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話-萌芽
議事廳裡的沉默持續了好一會兒。
陳賀、阿遠、石頭、老吳四個人坐在一側，傷得一個比一個狼狽，卻偏偏沉默得整整齊齊。林澈看著他們那副樣子，心裡忽然有些意外。羅承岳問的明顯就是鎮魔雷的事情，六隊所有人都知道答案，可從韓靖、許文洲，到陳賀他們幾個，竟然沒有任何一個人把那三個字說出口。
羅承岳看著他們，神情越發沉重。
他不是看不出來，六隊一定知道些什麼。這幾個人平時再怎麼鬧，真遇到正事時不可能完全沒有判斷。昨夜那道七彩雷霆出現後，使魔與血魔的反應如此明顯，而六隊又正好全部朝那個方向趕去，要說他們什麼都不知道，甚至比林澈剛才胡扯的使魔彩虹屁還要更難讓人相信。
可他們寧願一起閉嘴，也不肯把那道七彩雷霆說清楚。
羅承岳手掌按上扶手，傷口被牽動得臉色微微一白，卻仍舊盯著眾人：「你們好好看看這裡。趙統領、沈副統領、顧總隊長、夏副總隊長，還有你們六隊自己，哪一個不是帶著傷坐在這裡？」
議事廳裡沒有人說話。
羅承岳的聲音更低了些：「整個鎮淵為了這次混沌潮付出多大的代價，我想你們都看見了。這麼多人受傷，這麼多人犧牲，而你們明明知道些什麼，卻隻字不提。你們對得起他們嗎？」
林澈一時語塞。
他確實看見了。
從混沌潮爆發開始，直到現在，倒塌的城牆、破碎的街道、躺滿醫療隊的傷員，還有那些再也不會回來的人，每一幕都像是真實而沉重的畫面，留在他腦子裡。他不是不知道這一戰有多少人受傷，也不是不知道血魔追著他不放，讓六隊付出了多大的代價。
可他不能說。
他當然知道羅承岳他們想問的是什麼。那道七彩雷霆就是鎮魔雷，是他在黃階初級就提前出現的第一特性。可問題也正是這裡。按常理來說，第一特性應該是踏入玄階之後才會出現的東西，而他現在才黃階初級。
這件事太不正常了。
不正常到連血魔都會被那道雷霆引來，不正常到整場混沌潮都像是因為它發生了偏移。林澈自己都還沒弄明白，為什麼只有他能在這個境界領悟這種力量，又為什麼那道雷霆會讓混沌生物產生如此劇烈的反應。
在還沒徹底搞清楚之前，他絕對不能讓更多人知道鎮魔雷的存在。
至少現在還不能。
萬一有人覺得他身上藏著什麼不得了的秘密，要審他、逼他，甚至把他切片研究，那他這個稀有菁英豈不是直接變成稀有標本？到時候別說去天雷學院，他搞不好連醫療隊都出不去，往後的人生只剩下被人圍著研究，想想都讓人背後發寒。
林澈沉默了很久，才慢慢開口：「總隊長，我不知道血魔為什麼追我。」
他停了一下，心裡還是忍不住反駁了一句。
不是追，是我引開牠。
可這句話他終究沒有說出口。
林澈抬頭看向羅承岳，聲音比剛才低了些：「我也沒辦法告訴你們七彩雷霆的真相，因為連我自己都不知道那到底是什麼。」
他握了握手指，繼續道：「但我從來沒想過把危險帶到鎮淵來。就像你給我選擇的那天，我跟你說過，我好不容易才習慣這裡。我是真的想留在鎮淵，所以我打心裡不希望這種事情發生。」
所有人都看著他。
這一次，林澈沒有再胡說八道，也沒有拿稀有菁英開玩笑。他坐在那裡，身上還纏著繃帶，臉色蒼白，卻難得沒有逃開眾人的視線。
韓靖最終開口：「總隊長，目前看起來，混沌生物的目標確實可能是林澈。但我們還沒有任何確切證據，能證明這一切就是因他而起。」
羅承岳看向他。
韓靖聲音平穩，卻沒有半分遲疑：「林澈沒有正式編制，但只要他還想繼續留在鎮淵，我們仍然會把他當作六隊的一員。」
許文洲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點頭。
陳賀靠在椅背上，吊著右臂，嘴角扯了一下：「麻煩是麻煩了點，但既然已經算六隊的人，總不能打完仗就把他推出去。」
阿遠也低聲道：「他昨晚也救過人。」
石頭立刻補了一句：「而且稀有菁英就這麼一個，弄丟了也不好找。」
老吳淡淡道：「雖然確實很麻煩。」
林澈：「……」
