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局面緊張之時。
一陣清晰而沉穩的腳步聲,忽然從二樓方向傳來。
噠。
噠。
噠。
腳步聲不快,卻在此刻寂靜的大廳中顯得格外清楚。
所有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朝著樓梯望去。
只見一名年輕女子正從二樓緩步走下。
她看上去約莫二十多歲,容貌清秀端正,眉眼間卻沒有尋常年輕女子的柔弱與稚氣,反而透著一股與年齡並不相稱的沉著。
一頭烏黑長髮被她俐落地束在腦後,沒有任何繁複的髮飾,僅用一條黑色髮帶固定。
她身上穿著財富銀行的正式制服。
深色長外套剪裁得十分俐落,腰間繫著窄皮帶,胸口佩戴著象徵財富教會的金色聖徽。
袖口與衣襟處則繡著細緻的金色紋路。
沒有華麗的珠寶。
沒有貴族女性常見的繁複裝飾。
甚至連鞋子都選擇了方便行走的低跟皮靴。
整個人給人的第一印象,便是幹練。
而她走下樓梯時,手中還抱著一本厚重的黑色帳冊。
看上去更像是一名精明能幹的管理者,而不是二十多歲的年輕女子。
可此時此刻。
她的臉上卻帶著前所未有的恭敬。
走到維奧蘭面前後,女子沒有絲毫遲疑。
撩起衣襬。
直接跪了下去。
「陛下,還請您恕罪與仁慈。」
「我代替我的手下,請求您的諒解。」
女子低著頭,聲音恭敬而克制。
這一幕。
頓時讓周圍的財富銀行行員全部瞪大了雙眼。
因為在場的人沒有誰不認識她。
她正是這座財富銀行的最高負責人。
同時,也是整個坎貝爾領財富銀行業務的管理者。
辛西婭銀行長。
平日裡,即便面對帝國貴族,她也始終保持著銀行長應有的從容與威嚴。
可現在。
這位在銀行內擁有最高權限的女人,卻跪在一名紫髮少年面前。
而且口稱陛下。
「銀行長?」
「她怎麼會……」
「陛下?」
一陣壓低的驚呼聲在人群中響起。
辛西婭卻沒有理會。
她只是抬起頭,冷冷掃視了一眼身後還站著的銀行職員。
下一刻。
她的聲音陡然變得嚴厲。
「別愣著。」
「還不跪下!」
話音落下。
那些原本還有些不知所措的財富銀行職員頓時反應過來。
撲通!
撲通!
幾乎同一時間。
大廳裡的職員紛紛跪了下來。
就連剛才出面阻止維奧蘭的職員,也沒有任何遲疑,立刻低下頭跪在人群之中。
一時間。
整座財富銀行的大廳鴉雀無聲。
維奧蘭低下頭。
俯視著跪在自己面前的辛西婭。
他的目光在女子身上停留了片刻。
年輕。
幹練。
而且能夠坐到這座銀行負責人的位置。
顯然不是什麼簡單人物。
「窩在二樓看戲,看夠了?」
維奧蘭的聲音很平淡。
可辛西婭的肩膀卻微微顫了一下。
她沒有回答。
維奧蘭瞇起眼睛。
「現在才知道要趕緊出面收拾局勢?」
辛西婭依舊低著頭。
「……」
沒有辯解。
也沒有替自己找理由。
因為她很清楚。
維奧蘭說得沒錯。
事實上。
從雷蒙德公爵的馬車停在財富銀行門前開始,她便已經知道公爵來了。
那輛懸掛著坎貝爾家族家徽的馬車實在太過醒目。
更何況。
雷蒙德公爵這段時間一直沒有公開露面。
如今突然親自出現在她所負責的財富銀行,自然不可能不引起她的注意。
所以。
從雷蒙德與那名紫髮少年下車開始,辛西婭便一直站在二樓,暗中觀察著樓下的一切。
她甚至親眼看到了薩迪什子爵帶著護衛來到銀行。
從對方的神情與氣勢,她自然能夠猜到。
這位子爵恐怕不是來辦理什麼普通業務。
果然。
沒過多久。
雙方就發生了衝突。
然而辛西婭始終沒有第一時間現身。
她在等。
也在觀察。
因為最近這段時間,整個紫香城上下都流傳著一個極其荒唐,卻又讓人無法完全忽視的傳聞。
紫羅蘭大帝。
復活了。
八百年前。
那位曾經統治帝國三十年的傳奇皇帝,竟然重新出現在了這個世界。
對於這個傳聞,辛西婭自然不會輕易相信,甚至感到好笑。
可同樣的。
她也不敢完全當成謠言。
尤其是最近這段時間,雷蒙德公爵始終沒有公開露面,更讓這件事情蒙上了一層神秘色彩。
而今天。
雷蒙德公爵偏偏帶著一名紫髮少年來到了她管理的銀行。
這讓辛西婭心中產生了一個大膽的猜測。
她想知道。
那名紫髮少年究竟是誰。
也想知道。
傳聞中的紫羅蘭大帝,到底是否真的已經復活。
還是說坎貝爾家族在搞什麼名堂?
