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話-離開鎮淵
天亮後，林澈獨自一人，去找了羅承岳。
議事廳裡，許敬川也在。兩人正對著一張攤開的地圖低聲交談，見他進來，才停下話頭。
林澈站定，深吸一口氣，才開口：「總隊長，我決定了。我要去天雷學院。」
羅承岳看著他，神情平靜，像是早已料到這個答案。
「很好。」他只說了這兩個字。
林澈原本還有些緊張，可看著看著，忽然覺得哪裡不太對。羅承岳表面上板著臉，語氣也很沉穩，可整個人卻像是悄悄鬆了一口氣，尤其是垂在桌下的腳，正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地面，節奏甚至還挺輕快。
林澈瞇起眼睛：「總隊長，你是不是因為我要離開，所以很開心？」
羅承岳臉色不變：「沒有。」
「真的？」
「我怎麼可能這麼想。」羅承岳語氣嚴肅，「我只是覺得你做出正確的決定，發自內心替你感到高興。」
林澈低頭看了一眼：「那你的腳怎麼那樣？」
羅承岳敲著地面的腳微微一頓。
旁邊的許敬川已經偏過頭，肩膀可疑地抖了一下。
羅承岳沉聲道：「受傷了，動一動，當作復健。」
林澈恍然點頭，隨即又露出一點感動的神情：「原來如此。總隊長，你果然還是捨不得我離開吧？」
羅承岳的腳，忽然停了。
林澈立刻道：「總隊長，你的腳停了。」
羅承岳：「……」
片刻後，那隻腳又重新敲了起來。
只是這一次，節奏明顯不如剛才輕快，反而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僵硬。許敬川終於忍不住低低笑了一聲，羅承岳則板著臉，硬是把那點心虛全都壓了回去。
他現在只擔心一件事。
這小子別忽然反悔。
「你考慮清楚了？」羅承岳問道。
「考慮清楚了。」林澈點頭，語氣比剛才正經了些。
「總算開竅了。」許敬川在一旁涼涼補了一句，「我們還以為要多勸你幾天。」
「哪有，」林澈哭笑不得，「要去一個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不得好好考慮考慮嗎？」
「你這一考慮就過了大半年？」許敬川挑眉。
羅承岳輕咳一聲，示意兩人別鬧，轉而問起正事：「打算怎麼過去黑蒼戰城？」
「騎厚石。」林澈回答，「牠能載我過去，之後再自己找路回來。」
羅承岳與許敬川對視一眼，顯然都不太相信一頭靈獸能獨自完成這種長途折返。
「牠真的能做到。」林澈見狀，語氣篤定地補充，「牠很聰明，認路的本事我信得過。」
「你這信心，」許敬川半信半疑，「也不知道是打哪來的。」
兩人雖然仍有些將信將疑，最終還是沒有再多加反對。
「黑蒼戰城裡，有天雷學院設立的駐點。」羅承岳接著說道，「駐點的主要負責人，是一位叫羅文豐的老師。你到了之後，可以先去找他。至於入學流程，我們就不是太了解了。」
林澈鄭重記下這個名字，心裡稍稍安定了些。至少，這趟旅程不是毫無頭緒地摸索。
離開議事廳後，林澈先去了食堂。
混沌潮過後不久，食堂那邊依舊忙得不可開交，廚房塌掉的半邊還沒來得及修，能端出來的東西也簡單得可憐。林澈排了半天隊，最後領到的仍然是幾個饅頭和一點乾糧，連湯都淡得像是水裡路過了一撮鹽。
他拿著饅頭坐在角落，啃了兩口，忽然想到自己很快就要離開鎮淵。這地方雖然危險，巡邏時常遇到使魔，訓練場還天天挨揍，食堂也不是每頓都好吃，可真到了要走的時候，連手裡這幾個乾巴巴的饅頭，好像都變得有些不一樣了。
林澈沉默片刻，又起身排了一次隊，多拿了幾個饅頭。
反正都要走了。
以後說不定連鎮淵的饅頭都吃不到了。
等他把多拿的饅頭也吃完，林澈沒有立刻回醫療隊，而是繞去了那座熟悉的哨塔。
整座鎮淵都被昨夜的混沌潮折騰得滿目瘡痍，城牆塌了，街道毀了，連訓練場都被砸出一個大坑。相比之下，這座哨塔竟然還算完整，雖然外牆也多了幾道裂痕，台階邊緣被震掉了一角，可至少還穩穩立在原地。
林澈站在塔下看了一會兒，忽然有種說不出的感覺。
畢竟這大概是最後一次來這裡了。
他順著台階走上去，在熟悉的位置坐下，學著過去夜裡練習鎮魔雷時那樣，閉上眼，開始感受體內靈力的流動。
可靈力剛一運轉，他臉色就變了。
