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商隊繼續上路。
氣氛比昨天沉了一些。狼群襲擊雖然沒人受傷，但大家都心有餘悸，車伕們話也少了。
艾莉絲依然坐在凱恩旁邊，但今天話不多。
她在心裡盤算另一件事——昨晚凱恩擋在她和胖商人之間，等於公開跟老闆唱反調。胖商人當時臉色陰沉，顯然記住了這件事。到了鎮上，凱恩可能會被穿小鞋。
她想了一會，最後決定：暫時不介入。
——凱恩的事是他自己的事。她現在沒立場、沒能力幫他。而且過度介入，反而會讓凱恩起疑——一個萍水相逢的小女孩，怎麼會對他的處境這麼上心？
她只用了一個小動作。
吃早飯的時候，她「不小心」把半塊黑麵包掉地上，撿起來吹了吹，笑著遞給凱恩。
「凱恩哥哥，這塊給你！」
凱恩愣了一下。「……不用。」
「拿著嘛！你昨天守夜那麼累，要多吃一點！」
她硬把麵包塞進他手裡，轉身就跑，去幫車伕撿柴火。
凱恩看著手裡那半塊麵包，沉默了一會。然後他把它吃了。
旁邊的胖商人看到這一幕，眼神閃了閃，沒說什麼。
大約中午時分，艾莉絲看到了遠處的城牆。
白石鎮。
城牆用白色石頭砌成，在陽光下閃閃發亮。城門敞著，人們進進出出，很熱鬧。
商隊緩緩駛入城門。街道兩旁是各式店舖——鐵匠舖、麵包店、藥草舖、酒館……街上人來人往，叫賣聲此起彼落。
艾莉絲好奇地四處張望，眼睛亮晶晶的——一半是裝的，一半是真的。這世界確實有趣，跟她前世去過的任何地方都不一樣。
商隊在一個大院子前停下。胖商人從車廂出來，拍了拍衣服，朝艾莉絲走來。
「小姑娘，到了。妳先跟我進去吧，我讓人幫妳打聽打聽妳爺爺的消息。」
「謝謝大哥哥，不過——」艾莉絲跳下車，對他甜甜一笑。
跳下車的瞬間，她假裝被背包帶子絆了一下，蹲下來「整理」。這個動作給了她三秒鐘——她用眼角飛快掃了一遍周圍：胖商人站在左邊，離她兩步；跟班站在馬車旁邊，離她五步；馬車朝向院子入口，門口兩個搬貨工人。
她把地形記在腦子裡。
然後站起身來，笑容依然天真。
「我想先去冒險者公會看看！我聽說那裡可以找到工作！」
「冒險者公會？」胖商人皺起眉，「那種地方不是妳這個小女孩該去的。妳先跟我來，我幫妳安頓好——」
「沒關係的！我就去看看！」艾莉絲已經開始往後退了，「謝謝大哥哥載我一程！等我找到爺爺，一定來謝謝你！」
說完，她轉身就跑。
她跑進人群裡，七拐八拐，動作輕盈得像一頭小鹿。銀色馬尾在陽光下跳動，轉眼消失在街道盡頭。
胖商人想追，但他回頭看了一眼自己那三輛滿載貨物的馬車，腳步停了下來。
「……哼。」
他冷哼一聲，轉身走回院子。
商隊的事還有得忙。一個小丫頭片子，跑了就跑了，犯不著為她耽誤正事。
他這麼想著，但臉色依然陰沉。
確定沒人跟蹤後，艾莉絲放慢腳步，長長呼了一口氣。
「擺脫了。」
她站在一條小巷口，抬頭看天空，嘴角微微上揚。
——白石鎮。新的開始。
她邁開腳步，朝鎮中心走去。
街上的人比她想像中多。挑擔的農民、穿皮甲的傭兵、穿長袍的商人、牽孩子的婦女……三教九流擠在這條石板路上，叫賣聲、議價聲、笑罵聲混成一片。
艾莉絲走在人群中，銀色馬尾和琥珀色眼睛引來不少目光。
「喲，這小丫頭哪家的？頭髮顏色真少見。」
「是外地來的？看穿著不像本地人。」
「年紀這麼小，怎麼一個人在街上跑？」
她都充耳不聞，只管往前走。
——好奇就好奇吧。越是這樣，越沒人覺得她有威脅。等他們習慣了，她就能徹底隱入人群。
走了大約一炷香，她看到了那棟建築。
三層樓高的木石結構，外牆掛著一塊巨大木牌，上面用醒目的紅漆寫著四個大字——
**冒險者公會**
門口站著兩個穿皮甲的守衛，腰間掛劍，表情懶洋洋的，眼神卻很銳利。艾莉絲經過時，其中一個低頭看了她一眼，沒說話，視線在她身上停了兩秒。