所以即使看到薩迪什子爵前來興師問罪,她也沒有立刻出面。
她想再看看。
想從雷蒙德公爵與那名紫髮少年身上得到更多情報。
可她沒有想到。
事情竟然會發展到這種程度。
那名紫髮少年根本不在乎財富銀行的規矩。
不僅直接對薩迪什子爵出手,甚至在她派出的副行長出面制止之後,依舊沒有半點收手的意思。
最重要的是。
雷蒙德公爵始終站在他的身旁。
沒有阻止。
沒有斥責。
甚至從始至終,都保持著恭敬的態度。
而那些坎貝爾家的騎士。
在看到紫髮少年出手之後,同樣沒有任何人敢真正阻攔。
這一幕。
讓辛西婭心中的疑惑逐漸變成了震撼。
如果只是普通的坎貝爾家族成員。
雷蒙德公爵怎麼可能會用那種態度對待?
如果只是某位實力強大的騎士。
坎貝爾家的騎士又怎麼可能完全不敢阻止?
更何況。
那名紫髮少年剛才展現出來的力量,已經遠遠超出了她所能理解的範圍。
僅僅一個眼神。
便讓那些護衛不敢拔劍。
甚至連她自己,在二樓看到那一幕時,都感受到了一股難以言喻的壓迫感。
而真正讓她下定決心的。
還是維奧蘭剛才說出的那句話。
『你知道這片土地上的規矩是誰定的嗎?』
『是我。』
那一刻。
辛西婭心中猛然一震。
八百年前。
紫羅蘭大帝建立帝國。
無數制度、法律與秩序,都在那個男人的意志之下建立。
甚至連財富教會,也是在得到他的允許之後,才能在帝國各地建立神殿與據點。
所以。
如果真的是那個男人。
他說這片土地的規矩是他定的。
沒有任何毛病。
辛西婭緩緩吸了一口氣。
到了這個時候。
她已經不敢再把眼前這名紫髮少年當成普通人。
雷蒙德公爵的態度。
坎貝爾騎士的反應。
以及那頭象徵著坎貝爾家族的紫色長髮。
所有線索。
都在指向同一個答案。
一個極其荒謬的答案。
辛西婭低著頭,心中卻想。
眼前這名紫髮少年。
很有可能就是那位已經消失了八百年的傳奇皇帝。
紫羅蘭大帝。
維奧蘭.坎貝爾。
「唔……」
被維奧蘭單手鉗住的薩迪什子爵,臉色已經逐漸泛起不正常的紫色。
他的雙手死死抓著維奧蘭的手腕,雙腳在半空中無力地掙扎,原本囂張跋扈的神情早已消失得一乾二淨,只剩下對死亡的恐懼。
周圍的銀行職員與客人全都屏住了呼吸。
沒有人敢出聲。
就連那些坎貝爾家的騎士,此刻也只是站在一旁,沒有人敢真正上前阻止。
辛西婭看著這一幕,心中微微一沉。
她很清楚。
眼前這位存在,根本不是她能夠用普通人的方式去勸阻的。
更不能用「財富銀行的規矩」去命令他。
剛才副行長的下場已經證明了這一點。
所以,她沒有再強調銀行的權威,也沒有搬出財富教會的名義壓迫維奧蘭。
那是在自取滅亡。
她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情緒,隨後開口。
