僅僅半日之內，樊城外便聚起了黑壓壓望不到盡頭的人潮。
老人拄著木杖，走兩步便跌倒在地；婦人懷裡抱著哭鬧不止的孩子，肩上還掛著鍋碗與被褥；牛車深陷泥地，幾個男人拼命在後面推，卻仍舊寸步難行。
前軍都已經走出老遠，後隊甚至還堵在城門外動彈不得。
整支隊伍不像軍隊。
更像一條拖著無數家當、哭聲與絕望，緩慢蠕動的巨大傷蛇。
張亦菲騎在一匹普通軍馬上，夾在隊伍中段，放眼望去，前後全是密密麻麻的人頭，根本看不到盡頭。
她的胃一陣一陣發冷。
靠北……
這種速度，別說一天走幾十里了，能走十里都謝天謝地。
曹操那邊可全是北方精騎。
等人家騎兵一追上來，這條長長的逃難隊伍，根本就像排隊等著送進屠房的牲口。
她越想越絕望，恨不得現在就把劉備打昏，綁去襄陽城下強行攻城。
可惜，事情已經沒有回頭路了。
到達漢水南岸時，還沒來得及喘口氣，劉備便在岸邊的臨時營帳中，召集了緊急軍議。
諸葛亮站在簡陋的地圖前，神色前所未有地凝重。
「主公，我軍加上沿途跟隨的百姓，人數已達十餘萬，輜重無數。這樣的隊伍走在陸路上，猶如龜步。」諸葛亮羽扇一指北面，「曹操的虎豹騎乃天下精銳，一日一夜可奔襲三百里。我軍極度缺乏騎兵，若全軍皆走陸路，一旦被曹軍鐵騎追上，必遭全殲。」
劉備眉頭緊鎖：「軍師之意，當如何？」
「分兵。」諸葛亮果斷地說道，「請主公撥出數百艘戰船，由一上將統帥，從水路沿漢水直下，先行趕赴江陵。水路迅捷，既可確保提前在江陵建立防禦，若陸路有失，這支水軍亦是我軍最後的退路與接應。」
劉備沉吟片刻，目光轉向了身旁的關羽。
「二弟，水軍便交由你統帥。務必保全這支兵力，至江陵會合。」
關羽上前一步，抱拳沉聲道：「關某領命！」
站在一旁的張亦菲，本來還因為剛剛的渡江而累得大喘氣，一聽到「水路」、「數百艘船」、「迅捷」，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水路啊！ 船啊！ 這不就是為她那十幾車沉甸甸的金銀財寶量身打造的極速物流通道嗎？！走水路既不用怕曹操的騎兵追，也不用跟那十幾萬難民在泥巴路上擠，簡直是完美的VIP逃生路線！
她猛地一步跨上前，滿臉激動地舉起手：「大哥！我也要去！我跟二哥一起走水路！我麾下那些弟兄常年幫……呃，常年巡視漢水沿岸，頗識水性，正好能協助二哥統率船隊！ 」
劉備轉過頭，看著她那副迫不及待想上船的模樣，眼中卻流露出了一絲極度信任與感動的光芒。
他走上前，重重地拍了拍張亦菲的肩膀，語氣深沉且悲壯：
「三弟，水路雖快，但陸路這十幾萬百姓與輜重，才是最凶險的所在。曹軍鐵騎若至，唯有你這等有萬夫不當之勇的猛將，方能替全軍斷後，護住大局！」
劉備用力握住她的手，眼眶微紅：「陸路安危，為兄就全託付給三弟了！」
張亦菲舉在半空的手，瞬間僵住了。
她看著劉備那張充滿信任的臉，再轉頭看向江面上，關羽正有條不紊地指揮著精銳水軍登船，準備揚帆南下。
而她，轉過頭，看向自己身後那十幾輛馬車，以及漫山遍野、正準備靠著兩條腿走到江陵去的十萬難民。
一陣淒涼的秋風吹過漢水。
張亦菲的心裡，只剩下想死兩個字。
她知道，自己被死死釘在了這條名為「長坂坡」的地獄直達專車上。
半日後，劉備的大軍拖著沉重的步伐，緩緩來到襄陽城外。
劉備忽然勒住戰馬。
他抬頭望向那座高大堅固、原本只要他狠下心便可能收入囊中的城池，久久沒有說話。
城頭上的守軍如臨大敵，弓弩齊張。
可劉備沒有下令攻城。
