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一個街角，她停下來假裝看攤販的商品，眼角餘光往後瞄了一眼。
那個灰衣男人還在。距離她大約三十步，混在人群裡，不遠不近。
——被跟蹤了。
她在心裡瞬間做出了判斷，但臉上的表情依然是那個無憂無慮的小女孩。她繼續往前走，繞進一條小巷，從另一頭出來，再繞進另一條巷子。
出來的時候，她用眼角確認——
那個灰衣男人還在。保持著同樣的距離，不緊不慢地跟著。
「是真的跟蹤，不是巧合。」
她沒有跑，也沒有慌張。她繼續保持著小女孩的步速，慢慢往旅館的方向走。
但她的腦子已經開始高速運轉了。
「誰？」
——胖商人？不對，他還在鎮上，商隊還沒走。但他跟我只相處過一天，為了一個小女孩動用「跟蹤」這種手段？成本不對。他是商人，商人最講成本效益。這筆帳怎麼算都不划算。
——痞氣男子？不對，我只見過他一面，他不至於這麼執著。而且他看起來像街頭混混，沒這種跟蹤的耐心。
——最可能的方向……藥草店的掌櫃？
她回想起剛才掌櫃的表情。那種「吃驚」是裝不出來的。但他開出的價格——五十銀幣一株——相對於他的吃驚程度，似乎又「太合理」了。
如果他真的想壓價，一開口就應該說「十銀幣」。五十銀幣，說明他確實覺得值這個價。但——
——或者，他只是「先」出一個合理的價格穩住我，然後派人跟蹤我，看看我還有沒有更多。這就像……莊家在小幅拉升股價之後，派人去盯籌碼分布——看你是散戶，還是大戶。
這個推論讓她背後一涼。
「我太大意了。」
她在心裡嘆了一口氣。
「我以為賣個幾株草沒什麼，結果這個收入水平已經不是『小蘿莉撿零錢』了。普通農家女孩一年才賺十到二十銀幣，我一株草就賣了五十銀幣。這個數字，已經足夠讓人動歪腦筋了。」
她繼續往前走，同時在心裡跑一條推演線。
掌櫃見過我，知道我是個銀髮的小女孩，單獨行動，手裡有好東西。如果他起了貪心——想知道我從哪裡採的，或者想直接搶——跟蹤是最保險的方法。先摸清我的行動規律，再決定怎麼動手。
還有一種可能。他現在只想確認「這批貨是不是源源不絕」。如果我只是偶然挖到幾株，那他跟蹤兩天就放棄了。如果我每天都能拿出同樣品質的貨——那他就知道，我身上有「穩定供貨源」。
生意人不會殺生蛋的雞。但生意人會想辦法把雞關進自己的籠子裡。
她繼續往旅館走，同時用眼角觀察身後的灰衣男人。
他保持的距離大約三十步，不近不遠——怕被我發現，但也保持能追上我的範圍。他在轉角處的處理方式是「等我轉過去再跟上」——業餘的，不是專業的。如果是專業的，他會提前繞到下一個路口等我。
她在心裡記下這個判斷。
業餘的。可能是掌櫃臨時雇的街頭混混，也可能就是掌櫃自己。
不管是哪種，今天先不打草驚蛇。
她加快腳步，走進旅館所在的街道，拐進旅館大門。
進門的時候，她特意在門口停了一下，假裝在整理背包。
這個動作讓她有機會往後看了一眼——
灰衣男人站在街對面的角落，假裝在跟一個攤販說話，但眼神一直往旅館方向飄。
「確認了。他知道我住在這裡。」
她走進旅館，回到通舖房間，關上門，躺在床上。
盯著天花板，腦子裡跑過好幾個方案。
「方案一：裝作什麼都不知道，明天繼續出城採藥，看他會不會動手。如果他只是想摸清我的行動規律，那我繼續按原來的節奏走就行。如果他要動手——」她停了停，「——我隨時可以躲進小世界。」
「方案二：換旅館。斷掉他對我落腳點的掌握。但這治標不治本，他還是可以繼續跟蹤我。」
「方案三：主動出擊，找他問話。但這個風險太大，我不知道他背後有沒有人。」
她想了想——像評估三支不同風險等級的股票。
方案一，風險中低，報酬中等。適合「觀察市場走勢」。方案二，風險低，報酬低，只是「止損」。方案三，風險高，報酬高——但如果你不知道對手底牌，出重倉就是送頭。
「先走方案一。明天照常出城，但繞一段路，觀察他的跟蹤模式。如果他只是跟蹤、不動手，那我就繼續維持現狀。如果他有動手的跡象——」
她瞇起眼睛，嘴角微微勾起一個危險的弧度。
「那就讓他知道，這個小蘿莉不是好惹的。」
