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門外的樹林，比艾莉絲想像中還要深。
沿著小路走了大約半個小時，兩側的風景就從整齊的農田，切換成了密密麻麻的樹冠。陽光從葉縫裡漏下來，在地上灑成一地斑駁的光斑。風一吹，光斑跟著晃動，像一大片碎掉的銅幣在跳舞。
——說不上名字的花香。說不上名字，是因為我對這世界還一無所知。花不認識我，我也不認識花。公平。
她打開小地圖，看著代表自己的光點慢慢往前爬，周圍的灰色迷霧跟著她的腳步一點一點退散，像是跟她說：再走一步，就多解鎖一格。
「第一目標，月光草。」她小聲唸著任務單上的字，「喜歡陰濕的角落……往那邊。」
她轉向一棵大樹的根部，那片被樹冠徹底遮死的陰影區。撥開幾叢雜草，三株銀白色的草靜靜蹲在潮濕的黑土上，葉片在陰影裡泛著一層啞光，像是有人把月色撕碎了埋進土裡。
月光草。
她蹲下來，小心翼翼地連根挖。這東西的根細得跟蛛絲似的，一用力就斷，她只能屏住呼吸，用手指一點一點撥開周圍的土，像在拆一封很薄的舊信。
「第一株……好了。」
她把第一株放進布袋。繼續挖第二株、第三株。
挖到第三株的時候，她發現根繫旁邊躺著一顆拇指大小的半透明果實，表面濕漉漉的，像一顆凝固的露珠。
「露水菇的果實？」她愣了一下，順著這條線索在周圍搜尋。幾步之外，一段半爛的腐木旁邊，三株傘蓋半透明的露水菇正擠在一起，傘面在陰影裡微微透光，像三把小水母形狀的傘。
她把它們也收進布袋。
「意外的收穫。」
——這就叫基本功。任務只要求月光草，但眼睛如果只盯著月光草，你就永遠只能賺月光草的錢。掃貨的時候，眼角餘光看到的東西，才是真正拉高毛利率的部分。
她繼續在樹林裡搜尋。火焰花在南向的岩石裂縫裡找到兩株，花瓣鮮紅，離近了能摸到微微的溫度——像剛從烘箱裡拿出來的餅乾。鐵線藤纏在一棵枯樹上，莖幹硬得她使出吃奶的力氣都扯不斷——最後是用石頭磨了半天才弄下來一截，手都磨紅了。蛇涎果、石膚蕨、風鈴花……每找到一種，她就在心裡默默記下坐標，順手標註在小地圖上。
這些點位，以後就是我的ATM。
兩個小時後，十種藥草全部採集完畢。
她站在一棵大樹的陰影下，清點布袋裡的收穫：月光草三株、火焰花兩株、冰晶苔三株、鐵線藤一截、露水菇三株、蛇涎果兩株、石膚蕨三株、風鈴花兩株、蜜蠟菇三株、星葉草三株。
「每種都有，超額完成。」
交任務用一份，剩下兩份自己留著。無論如何，先留夠樣本和實驗品，再談變現。
她沒有急著回城，而是找了一塊相對隱蔽的地方——一棵倒伏的巨木後面，樹根形成了一個天然的凹洞。她鑽進去，心念一動。
金色光幕從無到有，把她整個人吞了進去。
小世界裡的光線依然溫和，像永遠停在晴朗午後的異空間。
她先檢查了一下之前的作物——小麥和番茄已經完全成熟了。金黃色的麥穗沉甸甸地垂著頭，風一吹就搖搖晃晃，像一群喝醉了酒的老頭。紅色的番茄掛在藤蔓上，一顆顆圓滾滾的，像小燈籠似的。
她花了半個小時採收完畢，把收成整齊地碼在果樹旁邊。
——第一批農作物收成。按照小世界的加速倍率，這一批的產出比外界快了不知道多少倍。糧食是第一優先級，因為誰都可能斷糧，但誰也不會嫌糧食多。
然後她開始種植今天的收穫。
月光草種在果樹的陰影下，還特意選了樹冠正南方那塊地——光線最柔和的角落。火焰花種在陽光最充足的那塊地，她甚至搬了兩塊石頭給它墊了一個「朝南的岩石縫隙」模擬環境。鐵線藤她搭了一個簡易支架，用的是昨天在森林裡撿的枯枝，讓它可以攀爬。露水菇和蜜蠟菇種在水井旁邊的潮濕區。冰晶苔找了一塊陰涼的角落，澆了點井水。星葉草、石膚蕨、風鈴花、蛇涎果各有各的位置。
全部種完之後，她蹲在田埂上，雙手撐著膝蓋，像一個剛巡完田的老農。
看著這些剛種下去的藥草，她靜靜思考了一會兒。
——現在的問題是：變異是確定的，但變異的速度和效果呢？如果變異是「慢燉」，那就要調整種植策略。如果是「快炒」，那這小世界的產值就不得了了。
