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話-林澈的選擇
林澈醒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肚子咕嚕嚕地叫了一聲，林澈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已經餓了。他撐著身子想坐起來看看能不能找點吃的，結果一動，才發現自己不僅能順利坐起，連下床走幾步，竟也沒受到太多影響。
雖說這次混沌潮下來，他受的傷本來就比六隊其他人輕上不少，可自從跟著六隊開始巡邏，每次他掛彩，好像都比其他人恢復得更快。
肚子又叫了一聲，催促著他別再多想。林澈側頭看了看，陳賀吊著的手臂仍未拆下，阿遠額角的紗布也還沒換，石頭與老吳都還沉沉睡著，韓靖與許文洲也躺在不遠處，身上同樣纏著繃帶。他小心翼翼地起身，生怕吵醒其他傷患，躡手躡腳地朝食堂的方向走去。
路上要先經過住宿建築群。
那片區域幾乎全數毀損，他與陳賀、阿遠原本的寢室屋頂整個垮下來壓在牆上，只剩牆角勉強撐著一小塊空間。他那張床鋪的位置，如今壓著一整根斷裂的橫梁，若是前晚他還睡在這裡，後果不堪設想。韓靖與許文洲那邊稍好一些，至少牆體還算完整，可屋頂同樣破了個大洞。再往前走，還有許多他叫不出名字的士兵住處，幾乎沒有一間是完好的，不少人只能隨便找個角落，鋪張毯子將就過了一夜。
穿過住宿區，便是訓練場。
場地正中央被砸出一個巨大深坑，邊緣的木樁與靶架東倒西歪，幾乎全數報廢。林澈站在坑邊看了半晌，想起自己這幾個月來，就是在這片場地上被陳賀一次次摔得七葷八素，才慢慢練出如今這身還算能看的身手。
食堂那邊也沒好到哪去。原本的廚房已經塌了半邊，好在還能勉強運作，領取食物的隊伍排得老長。負責分發食物的士兵神情疲憊，動作卻依舊麻利。林澈領了自己的份，看著手裡乾巴巴的饅頭與硬邦邦的乾糧，不由得有些懷念——先前那些讓他驚豔不已的異世界風味餐點，此刻連影子都見不著了。
他一邊啃著饅頭，一邊漫無目的地走著，腳步不知不覺帶他走到了北側城牆的右側——靠近東側的那段。
那晚六隊的作戰區域原本就在東側城牆，後來那頭忽然進化的狂魔硬生生撞開一道缺口，如今這裡仍是一片斷垣殘壁，尚未修補完成。林澈站在缺口邊緣，望著那片熟悉的荒原，前晚混沌潮來襲時，他就是在這附近，親眼看著黑色潮水如浪濤般朝城牆湧來。如今再望向那片荒原，遠處的黑霧依舊翻湧，卻已經沒了那種主動撲來的氣勢，只是靜靜地盤踞在遠方，彷彿一頭暫時蟄伏的巨獸。
他轉頭望向另一側，城牆多處崩塌，缺口一個接一個，遠遠望去，像是被人用巨斧硬生生劈開的傷疤。
林澈望著那些缺口，心裡忽然掠過一個念頭——如果現在再來一場混沌潮，這座城牆，還撐得住嗎？
他不敢繼續往下想。
從城牆往內望去，街道上還留著一道道焦黑的痕跡，深深淺淺地劃過建築與地面，有些甚至直接貫穿了半座房舍，將磚牆燒出一個個焦黑透亮的窟窿。林澈認得那個痕跡——血魔的死亡射線。那道黑紅色的光束，他曾親眼見過，擦著厚石側身而過，若不是那一瞬間的閃避，連人帶馬恐怕都要被捲進去。
那些痕跡遍布哨站各處，彷彿一道道刻進鎮淵骨子裡的傷疤，也刻進了每個經歷過那晚的人心裡。林澈站在城牆上，望著那些痕跡，渾身莫名地泛起一陣寒意。那種近在咫尺的死亡感，此刻回想起來，依舊清晰得可怕。
他心裡其實很清楚，那晚血魔追殺的目標，就是自己，而且與鎮魔雷脫不了關係——雖然他到現在都還沒弄明白，為什麼會是這樣。可正因為想不明白，這份不安才更加沉重。他不知道下一次會不會又是同樣的情況，也不知道自己這股力量，究竟還會替鎮淵招來什麼樣的災禍。
只要他還留在這裡，鎮淵恐怕就永遠沒辦法遠離這種危險。
繼續往前走，他在一處廢墟附近，看見了羅承岳的身影。
總隊長正站在那裡，望著遠處的荒原，神情沉靜。副總隊長許敬川站在他身側，兩人身上的繃帶都已經拆下不少，許敬川那隻原本用布條固定的手臂，此刻也已經能自由活動，長劍就掛在腰間，不再需要人攙扶。兩人似乎正在低聲交談著什麼，神情都帶著幾分凝重。
