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備的胸膛劇烈起伏,眼底那股壓抑多年的不甘、憤怒與驚惶,在這一瞬間幾乎全數爆發出來。
他不是沒有想過荊州可能守不住。
可他萬萬沒想到,自己會是以這種方式被賣掉——
前面替人頂著曹操的刀鋒,後面卻連一聲招呼都沒有,就被盟友直接關在門外,當成棄子送人。
而比劉備更先炸掉的,是張亦菲。
她一巴掌重重拍在案上,震得茶盞都跳了起來,整個人差點從席上蹦起來。
「這群背骨仔他媽的是有病吧?!」
「我們在新野替他們守北門,曹軍一壓過來,第一時間被推去樊城當肉盾,這就算了!現在江南那群王八蛋自己先跪了,居然還把消息摀得死死的,想讓我們在這裡繼續傻傻地替他們拖曹操?!」
她越說越氣,太陽穴都突突直跳。
關羽臉色陰沉,長髯微顫,手掌已經按在刀柄上。
趙雲亦是眉頭緊鎖,目光寒得像冰。
就連平日最擅長圓場的孫乾,此刻也只能沉默地低著頭,半句話都說不出來。
整座議事堂,被一股近乎窒息的怒火與絕望籠罩著。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站在地圖前的諸葛亮,終於轉過了身。
他臉上再沒有平日那副從容淡然的笑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鋒利的肅殺。
羽扇抬起,直指襄陽。
「主公。」
諸葛亮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得像刀子一樣砸進每個人耳朵裡。
「如今劉琮新立,根基未穩;蔡瑁、蒯越等人主降,襄陽城內人心浮動;荊州百姓聞曹操南下,本就惶惶不安。」
「此時此刻,正是千載難逢之機。」
他往前一步,羽扇重重點在襄陽城位置。
「請主公即刻發兵,奪取襄陽!」
「只要襄陽在手,漢水天險可守,江陵糧道可通,荊州軍政名義便盡歸我軍。屆時縱然曹操南下,我等亦非無城可據、無民可依的流亡之師,而是名正言順接掌荊州防務之主!」
話音剛落,徐庶已率先起身,朝劉備深深一揖。
「軍師所言,正是眼下唯一生機。襄陽若失,我軍便再無屏障;若取襄陽,至少尚可憑漢水拒曹。主公,此事萬不可再遲疑!」
糜竺面色發白,手指都在微微發顫,仍強撐著拱手道:「主公,若棄樊城南撤,我軍囤於樊城的大半糧秣、軍械與車馬,根本來不及盡數轉運……更遑論如今北地流民多依附我軍而生,一旦拔營,勢必攜家帶口尾隨。」
他艱難地吞了一口唾沫,聲音發乾:
「屆時……我軍行速將慢如負山,若曹軍鐵騎追及,其後果……不堪設想。」
整個堂內,呼吸聲都粗重了起來。
張亦菲幾乎是第一個跳起來附和。
她唰地一聲抽出腰間環首刀,刀鋒映著燈火,寒芒森森。
「說得對!」
「大哥,這次你可千萬別再跟我犯病了!人家都已經把我們賣到這種程度了,現在殺進襄陽砍了那個小兔崽子,這叫收回欠款,名正言順!」
關羽丹鳳眼中寒芒暴漲,聲音低沉得像從牙縫裡擠出來:
「某願領前鋒,今夜便渡水攻城。」
趙雲也抱拳上前:
「襄陽守軍未必有死戰之心,只要我軍動作夠快,未嘗不能一鼓而下。」
孫乾沉默片刻,也終於低聲開口:
「主公,劉琮既已私通曹操,又刻意隱瞞軍情,於公是棄荊州軍民,於私是陷主公於死地。若我軍今取襄陽,亦可對外宣稱乃奉先州牧遺命、清君側除奸,未必失了名義。」
眾將目光灼灼,幾乎所有人都已經看見了那條唯一能從絕境裡鑽出去的生路。
所有的視線,最終全都落在劉備身上。
劉備站在堂中,雙拳握得死緊,手背青筋暴起。
他的呼吸極其沉重,像是胸腔裡有兩股力量正在瘋狂撕扯。
一邊,是曹操數十萬大軍壓境的死亡陰影;
另一邊,是那塊幾乎伸手可得的荊州命脈。
只要他點頭,這盤死棋或許還能活。
只要他狠一次心,往前踏一步,未來便可能徹底不同。
可這一步,他終究踏不出去。
半晌之後,劉備緩緩閉上雙眼。
再睜開時,眼眶竟已隱隱泛紅。
他搖了搖頭,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石磨過一般。
「吾……不忍也。」
短短四字,像一盆冰水,兜頭澆滅了堂內所有人的熱血。
張亦菲整個人都僵住了。
她懷疑自己耳朵是不是壞了。
不是——
這都什麼時候了?!