他本來該反駁，可這一刻卻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剛才那些話聽起來沒有一句像正經誇他，可他心裡那點原本堵得難受的東西，卻在這些人的聲音裡慢慢鬆了一些。
就在這時，一直沒有開口的趙武山忽然說話了。
「行了。」
他的聲音不大，卻讓議事廳裡所有人都安靜下來。作為鎮淵真正的最高指揮官，也是昨夜親手攔下血魔的人，他一開口，連羅承岳都收住了後面的話。
趙武山看了林澈一眼，淡淡道：「目前的情況，確實都只是推測。沒有證據能證明混沌潮的目標就是林澈，也沒有證據能證明昨夜那道七彩雷霆與他有直接關係。」
林澈心裡剛鬆一點，就聽見趙武山接著道：「不過，你自己最好清楚，事情不會因為你不說就消失。」
另一側，顧青岳看著林澈，目光沉穩，沒有多問。夏明棠則輕輕挑了下眉，像是終於對這個一路胡扯的黃階初級多了幾分興趣。
林澈立刻老實點頭。
趙武山繼續道：「鎮淵作為八大哨站之一，沒那麼容易被攻破。但我也提醒你一句，天啟律法規定，雷行者都必須前往天雷學院報到。這件事，不是鎮淵能替你一直拖下去的。」
林澈沉默片刻，低聲道：「我明白。我會慎重考慮。」
趙武山點了點頭：「既然如此，你們先回去養傷。接下來還有戰後事宜要討論。」
六隊眾人很快又被醫療兵送了出去。林澈離開前，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議事廳，卻正好看見羅承岳仍坐在原位，臉色沉重，不知在想什麼。
等他們走遠後，羅承岳才看向趙武山，低聲道：「統領，關於林澈的事情……」
趙武山靠在椅背上，身上的傷勢同樣不輕，可神情仍舊穩得可怕。
「這小子有點意思。」趙武山淡淡道，「當時那隻血魔很明顯是想殺他，要不是我及時趕到，他恐怕已經死得不能再死了。一個小小的黃階初級，近距離直面血魔，換作其他人，大概早就嚇得話都說不完整了。他倒好，還有閒情逸致在這裡胡說八道，至少證明心理素質還行。」
羅承岳沉默。
趙武山看向議事廳外，語氣依舊平穩：「不過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既然他不想說，我們也不能硬逼。至於他後續會怎麼做，他既然能從這種規模的混沌潮裡活下來，就不會是個蠢蛋。該怎麼選，他會想清楚的。」
羅承岳緩緩點頭，沒有再說。
很快，議事廳裡重新開始討論戰後清點、城牆修復、傷員安置與向黑蒼戰城提交戰報等事宜。那些沉重而繁瑣的事情，才是鎮淵接下來真正要面對的現實。
另一邊，六隊眾人被送回醫療隊。
林澈重新躺回木板床上，耳邊又一次被傷員的呻吟聲、醫療隊來回奔走的腳步聲和低聲交談填滿。他側過頭，看著醫療隊裡一張張疲憊蒼白的臉，又透過半塌的窗框，看見外面仍舊一片狼藉的鎮淵。
倒塌的城牆還沒來得及清理，街道上堆著碎石與斷裂木梁，遠處有人抬著傷員經過，也有人沉默地搬運損壞的兵器。昨夜那場混沌潮留下的痕跡，到處都是。
林澈看了很久。
他原本以為自己只是倒楣，莫名其妙來到這個世界，莫名其妙覺醒，又莫名其妙被捲進鎮淵。這幾個月來，他一直都像是被事情推著往前走。巡邏也好，訓練也好，留在鎮淵也好，他嘴上總能找出一堆理由，可真正說到底，不過是因為還沒有別的路。
可昨夜之後，他再也不能這麼想了。
普通使魔，他現在已經能對付。只要鎮魔雷還在，他甚至能殺得很快。
狂魔面前，他只能幫忙撕開混沌魔氣，真正決定勝負的，仍然是韓靖與許文洲那樣的玄階。
至於血魔。
林澈想起那道從夜色裡掠來的黑紅殘影，手指微微收緊。
到了血魔面前，他連留下來的資格都沒有。
陳賀、阿遠、石頭、老吳一個接一個替他拖延時間，韓靖和許文洲擋在他前面，最後連趙統領都必須親自趕來救他。那時候他能做的，只有騎在厚石背上逃命。
他不想下一次還是這樣。
也不想再讓別人替他擋下本該衝著自己來的危險。
林澈沉默地看著窗外許久，最後輕輕吐出一口氣。
有個念頭，慢慢在他心裡萌芽。
第五十二話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