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莉絲是在第二天早上，確認「還在被跟蹤」這件事的。
前一天她賣完藥草之後，那個灰衣男人消失了一整天。她當時還以為對方收工了——跟蹤這種事，誰都不可能二十四小時盯梢，又不是證券所的盯盤軟體，沒有下班時間這種概念。
——結果今天早上她一走出旅館，那種感覺又回來了。
不是視覺。
是某種更微妙的東西。後頸的汗毛微微豎起來，空氣裡多了一道若有若無的視線，像是有人在你背後，用眼神的重量壓著你的肩胛骨。
她沒有回頭。
這是前世被市場訓練出來的本能——你看見的永遠只是表象，真正有用的資訊，都在你看不見的角度裡。
她走到街角一個水窪前，假裝蹲下來整理鞋帶。水窪的水面像一面髒兮兮的鏡子，映出路過行人的倒影——攤販、買菜的婦人、幾個閒逛的孩子。
倒影裡，街對面書攤旁邊，站著一個穿灰色外套的男人。
不是昨天那個。
昨天那個身材矮胖，今天這個瘦高，像是竹竿成精。但他們穿著同一種廉價的灰布外套，連站的位置都一模一樣——距離她大約三十步，混在人群裡，不遠不近。
換人了。
或者，加了人手。
她站起身，若無其事地繼續往前走。心跳平穩，步速沒有變快，也沒有變慢。
不管是哪種，都說明一件事：對方沒有放棄。而且他們有預算，有分工，有一套完整的排班表。
這不是一個想占小女孩便宜的色胚會幹的事。這是組織。
她沿著主街往東走，故意繞了兩個彎，經過一家麵包店、一家雜貨鋪、一家賣鐵鍋的攤位。她在每個攤位前都停下來，假裝看東西，實則利用攤位上擺放的金屬器具當鏡子，觀察身後的動靜。
麵包店的銅盤裡，灰衣瘦高男人的影子一閃而過。
雜貨鋪的鐵桶上，那個影子停了一下，裝模作樣地拿起一個瓦罐翻看。
確認了。專業到一半，業餘到一半。知道要保持距離，但不知道要用反射面掩護自己。這是受過基礎訓練，但沒受過高等訓練的類型。
換句話說，是能買到的監視服務，不是對方親自下場。
她加速走到一個轉角，閃進一條小巷。小巷裡堆著幾箱貨物，她繞過貨箱，從另一頭出來，剛好混入一群正在搬貨的工人中間。
她在工人堆裡站了幾秒，讓自己徹底被汗水、吆喝聲和布匹的顏色淹沒，確認從外面看不出一絲銀色之後，才從另一邊走出去。
她沒有回頭看。
但她知道，那個人已經跟丟了——至少暫時跟丟了。
三十步，混在人群裡，用同樣的廉價外套。這是有組織的監視，不是臨時起意的尾隨。至少有兩個人輪班，或者有備用人手。
他們還知道換人，代表輪值表是排好的。一個跟上午，一個跟下午，中間有沒有交接，我暫時看不出來。
她走到東門附近，混進出城採藥的人流裡，趁著停頓的瞬間，用眼角掃了一圈身後。
沒有灰衣男人跟上來。
「他們不會跟出城。」她做出判斷。「城外的樹林太大，人流太雜，跟出來容易暴露。他們的目標是在鎮上盯住我，觀察我的行動規律。」
跟莊家盯盤一個道理。他們不看你今天買了什麼，他們看的是你的持股週期、進出習慣、資金曲線。摸透了你的規律，就等於摸透了你的命脈。
她走出東門，朝樹林的方向走去。身後，沒有任何人跟出來。
她鬆了一口氣——但只是一小口。
「鎮上不安全了。」
她低頭看著自己踩在落葉上的腳，腦子裡已經在飛速盤算。
每天出門都有人盯著，我不能繼續住在旅館了。旅館的通舖太開放，掌櫃的中年婦女記得住客名單——只要稍微一查，就能知道我住哪一間、幾號床。
而且我不確定他們昨晚有沒有潛進通舖。如果有，我的床位、我的作息、我背包的大小，他們全都知道了。這比被跟蹤嚴重一百倍。這叫底牌洩漏。
她需要一個更安全的落腳點。
這個問題，今天之內必須解決。
上午十點，艾莉絲準時出現在冒險者公會的後院。
卡德爾已經在等她了。這個壯漢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舊背心，正蹲在訓練場邊，用一塊磨刀石磨一把木刀，刀刃在石頭上發出沙沙的聲響，節奏穩定得像是某種精密的機械。
