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著漢水一路南下後,長坂坡那股濃得化不開的血腥味,終於漸漸被江風吹散。
當龐大的船隊緩緩駛入夏口水域時,前方江面上,早已有大批戰船列陣等候。
旌旗如林,刀槍映日。
一萬餘名荊州水陸軍沿岸排開,甲冑森然。
而為首主艦之上,江夏太守劉琦正親自迎候。
這位原本便久病纏身的荊州公子,此刻看起來愈發消瘦憔悴。可當他見到劉備平安抵達時,竟當場紅了眼眶,幾步上前,一把握住劉備的手。
「叔父受苦了……」
一句話尚未說完,聲音便已哽咽。
劉備也是滿面悲色。
兩人執手相對,一時間竟皆說不出話來。
甲板上的眾將默默低頭,整片江岸都瀰漫著一股劫後餘生的沉重氣氛。
而另一邊。
張亦菲站在船尾,看著江面上那一萬多名裝備整齊的生力軍,終於長長吐出一口氣。
「太好了,總算是有了一點像樣的家底。」
……
會師之後,劉備幾乎沒有任何停歇,立刻開始重整軍隊。
長坂坡的慘敗,像是真的把這位半生漂泊的梟雄徹底逼醒了。
當天夜裡。
江夏軍議。
劉備站在地圖前,神色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冷峻。
「曹操既已奪荊州,必不會止步於此。」
他的手按在長江水道上。
「不出多久,北軍必將順江南下。」
「我軍若不能在最短時間內重新立住陣腳,便再無翻身之機。」
帳內一片安靜。
隨後,劉備開始迅速下令。
「二弟。」
關羽抱拳出列。
「你率本部水軍鎮守夏口,統領江面防務。若曹軍水師南下,夏口便是第一道防線。」
關羽沉聲應道:「關某領命。」
劉備點了點頭,又望向劉琦。
「我與琦公子坐鎮江夏,安撫荊州諸部,整備糧草軍械。」
說到這裡。
他的目光,終於落到了張亦菲身上。
「至於三弟——」
張亦菲下意識挺直了腰。
不知道為什麼,她忽然有種不太妙的預感。
果然。
下一瞬間,劉備平靜開口:
「江夏陸軍整編之事,便交由你全權負責。」
張亦菲:「……」
她呆住了。
劉備卻像完全沒看見她那副快裂開的表情,繼續說道:
「長坂之敗,我軍舊部潰散甚重;江夏兵馬則久未歷戰,軍心浮動。」
「如今這兩支兵馬,必須盡快揉合成軍。」
「而你於長坂據橋斷後,震懾曹軍,軍中上下皆已服你。」
劉備望著她,語氣極為認真。
「此事,唯有你最合適。」
張亦菲腦中瞬間只剩下一句話。
——完了。
二哥去守水軍。
大哥坐鎮後方。
軍師跑去江東外交出差。
結果最髒最累、還最容易背鍋的活,全砸她頭上了?!
……
接下來半個月。
江夏校場,徹底變成了人間地獄。
每天從清晨開始,整片營地便會響起張亦菲那中氣十足的怒吼。
「隊列散成這樣,是想上了戰場互相踩死嗎?!」
「盾呢?!後排長槍還沒到,前排盾兵就先亂跑,你們是準備拿臉接騎兵?!」
「再慢一步,曹軍騎兵衝進來,你連自己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校場上。
無數士卒被操練得滿頭大汗。
那些原本來自江夏的荊州兵,一開始其實並不怎麼服這位「外來客將」。
畢竟。
張飛名聲雖響,但終究是劉備的人。
直到某一天。
有人忍不住低聲抱怨了一句:
「說得倒容易,真遇上虎豹騎,誰擋得住……」
結果這句話,剛好被張亦菲聽見了。
整座校場瞬間安靜。
張亦菲提著丈八馬槊,慢慢走到那士兵面前。
「你知道長坂坡那天,我身邊還剩多少人嗎?」
那士兵臉色發白,不敢吭聲。
張亦菲盯著他。
「二十幾騎。」
她抬起手,指向北方。
「對面是曹操最精銳的虎豹騎。」
「五千。」
校場一片死寂。
張亦菲的聲音不大。
卻冷得讓人發寒。
「我若退一步,你們現在連站在這裡操練的機會都沒有。」
說完。
她猛地一槊砸進地面!