他只是駐馬城下，對著城頭，用盡全力高聲呼喚：
「劉琮——！」
「劉琮可在？！」
聲音在城牆間回蕩，久久不散。
城頭垛口後方，劉琮早已嚇得面無人色，縮在盾牌與士兵身後，連探頭看一眼的勇氣都沒有。
他怕。
怕劉備一怒之下直接攻城。
更怕自己一露面，就會被城下那群殺氣騰騰的悍將活活撕碎。
所以他只能躲著，任由劉備一聲聲呼喚，死活不敢回應。
良久。
劉備望著那緊閉的城門，終於長長地、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那聲嘆息裡，像是把這七年寄居荊州的忍耐、期盼與最後一絲不甘，全都嘆了出去。
他調轉馬頭，低聲道：
「走吧……去江陵。」
張亦菲跟在他身後，忍不住回頭又看了一眼襄陽城。
再看一眼身後那哭聲震天、綿延數十里的百姓洪流。
她只覺得胃裡一陣劇烈抽搐，手心全是冷汗。
逃難的隊伍，慢得令人髮指。
張亦菲騎在馬上，聽著耳邊無休無止的車輪吱呀聲、嬰孩啼哭聲與老人劇烈的咳嗽聲，胃裡的抽痛就沒停過。
整整幾天了，這支拖家帶口、高達十餘萬人的隊伍，一天竟然只能走十幾里路。 這哪裡是行軍？這根本是一場絕望的大型徙步旅行！
「照這個速度……」張亦菲看著自己那十幾輛一樣牛步的金銀財寶車，心裡滴著血，卻又無可奈何，「別說去江陵了，我們連當陽都還沒走出去！」
就在這時，她忽然感覺到了一絲異樣。
不是聽見的，而是感覺到的。
地平線的盡頭，北方的天空似乎比平時暗了幾分。緊接著，一陣極其微弱、卻異常密集的震動，順著馬蹄，傳導進了她的身體裡。
那是……馬蹄聲。 不是幾十匹，也不是幾百匹。
「轟……轟……轟……」
悶雷般的震動越來越清晰，彷彿連大地都在跟著顫抖。
張亦菲猛地回頭。
北方的地平線上，湧現出了一條黑線。 沒有輜重車輛，沒有步兵方陣，只有純粹的、武裝到牙齒的重裝騎兵。他們像一片遮天蔽日的黑色死神，挾帶著撕裂一切的狂暴動能，朝著這支毫無防備的難民隊伍席捲而來。
「曹操的虎豹騎……」
張亦菲的瞳孔瞬間縮成了針尖大小。
她腦海中閃過諸葛亮在軍議上說過的那句話：曹軍鐵騎，一日一夜可奔襲三百里。 她原本以為那只是古代軍師為了強調危險而用的誇飾法，直到這一刻，她才真真切切地感受到，這是一支拋棄了所有輜重、不眠不休、純粹為了「斬首劉備」而來的怪物部隊！
「敵襲——！！」
淒厲的嘶吼聲在難民隊伍的後方炸開。
但已經太遲了。
虎豹騎根本沒有減速，他們像一柄燒紅的尖刀狠狠捅進了牛油裡。
「殺——！」
黑甲騎兵猶如摧枯拉朽般撞入了難民與後軍的隊伍。脆弱的牛車被瞬間撞翻，老弱婦孺在鐵蹄下被無情踐踏，血肉橫飛。慘叫聲、哭喊聲、骨骼斷裂的聲音，在這一瞬間匯聚成了人間煉獄的交響樂。
張亦菲拔出腰間的環首刀，雙目赤紅地想要往前衝，想要組織防線。 可是根本做不到。
恐懼已經徹底摧毀了這十餘萬人的理智。無數的百姓與士兵像沒頭蒼蠅一樣四處潰散，人擠人、人踩人。張亦菲的戰馬被失控的人潮死死卡住，連轉身都困難，更別提發起衝鋒。
就在這生死存亡的關頭，她那十幾輛原本慢得令人髮指的財寶車，拉車的健馬竟被背後震天的喊殺聲與虎豹騎的恐怖殺氣給徹底驚嚇到。畜生的求生本能瞬間爆發，雙眼通紅，竟發狂似地朝著南方狂奔起來！
「嘶——！」
受驚的健馬爆發出驚人的蠻力，十幾輛裝滿金銀重物的木車，此刻竟猶如十幾台失控的重型推土機，帶著萬鈞之勢，硬生生在潰散的人潮與泥濘中撞開了一條直通南方的血路，移動速度竟然比平時快了十倍不止！