看到艾莉絲走進來，他停下動作，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來了。」
「嗯。」
「今天學基礎體術。」卡德爾把木刀插回腰間，走到廣場中央，站定。「從最簡單的開始——站姿、呼吸、重心轉移。你不要覺得這些很簡單，很多人一輩子都沒站對過。」
一輩子都沒站對過。行，那我就是那個站了四十年都沒站對的人。以前在辦公室，我的站姿大概可以用「癱」來形容。
艾莉絲走到他面前，靜靜地站好。
「膝蓋微彎，不要鎖死。」卡德爾示範了一個姿勢——雙腳與肩同寬，膝蓋略微彎曲，重心略微下沉。「重心放在腳掌前三分之一的位置。對。肩膀放鬆，不要聳起來。」
他走到艾莉絲身後，伸手按住她的肩膀，往下壓了壓。
「這裡再鬆一點。對，就是這樣。」
艾莉絲調整著姿勢，發現只是改變了幾個小細節，身體的穩定度就明顯提升了。
有意思。前世健身房的教練也講過差不多的東西，但沒人告訴過我為什麼。原來「站姿」不是一個姿勢，是一套力學結構。重心、關節角度、肌肉張力，三樣東西配合好了，整個人就是一座穩固的塔。
這就像建倉之前先看基本面。姿勢站對了，後面的所有動作才有支撐。
「呼吸——吸氣時腹部鼓起，呼氣時腹部收縮。不要用胸腔呼吸，用橫膈膜。」
艾莉絲跟著他的指示調整呼吸節奏。前世她有過規律慢跑的習慣，橫膈膜呼吸對她來說並不陌生。但她很快發現，卡德爾要的不是「會」，而是「精準」。
「接下來是重心轉移。」卡德爾走到她面前。「我推你，你要穩住，不要把重心丟掉。」
他伸出手，輕輕推了一下她的右肩。
艾莉絲的身體晃了一下，但很快就穩住了。
卡德爾的力道逐漸加大。艾莉絲的腳下開始移動，但她努力保持著姿勢，不讓自己摔倒。她的腳趾在鞋子裡死死抓地，像是要把自己釘進石板裡。
卡德爾突然變換方向，從側面推了她一把——她踉蹌了兩步，左腳一軟，差點摔倒。
「你的問題在這裡。」卡德爾蹲下來，拍了拍她的左腿。「左腳支撐力不夠，重心轉移到左邊的時候會不穩。需要加強左腿的訓練。」
艾莉絲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左腿，那條細得可憐的小腿。
左腿支撐力不夠。翻譯成交易語言就是：你的倉位結構不平衡。右腿是重倉，左腿是輕倉，一遇到風浪，整個帳戶就會失衡。
「我知道了。」她點頭，把這個建議記在心裡。「左腿，加強。」
訓練持續了兩個多小時。卡德爾教了她一些基本的步伐、轉身、閃避的動作要領，然後讓她反覆練習。她做得很認真，每一次都盡力做到標準，汗水順著銀色的髮絲往下滴，把地面染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你的身體素質很好，學得也快。」訓練結束時，卡德爾難得地給了一句肯定。「如果保持這樣的訓練頻率，一個月後你的基礎體術就能達到合格水平。」
「謝謝教練。」
卡德爾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點了點頭。
艾莉絲用毛巾擦了擦汗，轉身離開訓練場。
走到公會走廊時，她注意到卡德爾說「一個月」這個詞時的停頓。
一個月。
對一個普通見習冒險者來說，一個月是正常的。但對我來說，一個月太長了。
我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被那幫灰衣人盯上，也不知道鎮上的暗流什麼時候會掀起來。我現在的處境，像是手上握著一支漲停的股票，卻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崩盤。每一個沒被利用的夜晚，都是浪費的資金成本。
但她沒有表露出來。她加快腳步，走向公會大廳。