後面曹操的大軍都快踩到屁股了,前面襄陽城門幾乎是虛掩著等你去推,你現在跟我說你不忍?!
劉備抬起頭,望著眾人,神情裡竟有一種近乎悲愴的固執。
「景升兄臨亡之前,曾將家眷託付於我。」
「如今他屍骨未寒,我若為求自保,反手便去攻打他的兒子,奪他家業……」
他喉頭滾動了一下,像是連自己都被這份仁義壓得喘不過氣。
「我死後,有何面目去見景升公?」
「大哥!!你還顧得上死後有沒有面目?再這麼拖下去,我們怕是用不了多久就得一起下去見景升公了!」 張亦菲急得差點原地爆炸。
她一個箭步衝上前,恨不得直接抓住劉備領子把人搖醒。
「現在是講道義的時候嗎?!曹操幾十萬大軍就在北面!你現在不去拿襄陽,我們連個像樣的城池都沒有!你是打算帶著十幾萬百姓一起去野外露營等死嗎?!」
劉備閉了閉眼,臉上的痛苦之色一閃而過。
但當他再開口時,語氣卻已斬釘截鐵。
「休要再言。」
「傳令——」
「全軍拔營,往南撤退。」
這一刻,張亦菲只覺得自己腦袋裡嗡的一聲,像有什麼東西徹底炸了。
完了。
全完了。
她太清楚這個命令意味著什麼。
這意味著他們將主動放棄漢水防線,放棄襄陽屏障,放棄所有這幾年好不容易經營起來的根基,帶著一群拖家帶口的難民,赤手空拳往南跑路。
說白了——
就是從「還有城可守」直接進化成「全員流民大逃亡」。
……
撤軍的命令一下,整座樊城頃刻陷入了混亂。
士卒奔走呼喊,戰馬嘶鳴,婦孺哭聲四起。
原本還在加固防線、搬運箭矢的軍士,轉眼便改成拆營拔寨;無數不願降曹的百姓得知劉備要走,更是拖家帶口、推車挑擔,像潮水一般瘋狂湧向南門。
而在這片兵荒馬亂之中,張亦菲卻像是被一道驚雷劈中了天靈蓋,整個人猛地僵在原地。
下一秒,她雙眼瞬間瞪得老大。
「……靠。」
她想起來了。
不是一件,是很多件。
那些東西,早在之前便已分批自新野轉運至樊城。
只是當時戰事未急,她雖下令搬運,卻只是粗略分散存放,並未真正重新盤點過。
直到此刻撤軍令下,她才猛然驚覺——那些被她視為「命根子」的東西,現在正散落在樊城各處暗倉之中。
西市布行的那批散金,已經封箱藏入城西軍械庫底層;
南街鹽鋪的帳冊與鹽票,被混入糧草輜重之中,暫時堆放在南門外營地;
城東糧行的蜀錦與珠貨,則塞進了運糧車隊最後幾輛壓車之中;
至於州牧府偏院那幾甕金餅銀錠,更是直接埋進了臨時軍帳後方的土坑裡,連標記都來不及立。
那他媽全都是她這幾年來,一筆一筆從黑市裡摳出來的棺材本!
