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話-戰後
天亮之後，戰爭留下的東西才真正出現在所有人面前。
夜裡被火光、黑霧與喊殺聲遮住的一切，在晨光下變得無比清楚。鎮淵北側城牆多處坍塌，巨大的缺口像被硬生生撕開的傷口，碎石一路滾進城內街道，殘破屋舍歪斜地倒在廢墟裡。
醫療隊從混沌潮退去後就沒有停過。宋醫師和孫棠棠帶著人穿梭在城牆下方、街巷口與臨時救護點之間，傷員一批接一批被抬下來，有人肩骨被撞碎，有人腿上被劃開深口，也有人被黑紅魔氣掃中後整片皮肉都泛著異樣暗色。
林澈趴在厚石背上被送到醫療隊時，整個人幾乎只剩一口氣還在嘴硬。他身上到處都是擦傷與撞傷，肩膀那道被使魔爪尖劃出的血痕也重新裂開。宋醫師替他檢查時，手上動作明顯頓了一下，眼底掠過一絲驚色。
「你這一身傷，是和使魔玩了一晚上，還是被追了一晚上？」
林澈趴在木板床上，聲音虛得厲害，卻還是努力讓語氣聽起來雲淡風輕：「像我這種稀有菁英，自然不可能被追著跑。我昨晚是在使魔潮裡殺進殺出，後來實在有點累了，厚石非得帶著我走，不然我死活都得多殺幾隻。」
厚石站在外頭，隔著臨時救護點的布棚打了個響鼻。林澈轉頭看去，正好對上牠那副看傻子似的眼神。那表情只有一個意思。
我信你個鬼。
宋醫師當然看得出來他這話水分有多大，只是低頭替他處理傷口，嘴角輕輕動了一下，沒有戳破他。孫棠棠正在旁邊替另一名傷員包紮，聽見厚石的動靜，忍不住抬頭看了一眼：「牠也傷得不輕，馴獸隊的人剛才找牠找瘋了。」
林澈一怔，勉強轉頭往外看去，才發現厚石身上也有好幾處被碎石刮出的傷口，鬃毛裡沾滿灰塵，平時那副賤兮兮的精神樣子少了許多，只是站在棚外時，仍舊時不時往他這邊看。
馴獸隊的人很快趕了過來，看到厚石傷勢不算太重，臉色總算好看了一些。那人先是檢查牠身上的傷，又忍不住看向林澈，語氣複雜得很：「牠昨晚突然衝出去，我們誰都沒拉住。」
林澈沉默了一下，抬手朝厚石那邊晃了晃。
「回頭給你加餐。」
厚石耳朵動了一下，這才低頭讓馴獸隊的人替牠處理傷口。
確認厚石只是受了些外傷後，林澈第一件真正想做的事，就是確認六隊其他人是不是都還在。他不敢直接問宋醫師，怕聽見什麼自己承受不了的答案，只能等手臂與肩膀簡單包好後，咬牙從木板床上坐起來。
宋醫師看見他的動作，手上的藥布停了一下：「你想去哪？」
林澈扶著床邊，疼得嘴角直抽，卻還是道：「我想看看陳哥他們。」
宋醫師看了他片刻，最後只是把藥布放回托盤裡，語氣放緩了些：「只能看，不准走太遠。走不動就叫人扶，別逞強。」
林澈點頭，剛想站起來，腿一軟差點又坐回去。最後還是一名訓練兵看不下去，過來扶了他一把，他才一瘸一拐地往臨時救護點另一側走去。
他先看到的是陳賀。
陳賀靠在牆邊，胸口和右臂都纏著厚厚繃帶，臉色難看得像剛被人從土裡挖出來。血魔那一下把他掃得不輕，雖然避開了最致命的位置，可整條手臂短時間內都不太能用。林澈走近時，陳賀抬眼看了他一下，嗓音沙啞。
「還活著啊，稀有麻煩。」
林澈看著他那副樣子，原本堵在胸口的那口氣忽然鬆了一點，嘴上卻還是道：「你的手都包成這樣了，還有心情罵我？」
陳賀扯了扯嘴角：「反正罵你用的是嘴，跟手沒關係。」
阿遠就在不遠處，肩膀被固定住，腿上也纏著繃帶，整個人坐得很端正，像是某種被醫療隊擺好的藝術裝置。他看見林澈，明顯鬆了口氣，卻還是笑著道：「你昨晚跑得真快。」
林澈慢慢挪過去，沒好氣道：「你們一個個分散跑的時候也不慢。」
阿遠咳了一聲，假裝沒聽見。
石頭和老吳被安置在另一排。石頭身上的繃帶最多，胸口、肩膀和腿上幾乎全都纏了一圈，看起來像是被醫療隊拿來練習包紮的人。他一看到林澈，眼睛立刻亮了，開口第一句還是那個味道。
「稀有屍體回來了。」
林澈看著他身上那一圈圈繃帶，沉默片刻，真心實意地道：「你現在比較像。」