砰!!
厚重槊刃竟硬生生陷入土中半尺。
整片校場鴉雀無聲。
再沒人敢多說一句廢話。
從那天開始。
江夏軍營裡開始漸漸流傳起一個越傳越離譜的說法——
據說長坂坡那日,張將軍曾帶二十餘騎,硬生生把五千虎豹騎嚇得不敢過橋。
甚至連曹操都親自停兵觀望。
消息越傳越神。
傳到最後,甚至有人開始懷疑張飛是不是會妖術。
而在這種近乎迷信般的軍中威望下,原本鬆散混亂的江夏軍,竟真的被她硬生生捏出了一股兇悍之氣。
只是——
白天在校場上威風八面的「張將軍」。
到了夜裡。
卻完全是另一副模樣。
……
深夜。
江夏軍營。
營帳內只點著一盞昏黃油燈。
張亦菲坐在桌案前,死死盯著攤開的地圖,臉色難看得嚇人。
幾名斥候跪在帳內,連頭都不敢抬。
「……還是聯絡不上?」
其中一人低聲道:
「回將軍,曹軍如今已徹底封鎖荊州北部,我們派往芒碭山的人,全被截斷了。」
張亦菲閉上眼,手指慢慢攥緊。
芒碭山。
那裡不只是她的私鹽線。
還有她暗中經營多年的兵器工坊與秘密商路。
如今卻被曹操幾十萬大軍,硬生生切死在北方。
她沉默片刻,又問:
「東南海路呢?」
另一名斥候臉色更白。
「也……也失敗了。」
「如今江東全面戒備,長江下游封鎖極嚴,我們的人根本過不去。」
「若再強闖,恐怕會被江東那邊誤認為細作……」
話音落下,整座營帳徹底安靜。
許久,張亦菲才慢慢揮手。
「都退下吧。」
眾人如蒙大赦,立刻退出營帳,只剩她一人坐在昏暗燈火下。
斷了。
全斷了。
北邊的芒碭山,東南外海的無名大島。
還有公孫烈、張達那些替她經營多年的人手。
這些她花了整整七年,才偷偷建立起來的商路、私鹽線、兵工網,如今幾乎在一夕之間,全被長坂坡與曹操的大軍打得支離破碎。
張亦菲低頭看著自己滿是血污與裂痕的鎧甲,忽然覺得有些恍惚。
半年前,她還覺得自己已經快在這亂世站穩腳跟。結果一場長坂坡,直接把她打回原形。
江風吹得營帳獵獵作響。
良久。
她伸手抓起旁邊的丈八馬槊。
冰冷的槊鋒,在昏黃燈火下泛著森寒微光。
張亦菲盯著地圖上那片屬於曹操的黑色疆域,緩緩咧開嘴角。
那笑容裡,沒有半點溫度。
「曹孟德……」
「你最好別落到我手上。」
她五指一寸寸握緊槊杆,聲音低啞得近乎兇獸低鳴。
「不然——」
「我一定會弄死你。」
話音落下。
帳內安靜了幾息。
張亦菲臉上的狠色卻慢慢僵住。
……等等。
她突然想起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曹操??
歷史上到底是曹操先死,還是張飛先死?
她皺著眉頭,努力回想了半天。
想不起來。
媽的。
歷史真的有夠爛的。
不過……
再怎麼說,曹操應該能活過之後會發生的赤壁之戰吧?
她低頭看著地圖上那個「曹」字,沉默了半晌。
「……唉。」
「這歷史真他媽不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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