「陛下。」
她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安靜的大廳。
「懇求您。」
說話間,她微微低下頭,神態恭敬而謙卑。
「還請陛下不要在銀行之中動武。」
維奧蘭瞥了她一眼。
辛西婭沒有退縮。
但她也沒有抬頭直視那雙眼睛。
身為財富銀行的銀行長,她自然明白眼前的局勢究竟有多麼危險。
她若繼續以銀行規矩強硬要求維奧蘭放人,只會讓事情更加失控。
可若她什麼都不說,任由薩迪什死在這裡,那麼財富銀行與坎貝爾家族之間的關係,也將徹底撕裂。
更重要的是。
這裡不只是銀行。
也是財富女神的神殿。
「女神大人所留下的旨意,並不是為了約束陛下。」
辛西婭稍稍停頓了一下,語氣更加謹慎。
「而是希望所有來到財富銀行的人,都能在女神的注視庇佑之下,安心保管自己的財富,公平地完成交易,平安地離開。」
「所以……」
她抬起眼眸,第一次正面迎上維奧蘭的目光。
那雙黑色的瞳眸裡沒有挑釁,只有慎重與敬畏。
「做為女神的追隨者,我不希望這座神殿染上鮮血。」
維奧蘭沒有說話。
辛西婭也沒有急著繼續。
她知道自己現在的每一句話都必須慎重。
她沒有資格以女神的名義要求皇帝服從自己。
所以,她選擇了另一種方式。
「我無意挑戰陛下您的權威。」
辛西婭再次低下頭。
「更不敢以財富銀行的規矩凌駕於陛下之上。」
「我只是……」
她的聲音放得更低。
「作為帝國的臣民,作為女神大人的追隨者。」
「卑微地懇求陛下。」
「請您……仁慈一回。」
她以一名帝國臣民的身份,向曾經君臨整個帝國的皇帝提出請求。
這已經是辛西婭所能找到的最後一絲平衡。
既不能以財富銀行的規矩去命令一位帝王,也不能眼睜睜看著薩迪什死在財富女神的神殿之中。
更不能因為今日之事,讓財富銀行與坎貝爾家族之間產生無法挽回的裂痕。
所以,她選擇低下頭。
將自己的姿態放到最低。
而這一次。
維奧蘭似乎真的接受了她的請求。
「哼。」
維奧蘭低頭看了一眼手中已經幾乎失去反抗能力的薩迪什。
「慶幸我今天心情好吧。」
話音落下。
辛西婭心中頓時一鬆。
成功了。
至少……
薩迪什的命保住了。
她甚至忍不住在心裡暗暗鬆了一口氣。
不愧是傳說中的紫羅蘭大帝。
即便時隔八百年再次甦醒,依舊還保留著一位皇帝應有的氣度。
只要這位陛下願意給自己一個面子,那麼事情至少還有轉圜的餘地。
然而。
下一刻。
辛西婭臉上的神情便凝固了。
因為她發現。
維奧蘭根本沒有鬆手。
那隻鉗住薩迪什脖子的手,依舊牢牢抓著對方。
甚至連力道都沒有絲毫放鬆。
「……?」
辛西婭愣了一下。
她看著維奧蘭。
又看了看那名已經快要昏厥過去的薩迪什。
陛下……
這是什麼意思?