林澈遠遠望著這一幕，沒有上前打擾。他想起議事廳裡那場對峙，想起羅承岳質問時的沉重語氣，又想起趙武山那句「事情不會因為你不說就消失」。這些人身上的傷，終究是因為那場混沌潮，而那場混沌潮，又與他脫不了關係。這份說不清道不明的虧欠感，讓他在原地又多站了片刻，才轉身默默離開。
夜幕降臨時，他又去食堂領了幾個饅頭，揣在懷裡，慢慢走回醫療隊。
六隊眾人大多都在，陳賀靠在木板床上打盹，阿遠正跟宋醫師確認傷勢，石頭與老吳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著。韓靖與許文洲的床鋪空著，身為隊長副隊長，即便帶傷，似乎還是被叫去處理公務。林澈走進去，將懷裡的饅頭一一分給眾人。
「怎麼想起送吃的了？」石頭接過饅頭，隨口問道。
林澈沒有立刻回答，他站在原地，看著眼前這幾張熟悉的臉——這幾個月來陪著他一起巡邏、一起挨罵、一起在生死關頭拚過命的人。白天那一路走下來的所見所聞，此刻全數湧上心頭，那些倒塌的建築、粗糙的乾糧、報廢的訓練場，還有城牆上那道道刻進骨子裡的傷疤，拼湊成一個清晰無比的答案。
他深吸一口氣，終於開口。
「我決定了。」
眾人動作一頓，齊齊看向他。陳賀睜開眼，石頭與老吳也停下了閒聊，阿遠轉過頭，連宋醫師都下意識停下了手上的動作。
「我要去天雷學院。」
這句話一出口，醫療隊裡一時陷入沉默，只剩下遠處隱約傳來的傷員呻吟聲，與窗外風吹過殘破屋簷的聲響。
石頭第一個回過神，手裡的饅頭都忘了咬：「你說什麼？」
「天雷學院。」林澈又重複了一遍，語氣比自己想像中還要平靜，「我決定去了。」
陳賀撐著身子坐直了些，吊著的手臂牽動傷口，他卻像是沒感覺到似的，盯著林澈看了好一會兒：「你出去晃了一整天，回來忽然說要去上學？」
石頭看著手裡的饅頭，一臉狐疑：「是這饅頭讓你決定的嗎？」
「怎麼這麼突然？」阿遠也一臉茫然。
老吳倒是不覺得意外，語氣平淡：「其實我認為早該去了。雷行者本來就得去天雷學院報到，你拖到現在，已經算晚的了。」
林澈想了想，補充道：「總隊長當時說我可以自己選，但我知道這件事本來就不可能一直拖下去。」
老吳點頭：「確實如此。」
石頭嘆了口氣：「行吧，我也知道你早晚得去。就是……之後沒人陪我打賭了。」
「還有吳哥，」林澈笑道，「阿遠也在啊。」
石頭看了看老吳與阿遠，想了想：「也是。」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不過你去了那個什麼天雷學院，有空也別忘了偶爾回來看看。」
「一定。」林澈點頭，嘴角忽然揚起一抹熟悉的笑，「等我成了真正的稀有菁英，我還要回來讓你們見識見識呢。」
石頭愣了愣，忽然來了精神：「那來打賭啊——你到底能不能成為真正的稀有菁英。我賭一枚藍靈幣，你一定能。」
老吳跟著點頭，語氣依舊平淡：「我也賭一枚藍靈幣，林澈絕對會成為稀有菁英。」
阿遠這次不需要林澈那個賤兮兮的表情當指標，也跟著下注：「一枚藍靈幣，我也賭會。」
一旁靠著床板的陳賀忽然開口：「我也賭一枚藍靈幣，林澈會成為稀有菁英。」
林澈一時間有些愣神。不僅是因為這是陳賀第一次主動參與賭局，更因為他們四個，竟然全都篤定他能做到。
他想了想，還是開口：「你們都賭會的話，那我總不能賭自己不會吧？」
所有人都笑了。
宋醫師站在一旁，同樣聽著這番對話，目光落在林澈身上，心裡卻莫名生出幾分感慨。她想起這少年剛被六隊從侵蝕荒原上帶回來時的模樣，不知不覺，竟已經在這裡生活了幾個月。不只是六隊，連她與孫棠棠，也因為時常替他處理傷口，漸漸對他熟悉了起來。
可現在，他要離開了。
窗外夜色漸深，醫療隊裡的燈火搖曳不定，映照著幾張沉默的臉。誰都知道，這份決定一旦說出口，接下來要面對的，就是真正的道別。
只是眼下，誰都還沒準備好。
第五十三話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