——警戒等級不低。但沒攔人，代表這裡允許任何人進出。好，那就大方走進去。
她深吸一口氣，抬腳走進去。
大廳裡很熱鬧。
一進門是個寬敞空間，正中央一個巨大壁爐，火燒得正旺。壁爐前擺著幾張長桌長凳，坐著三三兩兩的傭兵，喝酒、聊天、低聲議事。牆上貼滿任務委託單，密密麻麻，有些泛黃，有些剛貼上還帶著漿糊味。
櫃檯後坐著一個留大鬍子的中年人，正在翻一本厚厚的帳冊。
艾莉絲站在門口，快速掃了一眼大廳。光線從高處窗戶斜射進來，在木地板上切出幾道金黃光帶。長桌上擺著喝到一半的木杯和吃剩的麵包，空氣裡混著麥酒、汗味和淡淡的鐵鏽味——傭兵聚集地特有的氣味。
——魚龍混雜。跟她前世去過的那種三線城市的證券營業部差不多——表面亂，底層有秩序。
她邁開腳步，朝櫃檯走去。
還沒走到一半，一個喝得醉醺醺的傭兵突然伸手擋在她面前。
「喲，小妹妹，」那人咧嘴笑，露出滿口黃牙，「妳一個人來這裡幹嘛？找爸爸嗎？」
周圍的傭兵笑了起來。
艾莉絲停下腳步，抬起頭，用十四歲小女孩特有的天真眼神看他。
「叔叔好，」聲音軟軟的，「我不是來找爸爸的，我是來看看有沒有簡單的任務可以接。」
醉漢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她這麼冷靜。
「妳？接任務？」他哈哈笑起來，「小妹妹，妳連劍都舉不起來，接什麼任務？」
「我可以採藥草啊，」艾莉絲歪著頭，眨眨眼睛，「凱恩哥哥昨晚教我認了好幾種呢。」
「凱恩？」
醉漢皺起眉，剛想再說什麼，一個聲音從他身後傳來。
「讓開。」
聲音不大，但很沉。
醉漢回過頭，臉色瞬間變了。
說話的是一個獨眼男人，頭髮花白，左眼戴著一個黑色眼罩，右眼深邃得像一口井。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皮甲，腰間掛著一把劍，但劍鞘是空的——劍沒帶出來。
他站在櫃檯旁邊，手裡端著一杯酒，表情看不出喜怒。
「哈、哈維會長，」醉漢的酒醒了一半，連忙讓開，「我不知道她是您認識的……」
「不認識，」獨眼男人——「獨眼」哈維——淡淡說，「但妳擋路了。」
醉漢的臉紅了又白，嘟囔兩句，轉身走回自己位置。
艾莉絲對哈維露出一個靦腆的笑容：「謝謝叔叔。」
哈維看了她一眼。
那隻右眼在她身上轉了轉，目光在銀色頭髮上停了一下，又落在她背著的破舊背包上，最後回到她的眼睛。
「妳一個人來的？」
「嗯，」艾莉絲點頭，「我想找點事做。」
「多大了？」
「十四。」
哈維沉默了一會。然後他轉身朝櫃檯走去，邊走邊說：「跟我來。」
艾莉絲乖乖跟上。
哈維帶她繞過櫃檯，來到後面一間小屋。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很乾淨。牆上掛著一張巨大的地圖，旁邊釘滿各種各樣的紙條和委託單。地圖上畫著附近地形——山脈、河流、道路，用不同顏色墨水標註，有些地方還打了問號。
——一張情報價值極高的地圖。這老頭比表面上看起來更不簡單。
他在桌邊坐下，示意艾莉絲坐在對面。
「說吧，」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妳叫什麼名字，從哪來的，為什麼要來這裡。」
他的語氣不像是公會會長在問話，更像一個老江湖在打量一個新手。
艾莉絲早就準備好這套說辭。
「我叫艾莉絲，」她低下頭，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委屈，「我跟爺爺從家鄉出來找親戚，路上遇到了野獸，走散了。我……我不知道他在哪裡。」
她抬起頭，眼眶微紅。
「我不想白吃白住。我想自己賺錢。」
哈維看著她，眼神沒有任何波動。
「爺爺，」他重複這個詞，「哪個爺爺？」
「就是……我爺爺，」艾莉絲眨眨眼，「他叫……叫……」