而就在她還沒有反應過來時。
維奧蘭已經轉過身。
朝著銀行大門走去。
辛西婭的瞳孔驟然收縮。
一個可怕的念頭瞬間浮現在腦海之中。
「陛下……?」
她下意識站起身。
維奧蘭卻根本沒有停下。
下一秒。
「啊啊啊啊啊!」
一道淒厲的慘叫聲驟然從銀行外傳來。
那聲音淒厲得讓整座銀行的人都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辛西婭臉色瞬間變了。
她連忙提起裙擺,快步追了出去。
而當她跨過銀行大門的那一刻。
整個人頓時僵在原地。
薩迪什子爵已經倒在地上。
那具肥胖的身軀蜷縮成一團,雙手死死捂著嘴巴。
鮮血從他的指縫間不斷滲出。
而在他的面前。
赫然落著一條染滿鮮血的舌頭。
「……」
辛西婭的瞳孔微微收縮。
她幾乎立刻明白發生了什麼。
薩迪什的舌頭。
被拔了。
而站在旁邊的維奧蘭,右手上還殘留著鮮紅的血跡。
答案已經再明顯不過。
辛西婭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
卻沒有說出任何話。
她終於明白。
剛才維奧蘭所謂的「心情好」,根本不是打算放過薩迪什。
而是……
答應了她的請求。
不殺。
僅此而已。
至於懲罰。
他從來沒有說過要停止。
更何況。
這裡已經不是財富銀行的內部。
這裡是銀行門外。
既然不在財富銀行之內,自然也就沒有觸犯財富銀行的規矩。
辛西婭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原本以為自己已經找到了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
現在才發現。
真正做出妥協的人確實是維奧蘭。
只不過。
維奧蘭的妥協方式與她所想的完全不同。
『不殺他。』
這就是仁慈。
而且是這位八百年前的帝王,在自己的請求之下,所給出的仁慈。
辛西婭心中莫名升起一股寒意。
這位皇帝陛下……
比傳說中的還要可怕。
周圍。
所有人都陷入了死寂。
就連那些坎貝爾家族騎士,此刻都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冷氣。
雷蒙德更是站在原地,整張臉都僵住了。
他當然知道維奧蘭很強。
也知道這位先祖大人的行事風格與如今的貴族截然不同。
可親眼看到這一幕。
依舊讓他感到頭皮發麻。
維奧蘭卻像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甚至沒有再看薩迪什一眼。
只是抬起頭。
望向不遠處的麥爾斯騎士長。
「把這胖子押回去。」
「關起來。」
麥爾斯愣了一下。
「是。」
他下意識應了一聲。
可很快又想到了什麼。
「那……他帶來的那些人呢?」
維奧蘭轉過頭。
看向那幾名早已被嚇得臉色慘白的護衛。
「這也要問我?」
他眉頭微微一挑。
「當然是把舌頭割了。」
「然後全部流放出坎貝爾領。」
麥爾斯心頭一震。
「是!」
他不敢再多問。
「動手!」
命令落下。
數名坎貝爾騎士立刻衝了上去。
那些護衛原本還有幾分反抗的念頭,可在親眼看到薩迪什的下場後,早已失去了所有膽量。
幾乎沒費多少力氣。
便被坎貝爾家的騎士一一制服。
而維奧蘭則站在原地。
他抬起自己的右手。
那隻剛才還沾滿鮮血的手掌,忽然浮現出一層淡淡的紫色光芒。
紫光如同流水一般覆蓋在他的手掌與手指上。
下一刻。
光芒散去。
原本沾染在皮膚上的鮮血已經消失得乾乾淨淨。
沒有留下半點痕跡。
維奧蘭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隨後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般,轉過身。
隨後。
他的目光落到了辛西婭身上。
「愣著做什麼?」
辛西婭身體微微一僵。
維奧蘭的眼神沒有任何溫度。
「還是說……」
「妳對我的做法有意見?」
那一瞬間。
辛西婭只覺得一股無形的壓力迎面而來。
她很清楚。
這不是詢問。
而是警告。
眼前這位皇帝陛下已經給了她足夠的面子。
他沒有在財富銀行內殺人。
也確實按照她所請求的那樣,留下了薩迪什的性命。
至於銀行外發生了什麼……
那便不是財富銀行需要干涉的事情。
辛西婭深吸一口氣。
迅速整理好自己的情緒。
「不。」
她低下頭。
語氣恭敬而堅定。
「您的臣民沒有任何意見。」
說完。
她重新站直身體。
「還請陛下隨我來。」
「二樓有專門的貴賓室。」
「那裡比較安靜,也方便我們……」
她稍微停頓了一下。
「商談陛下所需要處理的事情。」
維奧蘭看了她一眼。
「走吧。」
「是,陛下。」
辛西婭側過身,恭敬地為維奧蘭讓出道路。
只是此時此刻。
她心裡已經完全沒有了最初那種想要試探紫羅蘭大帝的輕鬆。
取而代之的。
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慎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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