旁邊老吳半靠在牆邊，左手也被固定住了，聞言淡淡補了一句：「他現在不稀有，醫療隊那邊包得像他這樣的還有一排。」
石頭嘴角一抽：「老吳，你都傷成這樣了，嘴還這麼損？」
老吳道：「傷隨時都有，損人的機會可不常有。」
林澈本來想笑，可笑意剛起來，胸口就疼得他倒吸一口氣。幾個人看著彼此這副樣子，最後誰都沒笑太久。笑聲很輕，很短，像是在一片廢墟裡勉強撿回來的一點東西，還沒來得及真正展開，就被四周不斷傳來的哭聲與醫療隊呼喊聲蓋了過去。
韓靖和許文洲傷得也不輕。林澈找到他們時，兩人正在另一處接受處理。韓靖坐在木椅上，胸前繃帶隱隱滲著血，臉色卻仍舊沉穩，連靠在旁邊的長槍也被纏了幾圈繃帶。林澈看著那柄被包起來的長槍，沉默了許久，一時間竟分不清醫療隊到底是在救人，還是在連武器一起救。許文洲左肩被固定，手臂上有大片擦傷，平時乾淨冷靜的模樣也被灰塵和血跡弄得狼狽了許多。
韓靖看見林澈，第一句問的是：「看到其他人了嗎？」
林澈點了點頭。
「都還活著。」
這四個字說出口時，他才發現自己的聲音有點啞。
韓靖沉默片刻，輕輕點頭：「那就好。」
許文洲看了林澈一眼，語氣平靜卻少了平時那份從容：「幸好你沒事，不然我們昨晚都白受傷了。」
林澈聽見這句話，原本還想說點什麼，最後卻只是沉默下來。
他被人扶回臨時救護點時，路上正好經過城牆下方的臨時記錄桌。鎮淵已經開始清點死亡、失蹤與重傷人數，傳令兵和後勤人員來回奔走，一個個名字被寫上去，又一個個被劃入不同欄位。有人站在旁邊等消息，等著等著就蹲了下去；有人明明身上還有傷，卻固執地守在醫療隊外，直到聽見熟悉名字後才像被抽走力氣一樣坐倒在地。
林澈只是遠遠看了一會兒，便忽然覺得那些名字比昨夜的黑潮還沉重。
他也看見了那些被集中放在一旁的遺物。
有些是斷裂的兵器，有些是被撕開的甲片，還有幾件染著血的外袍與身份牌。
住處方向有大片屋舍塌陷，街道上則有人清理倒塌的石塊與殘破木梁。那些他住了幾個月、走了幾個月的地方，一夜之間變得陌生起來。食堂外的牆塌了一半，訓練場邊緣被砸出一道深坑，幾條平時巡邏前會經過的街巷，如今堆滿碎石與斷裂的甲片。
這些不是一句守住就能抹平的東西。
鎮淵確實守住了，可守住它的人，幾乎每一個都被這一夜留下了痕跡。
羅承岳與許敬川也在戰後被送去處理傷勢。兩人昨夜死守北側城門，又連續斬殺狂魔，身上傷勢比大多數人想像得更重。羅承岳肩側傷口深可見骨，許敬川握劍的手到現在仍在發抖，可兩人只是簡單止血後，便又被人扶著去查看城牆缺口與各隊傷亡回報。林澈遠遠看了一眼，忽然明白鎮淵為什麼能撐到援軍抵達。
不是因為誰真的不會倒下。
而是倒下之前，總有人還在繼續往前站。
下午時，鎮淵的混亂終於稍微有了些秩序。傷員被集中安置，馴獸隊也把厚石牽回去重新檢查了一遍，確認牠只是受了些外傷和過度疲憊後，林澈才真正放下心來。
可戰後真正麻煩的事，才剛剛開始。
傍晚之前，一名傳令兵來到醫療隊臨時救護點，先向韓靖與許文洲行禮，又看向旁邊躺著的林澈。
「韓隊長，許副隊長，總隊長請巡邏六隊全員還有林澈前往議事廳。」
林澈正半躺在床上，聽見自己的名字後愣了一下。
陳賀靠在旁邊，眼皮都懶得抬：「看吧，麻煩又來了。」
林澈看了他一眼：「我現在這樣還能有什麼麻煩？」
老吳淡淡道：「你活著，就是最大的麻煩。」
石頭躺在另一張床上，聲音虛弱，還是忍不住補了一句：「稀有麻煩。」
林澈：「……」
昨夜三隻血魔突然改變目標，直奔七彩雷霆所在的位置，這件事不可能被當成巧合略過。
林澈慢慢坐起身，扯到傷口時疼得臉色一白。
韓靖看了他一眼，沉聲道：「走吧。」
林澈點了點頭，扶著床沿站起來。外頭的天色已經漸漸暗下來，鎮淵仍然滿目瘡痍，可遠處議事廳的方向，已經有人在等著他們。
第五十話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