「阿澄 ！阿翔 ！跟上那些車！死都不能讓它們翻了！」
張亦菲向來「要錢不要命」的本能在此刻瞬間壓過了恐懼，她一邊揮刀撥開靠近的亂兵，一邊對著親衛聲嘶力竭地大吼：
「跟著車子往南衝！別讓我的錢停下來！」
在死亡與破產的雙重刺激下，這支滿載著她幾年心血與全部家當的「黃金車隊」，竟在亂軍中展現出了不可思議的爆發力，轟隆隆地朝著南方的長坂橋狂飆而去。
「益德兄！往南走！護住主公！」 趙雲不知從哪裡殺了過來，一身白袍上已經濺滿了鮮血，他一槍挑飛一個靠近的敵騎，對著張亦菲厲聲大吼。
張亦菲咬破了嘴唇，強行壓下內心的恐懼，帶著親衛，死命在人潮中劈砍出一條血路，朝著劉備的中軍方向靠攏。
整個戰場已經徹底崩潰。沒有陣型，沒有指揮，只剩下單方面的屠殺與潰散。
當張亦菲終於在亂軍中找到劉備時，這位向來從容不迫的左將軍，此刻正披頭散髮，狼狽不堪地在一小群親衛的護死保衛下，拚命往南突圍。
就在這時，一騎快馬從側方的亂軍中跌跌撞撞地衝了過來。
馬上的人，披頭散髮，儒衫被撕破了幾道口子，半邊身子染著不知是敵人的還是自己的血。
「元直？！」 劉備猛地勒住戰馬，震驚地看著來人。
徐庶的戰馬剛一停穩，他便從馬背上跌了下來，幾乎是踉蹌著撲到劉備馬前。
張亦菲看著他那張向來冷靜、帶著刀疤的狠戾臉龐，此刻竟然佈滿了淚水與極度的崩潰。
「主公……」徐庶的聲音嘶啞得如同破風箱。
劉備翻身下馬，一把扶住他，急聲道：「元直，後方戰況如何？你怎會脫隊至此？」
徐庶沒有回答戰況，他只是顫抖著舉起手，死死揪住了自己胸口的衣襟，指著自己的心臟。
那雙總是透著精明的眼睛裡，此刻只剩下無盡的絕望與死寂。
「庶本欲佐將軍共圖大事，所恃者，不過胸中方寸未亂……」
徐庶的眼淚混著泥水滑落，聲音淒厲得讓人心碎：
「可如今老母陷於曹營……庶這顆心，已經亂了。」
轟！ 這幾句話，就像一柄重錘，狠狠砸在劉備和張亦菲的心頭。
張亦菲整個人僵在馬上。 她這才明白發生了什麼事。曹操的虎豹騎速度太快，直接切斷了後軍，徐庶的老母被曹軍生擒了。
在古代，「孝」是刻在骨子裡的信仰。曹操用最精準、最殘忍的方式，直接捏住了這位頂級謀士的死穴。
劉備看著跪在泥地裡痛哭的徐庶，雙手顫抖著，嘴唇哆嗦了半天，卻一句挽留的話都說不出來。
這就是亂世。 沒有什麼「忠孝兩全」，血淋淋的骨肉分離與逼迫，是亂世的常態。
劉備閉上眼睛，兩行清淚滑落。他緩緩鬆開了扶著徐庶的手，哽咽著吐出一句話：
「去吧……保重。」
徐庶重重地磕了一個頭，額頭砸在泥水裡，隨後翻身上馬，頭也不回地朝著北方曹軍陣營疾馳而去。
張亦菲看著徐庶離去的背影，胃裡一陣劇烈的翻攪。
「主公！快走！曹軍前鋒又要殺到了！」親兵絕望地嘶喊。
劉備猛地睜開眼，翻身上馬。他環顧四周，原本跟隨他的十幾萬百姓、數千輛輜重車，還有他的妻子與家屬，此刻全都在亂軍中失去了蹤影。
張亦菲看向原本由親衛護送家眷的方向。混亂的人潮與煙塵早已將一切吞沒。她也不知道夏侯小妹與張苞是否還活著。
他們只剩下了身邊這幾十名騎兵。
「走！」
劉備沒有再回頭，一揚韁繩，帶著這最後的幾十騎，朝著南方的荒野亡命奔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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