她故意頓了一下，裝出努力回想的樣子。
「我記不太清楚了，」她小聲說，「我好像……撞到過頭，有些事情記不太清楚。」
哈維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失憶？」
「可能是吧，」艾莉絲低下頭，「我只記得自己叫艾莉絲，其他的都模模糊糊的。」
哈維看了她足足十秒。
那隻右眼像是要把她看穿一樣。
——頂住。別移開視線，但也不能太坦然。一個十四歲的小女孩面對大人審視時，應該有一點緊張，但不至於怕到躲閃。現在這個程度剛好。
然後他笑了。
不是冷笑，是真的笑——嘴角動了動，露出幾顆黃牙。
「行吧，」他說，「不管妳是誰家的孩子，妳能在路上活到現在，已經不容易了。」
他從桌子抽屜裡拿出一塊木牌，朝艾莉絲丟過去。
艾莉絲伸手接住。
木牌是木頭做的，正面刻著冒險者公會的標誌，背面刻著「見習」兩個字。
「見習冒險者，」哈維說，「這個等級只能接G級和F級的任務。採藥、送貨、找東西之類的。報酬很低，但勝在安全。」
他頓了頓。
「或者，」他又加了一句，「危險的任務，報酬高，但妳可能會死。」
艾莉絲低頭看著手裡的木牌，嘴角微微翹起。
——這就是這世界的規則說明書了。G級、F級，聽起來像入門等級，但至少是個合法的身份證明。有了這塊木牌，她就不再是來路不明的小女孩，而是冒險者公會登記在冊的見習冒險者。
「我選見習的，」她抬起頭，笑容乖巧，「謝謝叔叔。」
哈維點頭。他站起來，走到牆邊，從一堆委託單裡抽出幾張。
「這幾張是G級任務，」他把委託單放在桌上，「南街藥材舖要的七葉藤，五銅幣一束。北邊林子裡有家磨坊丟了隻貓，找回來給三銀幣。還有……」
他拿起其中一張。
「這個是F級，有點危險，但報酬不錯。」
他遞給艾莉絲。
委託單上寫著：
【委託編號：F-2037】
【委託內容：白石鎮外東邊的廢礦坑最近有「東西」出沒，需要有人去調查。確認是什麼生物後回報即可，不需要戰鬥。】
【報酬：5銀幣】
【備註：單人任務，不接受隊伍報名。】
艾莉絲看著那張委託單，眼睛亮了。
——五銀幣。這可不是小數目，夠她吃住好幾天了。而且「確認是什麼生物後回報即可，不需要戰鬥」——這條件太誘人了，等於花五銀幣請人做一次偵察。
「這個我能接嗎？」
哈維看了她一眼。
「見習冒險者，」他說，「按規矩是不能接F級的。」
「但您剛才說『或者危險的任務』，」艾莉絲歪著頭，「所以是可以的意思嗎？」
哈維的嘴角又動了動。
「小丫頭，」他說，「妳膽子不小。」
他從桌上拿起一張空白委託單，寫了幾個字，蓋了章。
「去吧，」他把委託單推給她，「但我有一個條件——如果妳覺得不對，馬上跑。活著回來報告，比死在那裡值錢。」
艾莉絲接過委託單，認真地點頭。
「我知道了，謝謝哈維叔叔。」
她把木牌和委託單都塞進背包，對哈維鞠了個躬，轉身離開小屋。
走到門口，哈維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艾莉絲。」
她回過頭。
哈維端著酒杯，那隻右眼裡帶著一種她讀不懂的意味。
「如果妳在礦坑裡看到什麼不該看到的東西，」他說，「記住，不要碰。回來告訴我就行。」
艾莉絲眨眨眼。
「好。」
——不該看到的東西。這老頭話裡有話。礦坑裡出沒的「東西」，恐怕不只是野獸那麼簡單。但現在問太多反而會引起警覺。先到現場看了再說。
她推開門，走進大廳。
陽光從門外灑進來，把她銀色的頭髮照得閃閃發亮。
她邁開腳步，朝鎮外走去。
「廢礦坑，」她自言自語，「看來這個世界，比我想的要有趣一點。」
她嘴角微微上揚。
十四歲的蘿莉，十四歲的臉，四十年的算計。
冒險，正式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