她盯著剛種下的月光草。它看起來跟外界的一模一樣——銀白色的葉片，沒什麼特別。
但十分鐘後，葉片開始發光。
不是「隱隱約約」的微光，而是清晰的、可以照亮周圍半步範圍的柔和白光，像一盞小夜燈。葉片的邊緣變得更加透亮，紋理也更加清晰，仔細看甚至能看到葉脈裡有液體在流動。
「變異速度大概十分鐘就開始顯現。」她在心裡記下，「完全變異需要多久？明天再回來看。」
她把每一種藥草的變異進度都記錄下來——在腦子裡記，她還沒有可以寫字的紙。然後退出小世界，繼續在樹林裡搜尋。
她需要「樣本」。
不是為了交任務——任務的藥草她已經採夠了。她需要的是「對照組」。
外界的普通藥草長什麼樣，小世界裡的變異藥草長什麼樣，兩者放在一起比較，我才能精確判斷「變異」到底是什麼程度的差異。如果光是發光，那充其量就是「觀賞用」。如果是藥效倍增——那這批藥草的價值就不是用「銅幣」能算的了。
她在樹林裡又轉了一個多小時，採集了第二份「樣本」——每種藥草又多採了兩到三株，專門用一個布袋裝好，跟任務用的那份分開。
同一種藥草，兩個袋子。一袋是「對照組」，一袋是「實驗組」。回去之後，兩邊一比，差異直接用肉眼可見。
太陽開始西斜，光線從金黃變成橘紅，樹影被拉得老長。她決定回城。
走回東門的路上，她一直在心裡盤算。
變異藥草的效果，我還沒親身測試過。但按小世界的規則——對我本人100%良性變異——也就是說，吃下去不會有副作用，只會有正面效果。
問題是，效果多大？持續多久？會不會有「吸收上限」？
這就跟你買一支股票之前，總要先看財報一樣。不搞清楚基本面的狀況就重倉，那是賭博，不是投資。
她想了想，決定今晚在小世界裡做一個小實驗。
標的：月光草。操作：小劑量試吃。觀察項目：精神狀態、感官敏銳度、持續時間，還有副作用。全部記錄。
回到旅館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
通舖房間裡沒什麼人，只有兩個早睡的旅客躺在各自的床上打鼾，鼾聲此起彼落，像在比誰能吹出更響的號角。艾莉絲輕手輕腳地走到自己的床位，放下背包，躺下。
她沒有立刻睡著。
閉上眼睛，意識沉入小世界。
田裡的藥草已經完成第一階段的變異。月光草的葉片亮得能當夜燈用，火焰花的花瓣溫度明顯升高——她伸手碰了一下，指尖傳來溫暖的觸感，像碰到了一杯放了很久的熱茶。鐵線藤的莖幹變得更粗更硬，看起來真的像一根生鏽的鐵絲。
她摘下一株變異月光草，猶豫了一下，咬了很小一口。
葉片入口有一種清涼的感覺，像是含了一片薄荷——但要淡得多。那股清涼持續了幾秒就消失，沒有其他明顯的變化。
嗯？就這？
她又摘了一株變異火焰花的花瓣，放進嘴裡。溫熱感從舌尖蔓延開來，但同樣，很快就消散了。
「怎麼沒什麼感覺？」
她皺起眉，蹲在田埂上，手指無意識地捻著剩下的花瓣。
「兩種可能。第一，變異程度還不夠，效果微弱——就像還沒發酵完的麵團，烤出來當然不好吃。第二——」
她眼睛一亮。
「——身體有『吸收上限』。今天吃了一堆東西，身體還在消化，你再餵也是浪費。就像一個已經吃飽的客人，你硬再上一桌菜，他最多看一眼，一口都吃不下。」
——這個推論，讓她想起了前世的某個經驗。期貨市場上有一種說法叫「超買」，意思是買盤已經消化不了更多利多，再多的好消息也推不動價格。身體也一樣。今天已經攝入這麼多，再塞也是浪費。
「得給它時間消化。」
她決定：明天同一時間再測一次。
前世的操盤手習慣：每次交易都要有記錄，每次加倉都要有理由。不能「憑感覺」操作。藥草也是一樣，不記錄劑量和反應，就跟閉著眼睛下單沒區別。
她退出小世界，躺在通舖的床上。窗外蟲鳴，隔壁床鼾聲如雷。她翻了個身，讓自己陷入半夢半醒之間。
明天，還有很多事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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