，劉備跟江東合作時，一開始確實只敢派兩千人過去，甚至還嫌棄周瑜手上的三萬人太少。
當時的劉備，大概是真的被曹操打怕了。
畢竟一路逃亡、屢戰屢敗，好不容易才有個喘息的機會，這個時候不敢把自己的全部家當一次押上去，其實也是情有可原。
張亦菲只是用現代人的角度去吐槽他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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