她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不過在那之前——」
她心念一動，進入了小世界。
「我得先知道自己現在有多強。」
第二天早上，艾莉絲去了冒險者公會的訓練場。
訓練場是一個寬敞的後院，地面鋪著平整的石板，周圍擺放著各種訓練器材——木人樁、石鎖、弓箭靶、跑道，角落還堆著幾捆練習用的木劍。陽光斜斜地照進來，在石板地面上拉出長長的光影。
廣場上只有一個人——一個穿著白色背心的壯漢，正在做伏地挺身。他的身體壯碩得像一頭熊，手臂比艾莉絲的大腿還要粗，背心被汗水浸濕，貼在身上，勾勒出肌肉的輪廓。他伏下去，撐起來，動作極度穩定，每一次起伏都像是精密運作的齒輪。
他聽到腳步聲，抬起頭來，看到一個銀髮小女孩走進來，眉頭微微皺起。
「小孩，這裡不是遊樂場。」
「我知道，」艾莉絲平靜地說，「我想做體能測試。」
壯漢站起來——他站直之後將近兩公尺高，陰影直接把艾莉絲整個人都罩住。他居高臨下地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從銀髮移到她那纖細的胳膊上，語氣帶著一點好笑。
「體能測試？妳？」
「嗯。」
壯漢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像是在判斷她是不是來搗亂的。但艾莉絲的眼神很平靜，沒有任何玩笑的意味。
他聳了聳肩。「行吧。反正是免費的。妳要測什麼？」
「全套。力量、速度、耐力。」
壯漢吹了一聲口哨，聲音在空曠的訓練場裡迴盪。「口氣不小。行，先測力量——看到那邊的石鎖了嗎？從最小的開始舉，舉不起來為止。」
艾莉絲點點頭，走到石鎖區。一排石鎖從大到小整齊排列，最小的那塊上面刻著「10」——大概是十公斤。
她在心裡先做了一輪評估。
這幾天吃了大約三十株變異藥草，主要是月光草、火焰花、星葉草、蛇涎果這幾種。力量型的藥草我吃的不多，所以力量應該提升得最少。
速度方面，蛇涎果和星葉草都有提神和增強反應的效果。這幾天我在林子裡跑，明顯感覺比以前快。
耐力是提升最明顯的。這幾天每天跑十幾個小時，完全不覺得累。
按這個推算：力量大概在E+到D-之間。速度可能在D-左右。耐力應該有D級。
「開始吧。」
她蹲下來，單手抓住最小的石鎖。
十公斤。輕鬆提起。
二十公斤。輕鬆。
三十公斤。輕鬆。
四十公斤。還行，手臂微微繃緊，但沒費什麼力氣。
五十公斤。她深吸一口氣，用力一提——石鎖離地，穩穩地舉過頭頂。手臂在微微發抖，但姿勢沒有垮。
壯漢的眼睛微微睜大了一點——只有一點點，但艾莉絲看到了。
單手五十公斤。這數據，放在前世，大概等於一個中量級舉重選手的水準。而我現在只是一個十四歲的小女孩。變異藥草的效果，比我想像中還要誇張。
「繼續。」
艾莉絲放下五十公斤的石鎖，走向六十公斤的。這次她需要雙手才能握住——石鎖的把手太粗，她的小手根本抓不穩。她還是把它舉了起來——雖然手臂在顫抖，牙關咬緊，額頭冒出細汗。
七十公斤。她試了試，能提離地面，但舉不過頭頂。
「夠了。」壯漢說，語氣已經沒有剛才的輕視，「力量方面，單手舉五十公斤，超過E級標準，接近D級標準。」
艾莉絲在心裡核對了一下：「跟預估的差不多。」
力量：E+至D-，符合預期。接下來測速度。
「接下來測速度。」
百米衝刺。艾莉絲站在起跑線上，活動了一下腳踝，身體微微前傾。壯漢站在終點線旁邊，手裡拿著一個沙漏。
「預備——跑！」
艾莉絲衝了出去。
她的腳步輕快而有力，每一步都像是被彈簧推動。風在耳邊呼嘯而過，她感覺自己的身體輕得像一片羽毛，腳掌每一次點地都精準地彈起，幾乎沒有多餘的摩擦。她衝過終點線時，壯漢低頭看了一眼沙漏。
「……12秒8。」
——D級標準是十二秒以內。還差一點。但比預估的12秒5要慢——可能是昨天的疲勞還沒消，也可能是今天的狀態不好。沒關係，再吃幾株變異藥草應該就能達標。
「耐力。」壯漢說，語氣已經變得認真。「繞著廣場跑，我讓妳停才能停。」
艾莉絲開始跑。