曹操若是殺進來——
這些東西,就不是她的了。
想到這裡,張亦菲只覺得胸口猛然一陣絞痛,痛得她差點當場翻白眼。
「不行!不能就這麼走!」
她猛地一拍大腿,轉身就往外狂奔,邊跑邊扯開嗓子咆哮:
「阿澄!阿鳴!阿翔!把老子的親衛全給我叫來——快!!」
外頭幾名親衛被她吼得一個激靈,急忙翻身趕來。
「莊主!」
張亦菲一把揪住其中一人的肩膀,語速快得像連珠炮一樣往外噴:
「阿鳴,你帶著第一隊,立刻回府!把夫人和小公子接出來,所有細軟、換洗衣物、藥材、奶娘,一樣都不准漏!護著他們先出南門,跟著大哥主隊走!」
「記住——」她眼睛赤紅,手指幾乎戳到那親衛臉上,「小妹和苞兒要是掉了一根頭髮,老子回頭把你們全埋了!」
那親衛嚇得臉色發白,連忙抱拳:「屬下明白!」
「第二隊跟我走!」
張亦菲一甩披風,殺氣騰騰地翻身上馬,聲音裡透著一種近乎破產商人最後搶救資產的瘋狂:
「西市、南街、東宅、州牧府偏院——按我說的地方一個個搬!」
「車呢?去給我找車!找不到就搶民車!今天就是拆了半座樊城,也得把老子的家底給我拖出來!」
幾名親衛面面相覷,顯然誰也沒想到大軍南撤、生死關頭,自家莊主第一件事居然不是整兵,而是像被抄家的富戶一樣開始滿城搬倉。
但看著張亦菲那副眼珠都快噴血的樣子,誰也不敢多嘴,只能硬著頭皮翻身跟上。
於是,在整座樊城南撤的人潮之中,出現了一支極度詭異的小隊。
別的軍士在忙著驅趕百姓、搬運箭矢、收攏隊形;
而張亦菲卻帶著十幾名親衛,像土匪抄自己家一樣,騎著馬在城裡東奔西竄。
「這兩箱先抬上去!那邊帳本別弄掉了!」
「媽的那是蜀錦!蜀錦!不是破麻布!輕一點——」
「後院那三甕也給我挖出來!對!就是那棵棗樹下面!快點!」
「金餅全塞進木箱!一錠都不准少!這玩意比你命都值錢!!」
整個下午,張亦菲幾乎是紅著眼在城裡瘋狂奔命。
她親眼看著一車車金銀、帳冊、布匹、珠貨被粗暴地抬上馬車;
又親眼看著夏侯小妹抱著年幼的張苞,在奶娘與親衛護送下,神色慌張地隨難民隊伍先一步出了南門。
夏侯小妹回頭看見她滿身塵土、騎在馬上指揮搬運,眼圈一下子紅了。
「大叔!你也快走啊!」
張亦菲遠遠朝她揮了揮手,扯著嗓子大吼:
「妳先走!跟緊大哥的主隊!老子搬完這幾車命根子就來!!」
夏侯小妹:「……」
奶娘:「……」
一眾親衛:「……」
在這兵臨城下、全軍倉皇南撤的末日景象中,能把「命根子」三個字如此理直氣壯地用來形容金銀財貨的,放眼整個劉備軍,大概也只有他們莊主了。
直到夕陽開始西斜,曹軍前鋒隨時可能逼近的消息一封接一封地傳來時,張亦菲才終於滿頭大汗地翻身上了最後一匹戰馬,望著身後那足足排成長龍的十幾輛重載馬車,心痛與肉痛同時交織得她臉都扭曲了。
帶是帶出來了。
但問題也來了。
這十幾車塞滿金銀細軟與家當的財物隊伍,跑得比老太太拄拐還慢。
張亦菲騎在馬上,看著那慢吞吞向南蠕動的車隊,嘴角狠狠抽了一下,忽然生出一股極其不祥的預感。
她隱隱覺得——
自己這次,好像又把事情搞得更糟了。
📢 感謝各位的閱讀!如果您是新讀者,歡迎透過下方連結快速入門:
🔗 【馬上開讀】從第一章開始:https://home.gamer.com.tw/artwork.php?sn=6359317
📢 以下提供完整目錄列表,方便各位自由挑選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