時間不站在我這邊。那就只能讓每一分每一秒都替我工作。
下午，艾莉絲把自己關在通舖房間裡，鎖上門，心念一動，進入了小世界。
金色光幕從無到有，把她吞進那片永遠停留在晴朗午後的空間裡。
田地裡的作物又長高了一截。小麥已經抽穗，麥芒在乳白色的光線下泛著淡金；番茄也開出了黃色的小花，一朵朵擠在藤蔓上，像是在開一場熱鬧的派對。
藥草田裡，那些變異的月光草、火焰花、冰晶苔長勢喜人。葉片肥厚，色澤鮮亮，比外界的同類足足大了一圈。
她蹲下來，仔細觀察月光草。
普通月光草的葉片是淺綠色的，邊緣呈鋸齒狀。而她種出來的變異月光草，葉片呈現出深紫色，葉脈是銀白色的，在光線下會發出微弱的螢光，像是葉脈裡流動著一條條細小的星河。
她摘下一片葉子，放進嘴裡嚼了嚼。
一股清涼的感覺順著喉嚨滑下去，然後擴散到全身。她的精神為之一振——但那種振奮感，比昨天淡了一些。
「今天的藥效比昨天弱了一點。」她在心裡記下。「連續吃同一種藥草，身體會產生耐受性。需要輪換種類，或者間隔一兩天再吃。」
耐受性。翻譯成交易語言就是邊際效用遞減。同樣的利多消息，第一根K線漲五個點，第二根漲三個點，第三根就只剩一個點。市場需要新的刺激，身體也一樣。天天吃同一種藥草，遲早吃到沒效果。
她走到金蘋果樹下，摘了一顆金蘋果，咬了一口。甘甜的汁液滑入喉嚨，溫熱的暖流從胃部擴散到四肢百骸。
她感覺得到，自己的力量在增強——雖然幅度很小，但確實存在。
「每天吃一顆金蘋果，就像是在為身體進行微調。」她想。「一點一點地提升基礎素質。慢，但穩定。」
這叫複利。每天一點，但日積月累，就是雪球。
她把果核收好，準備下次種下去。
然後她走到田地的另一邊，那裡種著她從外界帶回來的「對照組」——幾株普通月光草，沒有經過小世界的環境變異。
對照組的長勢明顯比變異組差很多。葉片偏黃，莖幹細弱，根繫也不夠發達，像是營養不良的孩子站在一群健壯的同伴中間。
「外界普通藥草 vs. 小世界變異藥草，差距已經很明顯了。」她在心裡記錄下這個對比。「而且還在持續拉大。」
這就像兩支基本面完全相同的股票，一支在牛市裡滾了半年，一支在原地躺了半年。同樣的起點，不同的環境，最終的市值天差地別。
她又走到昨天種下的那幾株「外來變異月光草」——凱恩送的那幾株。
從某個角度看，它們的變異程度比她自己種出來的還要高。葉片呈深紫色，邊緣帶著銀色的紋路，散發著清涼的香氣。她之前摘下一片嘗過，效果比她自己種的變異月光草強了大約兩倍。
「所以問題是——它們是怎麼變異的？」
她蹲在田邊，手指捻著一片外來變異月光草的葉子，皺著眉思考。
我自己種的變異藥草，是普通藥草在小世界環境下自然變異的。這我能理解，環境改變，品種跟著變。但凱恩送這幾株，變異程度比我種的還高——這意味著它們的變異不是在小世界裡發生的，而是在外界。
外界也有變異藥草，但數量應該很少，否則不會這麼值錢。那它們是怎麼變異的？是隨機突變？還是某種特殊環境——比如魔能濃度高的地方？
如果是後者……那這個世界上，可能存在著某種「天然的加速器」。找到了那個地方，就等於找到了印鈔機的原廠零件。
她把這個問題暫時擱置，決定以後再研究。
好標的，先記在觀察清單上。等手上的倉位穩了，再回頭研究。
她退出小世界，睜開眼睛。
通舖房間裡的光線已經暗了下來。窗外，夕陽正在落下，把整片天空染成橘紅色，像是有人在天邊潑了一桶顏料。
她在床上坐了一會兒，整理思緒。
「接下來——」
她需要做兩件事。
第一，找到一個更安全的落腳點。
第二，主動出擊，去找哈維問一些情報。
她站起身，拍了拍衣服，走出旅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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