一圈，兩圈，三圈……她保持著穩定的節奏，呼吸均勻，腳步輕盈。跑到第五圈的時候，她感覺自己的身體開始微微發熱，但完全沒有疲憊的感覺。她的呼吸依然平穩，腳步依然輕快，像是身體裡裝了一台不消耗燃料的引擎。
第十圈，她依然能保持同樣的速度。
壯漢的表情從認真變成了難以置信。他站在跑道邊，目光跟著她的身影一圈一圈地轉，像是在確認自己有沒有看錯。
「……停。」
艾莉絲停下來，微微喘著氣，但臉色如常。她用袖子擦了擦額頭——只有薄薄的一層汗。
「耐力方面，已經達到了D級標準。」壯漢說，語氣帶著一絲探究，「妳的身體素質以妳這個年齡來說，非常異常。妳以前受過訓練？」
「沒有。」
「妳有沒有吃過什麼特別的東西？或者遇到過什麼特別的事情？」
艾莉絲搖了搖頭，露出一個天真的笑容。
「沒有啊，我一直都是這樣的。」
吃過特別的東西？吃了，每天都吃，而且越吃越多。但我會告訴你嗎？不會。這句話的答案，連同那批藥草的秘密，一起埋在心底就夠了。
壯漢瞇起眼睛，顯然不太相信。但他沒有追問，只是說：「妳的力量接近D級，速度接近D級，耐力已經達到了D級標準。綜合來看，妳的身體素質大概在D-到D之間。但妳完全沒有戰鬥經驗和技巧，如果實際戰鬥，妳可能連一個普通E級冒險者都打不過。」
「我知道，」艾莉絲點點頭，「所以我來這裡測試，是想知道自己的底。」
意思就是：我知道我有多少籌碼，但我不會下注。在學會怎麼玩之前，先摸清自己的家底。這是基本中的基本。
壯漢沉默了一會兒，看著她的眼神裡多了一些她讀得懂但不會說破的東西。
「妳叫什麼名字？」
「艾莉絲。」
「艾莉絲，」他重複了一遍，「我是卡德爾，公會的戰鬥教練。每週三和週五下午有基礎訓練課程，免費的。如果想學戰鬥技巧，可以來找我。」
艾莉絲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
「我會考慮的。」
免費課程。這資訊，值錢了。戰鬥技巧、這世界的戰鬥體系、還有卡德爾這個人本身，都是高價值情報。免費，就是最好入場的價格。
她走出訓練場，穿過走廊，回到公會大廳。
她沒有去找哈維，也沒有去接新的任務。她直接走出公會大門，回到旅館。
回旅館的路上，她特意繞了一段路。
她想確認一件事——那個灰衣男人，今天還在跟蹤她嗎？
她走進旅館所在的街道，用眼角掃了一圈。
沒有。
那個灰衣男人不在。
「……他今天沒來？」
她在心裡皺眉。
是因為我今天去了公會，他以為我會在旅館待一整天，所以懶得跟？還是——
她想到另一種可能。
他回去報告了。幕後的人在準備什麼。
她走進旅館，回到通舖房間，鎖上門。
她在床上坐了一會兒，腦子裡跑過各種可能性。
最壞的情況：掌櫃今天就會動手。可能是今晚，可能是明天。
最好的情況：掌櫃只是派人跟蹤，還沒決定要不要動手。
但不管是哪種情況，我都需要做兩件事。
「第一，繼續吃變異藥草，把身體素質再往上推。」
「第二，找一個安全的落腳點。通舖不安全——太開放了，誰都能進來。」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雲層壓得很低，像是快要下雨了。
單間太貴，住不起。但如果繼續住通舖，萬一有人半夜摸進來——她想了一會。
「先這樣。白天出城採藥，晚上回旅館睡覺。保持警覺，但不要打草驚蛇。如果情況有變——」
她瞇起眼睛。
「我隨時可以躲進小世界。」
她躺回床上，閉上眼睛。
「記住，妳是一個十四歲的蘿莉。十四歲的臉，四十年的算計。」
「但四十年都在跟數字打交道，不是在跟人打交道。」
「這個短板，遲早要補上來。」
她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聽著窗外風聲穿過街巷。
「不急。一步一步來。」
窗外，夕陽正在落下，把整片天空染成橘紅色。街上的行人被拖出長長的影子，那影子貼著地面，慢慢移動，像是一群沉默的魚。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她閉上眼睛，沉入夢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