靠，我的靈力怎麼變成這樣？
往常那股熟悉的流動，此刻慢得離譜，沉甸甸的，像是突然變厚了許多，每往前挪一點都顯得格外費勁。林澈愣了片刻，下意識懷疑是不是早上饅頭吃太多，把靈力都吃堵了。
可轉念一想，又覺得不對。
石頭吃得比他多多了，也沒見那傢伙靈力堵成這樣。
林澈不信邪，開始嘗試催動靈力。靈力在經脈裡勉強快了一點，可只要他稍微放鬆，那股流動又立刻慢了下去。林澈感受著那慢吞吞的靈力，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
奶奶都走得比你們快！
他反覆試了幾次，身上的流華也跟著斷斷續續浮現。催動時，無色流華勉強覆上身體與長劍；一停下，那層流華又很快散開，像是在故意跟他作對。
林澈越試越惱火。
「我還就不信邪了。」
他咬了咬牙，乾脆一口氣催動全身靈力，硬是逼著那股沉重的靈力在體內加速流轉。
「給我動啊！」
靈力一圈接一圈被他催動起來，起初仍舊滯澀，可隨著流轉速度越來越快，那股沉甸甸的感覺忽然像是被一點點磨開。林澈身上的流華也在這一刻重新浮現，原本近乎透明的無色光澤，竟逐漸凝出一層淡淡的灰。
他猛地睜開眼。
下一刻，靈力流轉徹底貫通，原本緩慢沉重的感覺瞬間變得順暢起來。那股靈力仍然比以前更加凝實，卻不再遲滯，反而像是終於找到了新的節奏，穩穩流過全身。
林澈愣愣感受著體內變化，過了好一會兒，嘴角才控制不住地揚了起來。
他突破了。
黃階中級。
林澈盤坐在原地，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冷靜一點，可嘴角還是忍不住往上翹。
我果然是天才。
回到醫療隊時，他刻意把腳步放得比平常更有精神。一進門，他就故意深吸一口氣，誇張地感受了一下周遭空氣，還若無其事地甩了甩手腕，讓那層灰色的流華若隱若現地閃過幾下。
六隊眾人裡，韓靖與許文洲不在，應該是又被叫去處理戰後事務了。陳賀、石頭、老吳、阿遠則都還下不了床，只能斜靠在床板上。宋醫師與孫棠棠也在一旁忙著。
林澈站在門口，清了清嗓子，又晃了晃手腕。
沒人理他。
他又故意嘆了口氣，自言自語似的說：「哎，這靈力運轉起來，感覺就是不一樣啊。」
石頭頭也不抬，自顧自跟老吳說著話。阿遠正跟宋醫師確認傷勢，完全沒往這邊看。陳賀甚至打了個哈欠。
林澈忍不住了，終於開口：「你們……都沒發現我突破了嗎？」
「發現了。」眾人異口同聲地回答，語氣平淡得驚人。
林澈一噎：「那你們就沒什麼反應？」
「是要有什麼反應？」眾人再次異口同聲。
「比如誇我一下之類的？」
陳賀、阿遠、石頭、老吳對視一眼，忽然齊聲用同樣平板的語氣說道：「哇，真不愧是稀有菁英。」
宋醫師與孫棠棠原本還在一旁忙著，聽見這種敷衍到不能再敷衍的語氣，終於都忍不住笑了出來。
林澈：「……」
他張了張嘴，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麼，最終自己先笑出聲，眾人也跟著笑了起來，醫療隊裡難得響起一片輕鬆的笑聲。
道別的話語，便在這片笑聲裡自然而然地說開了。石頭拍了拍他的肩膀，阿遠紅著眼眶叮囑他路上小心，陳賀重重拍了他後背一下，老吳只是點頭示意。宋醫師仔細交代路上的傷勢照護細節，孫棠棠則塞給他一小包藥材，以備不時之需。
城門前，韓靖、許文洲、羅承岳、許敬川皆已等候在此。
「隨時歡迎你回來看看。」韓靖說道，許文洲在一旁點頭附和。
羅承岳望著他，忽然問道：「靈幣夠用嗎？」
林澈聞言，臉上又浮現出那抹熟悉的賤笑：「夠的，我這陣子從不少人那裡贏的加一加，大概有九十九枚白靈幣。」
羅承岳與許敬川一時語塞，兩張臉都僵在原地，一副不知道該說什麼的表情。
韓靖與許文洲則是別過臉，肩膀微微抖動，顯然是在偷笑。
「路上小心。」羅承岳最後只憋出這一句。
「謝謝總隊長。」林澈鄭重行了一禮，翻身騎上厚石。
城門緩緩開啟，厚石打了個響鼻，馱著他穩步走出城外。城門在他身後緩緩關閉，喧鬧的鎮淵漸漸被隔絕在身後。
荒原上，只剩林澈與厚石，朝著黑蒼戰城的方向，漸行漸遠。
第五十四話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