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爬到頭頂，商隊停下來休息。車伕們跳下車，掏乾糧和水，蹲在路邊吃午飯。
胖商人從車廂出來，手裡捏著一塊白麵包和一條燻肉，走到艾莉絲面前。
「小姑娘，餓了吧？來，吃點東西。」笑容可掬。
艾莉絲接過白麵包和燻肉，甜甜道謝。
胖商人在她旁邊蹲下，看似隨意地問：「小姑娘，妳一個人去鎮上做什麼啊？家裡人呢？」
來了。
艾莉絲在心裡冷笑，臉上還是天真無邪。
「我跟家裡人走散了。」她低下頭，聲音帶點委屈，「我和爺爺一起出門，遇到一群野獸，跑著跑著就找不到他了……」
她抬起頭，眼眶微紅：「大哥哥，你說爺爺會不會也在找我？」
胖商人眼中閃過一道不易察覺的光——獵物自動送上門時的光。
——好，釣魚成功。
「會的會的，肯定會找妳的。」他拍了拍她的頭，手指在她頭髮上多停了半拍。艾莉絲強忍著躲開的衝動，笑容穩穩掛在臉上。「這樣吧，到了鎮上，我幫妳打聽打聽妳爺爺的消息。妳先跟著我們，別亂跑，知道嗎？」
「嗯！謝謝大哥哥！」艾莉絲用力點頭，感激涕零。
胖商人滿意地起身，回了車廂。
艾莉絲低下頭，咬了一口白麵包。眼睛裡的笑意瞬間消失，剩一片冰冷的平靜。
她慢慢嚼著麵包，思緒飛快轉。
——這商人，絕對不是什麼好東西。那種眼神，那種觸碰，那種試探。前世她見太多了，油膩、自信、以為有錢就能搞定一切。
——但她現在需要這趟順風車。單靠兩條腿走到白石鎮，太慢，也太耗體力。而且這世界她還不熟，自己走，未知的危險更多。
——所以，先忍著。到了白石鎮，分道揚鑣。
她把這胖商人放進「需要提防」名單，繼續若無其事吃午餐。
吃完午飯，商隊繼續上路。艾莉絲依然坐在凱恩旁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聊。
她注意到凱恩的目光偶爾會飄向車廂，眼神裡帶著一種她讀不太懂的情緒——不是尊敬，也不是厭惡，更像是一種……警戒？
「凱恩哥哥。」她壓低聲音，只有兩個人聽得見的音量，「你好像不太喜歡你們老闆？」
凱恩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沒回答，但也沒否認。
——連否認都不會啊，這孩子。擱證券公司，這種人撐不過一個月。
艾莉絲沒繼續追問，換了話題：「凱恩哥哥，你覺得我到了鎮上，能找到工作嗎？我不想白吃白住。」
「……妳還小。」凱恩說。
「但是我力氣很大的！」她舉起細小的手臂，努力鼓起一點點肌肉，反而更可愛了。
凱恩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那大概是他今天最接近笑容的表情。
「妳可以去冒險者公會看看，」他說，「他們有時候會有一些……簡單的任務。採藥草，送東西之類的。」
「冒險者公會！」艾莉絲眼睛亮起來，「好！我到了就去看看！」
——她確實打算去看看。那是收集資訊最好的地方——魚龍混雜，消息流通，而且她得搞清楚這世界的冒險者體系怎麼運作。
太陽西斜，天空染上橘紅。
商隊在一片空地紮營。車伕們搭帳篷、生火做飯，護衛們繞營巡邏一圈，確認沒危險。
艾莉絲主動幫忙撿柴火，乖巧懂事。她注意到胖商人幾次想叫她過去說話，都被她拿「我去幫忙幹活」當理由巧妙躲開。
——想單獨談話？門都沒有。十四歲小女孩跟成年男人單獨談話，不管談什麼都是我吃虧。
夜幕降臨，營火燃起。
大家圍著火吃晚飯。胖商人掏出一壺酒，跟幾個車伕喝開了，笑聲很大，話題越來越粗俗。艾莉絲默默坐角落，小口吃自己那份。
她注意到凱恩沒喝酒，坐在營火外圍，手擱在劍柄上，目光掃著四周的黑暗。
「凱恩哥哥，你不休息嗎？」她走過去，在他旁邊蹲下。
「……值夜。」凱恩說，「妳先睡吧。」
「那我陪你一會兒。」艾莉絲在他旁邊坐下，「一個人的話，我會怕。」
凱恩看了她一眼，沒反對。
兩個人並肩坐著，看營火跳動，聽夜晚的聲音。
過了一會，身後傳來腳步聲。艾莉絲沒回頭，但聽得出來——胖商人，沉重，帶著幾分醉意。
「小姑娘，怎麼一個人坐在這裡？」胖商人的聲音從背後飄來，帶著酒氣，「外面冷，去帳篷裡睡吧。我給妳準備了一個單獨的帳篷。」
艾莉絲轉頭，露出一個疲憊的笑容：「謝謝大哥哥，我待會就去。」
「來，我帶妳去。」胖商人伸出手，要拉她起來。
就在這時，凱恩站了起來。
動作很自然，就像只是起身伸個懶腰。但他站起來的位置，剛好擋在艾莉絲和胖商人之間。
「老闆，我去巡邏了。」凱恩說，聲音平靜，「附近可能有野獸，我聽到一些動靜。」
胖商人的笑容僵了一下。
「……去吧。」語氣有些不爽。
凱恩點頭，低頭對艾莉絲說：「妳跟我一起來吧。巡邏路上，我教妳認幾種晚上會發光的草藥。」
艾莉絲立刻跳起來，眼睛亮得像兩顆小星星：「好！」
她跟著凱恩走進黑暗，留下胖商人一個人站在營火邊，臉色陰沉。
走出營地幾步，艾莉絲回頭確認胖商人沒跟上，才放慢腳步，低聲說：「謝謝你。」
凱恩沒回答，也沒回頭，只是腳步頓了一下。
走出一段距離，凱恩突然停下。他蹲下來，從路邊草叢拔起一株葉子邊緣泛著微光的草，遞到艾莉絲面前。
「這個，」聲音很輕，「叫夜明草。葉子邊會發光，是煉金術的基礎材料。摸起來……」
他頓了頓，像是在想怎麼形容。
「……刺刺的。」
艾莉絲伸手，學他的樣子小心碰了一下葉緣。指腹一陣細微刺痛，她「嘶」一聲縮回手，眼睛反而更亮。
「真的刺刺的！」她低頭湊近那株草，銀色髮絲垂落下來，「凱恩哥哥，這個能吃嗎？」
「……不能。」
「那有什麼用？」
「磨成粉，加在箭頭上。夜裡看得到箭飛。」
「哇！」艾莉絲睜大眼睛，抬頭看他，琥珀色瞳孔裡倒映著他黝黑的面孔，「凱恩哥哥好厲害，知道好多東西！」
凱恩的耳朵微微紅了一下。他別開視線，繼續往前走。
兩個人沿著營地外圍走。凱恩每走幾步就蹲下來，指給我看一種草藥。他話不多，但每種的名字、特徵、用途，講得清清楚楚。
「這是苦艾。熬水可以退燒。」
「這是七葉藤。葉子七片，揉碎有香味。止血用。」
「這是……」
他的聲音頓了一下。他正要蹲下，腳下突然一滑，整個人往前傾了半寸。艾莉絲本能地伸手去拉他——兩隻小手抓住他的手腕，用力一扯。
凱恩的身體瞬間穩住。
他低頭，看了看艾莉絲抓著他手腕的那兩隻小手。小小的，白白的，指頭細得像蔥白。
然後他看向她的眼睛。
那雙眼睛在月光下亮得異常，裡面沒有十四歲小女孩的慌張，反而帶著一縷極淡的、說不清楚的東西。
但只有一瞬。
下一秒，那雙眼睛恢復成天真無邪的模樣，像是剛才那縷銳利只是他的錯覺。
「凱恩哥哥！你沒事吧！」艾莉絲的聲音軟軟糯糯，帶著後怕的顫抖。
「……沒事。」凱恩的聲音有些啞。他抽回手腕的動作比平常快了一點。
——糟糕，剛才那一下好像露了什麼。沒關係，裝傻混過去就行。不過這小子的反應速度快得不像普通護衛。那一滑至少七成是真的踩到青苔，但他立刻就穩住重心，連劍都沒晃一下。這傢伙，絕對不是隨便哪個農家子弟。
艾莉絲在心裡記下一筆：十七歲，沒怎麼跟女孩子近距離相處過。碰手腕會縮，耳根會紅。單純，但不是蠢。
「凱恩哥哥，」她小聲說，「你剛才差點滑倒，是因為那邊有塊石頭長了青苔吧？」
凱恩低頭看了一眼——確實，一塊佈滿青苔的石頭，半埋在土裡。「嗯。」
「那種石頭很滑的，」艾莉絲認真說，「我以前在家鄉的時候，常看到有人滑倒。我爺爺說，走夜路要看腳下三步。」
她說「我爺爺」的時候，語氣自然得就像在談一個真實存在的人。
——我爺爺。說得好像真有這麼個人似的。不過話說回來，這具身體的原主到底有沒有爺爺，她也搞不清楚。反正記憶是空的，隨她編。
凱恩看了她一眼，沒接話。
兩人繼續往前走。但這次凱恩的腳步明顯慢了半拍——他會先試一下地面才踩下去，像是把她那句「看腳下三步」聽進去了。
艾莉絲注意到了。
——聽得進別人的話，不管對方是誰。這種人要嘛真的單純，要嘛還沒被社會教壞。不管是哪種，都比那個胖商人有意思多了。
走了大約一炷香，凱恩停下腳步。
「差不多了，」他說，「回去吧。」
兩人沿原路走回營地。艾莉絲蹦蹦跳跳走在前面，偶爾回頭跟他說兩句「今天學到好多」「凱恩哥哥好厲害」，語氣輕快得像隻小鳥。
凱恩走在她身後，目光落在她銀色的馬尾上，沉默不語。
但他的腳步比平常輕了半拍。
像是怕踩碎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