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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少,這座小鎮並未受到戰鬥波及,教會也依舊能夠正常收治傷患。
經過稍早那場審判後,光是看見這裡仍維持著原本的秩序,都讓空覺得像是獲得了一絲難得的救贖。
空下意識摸了摸自己臉上的貼布,跟著愛德華等人的腳步,走出臨時裁判所旁供他們暫時休息的小房間。一直走在最前方的愛德華明顯比平常更加急躁,腳步愈走愈快,讓跟在後面的空等人不得不加快速度才能跟上。
一路上,他們經過了許多由難民搭建的臨時帳篷,也不時看見守衛與教會人員搬運物資、照顧傷患。
「我好像可以理解為什麼其他人會對你那麼生氣了,空。」走在後方的埃吉斯忽然說道。
空面有難色地繼續向前走。
看著那些從歐魯達那撤離出來的人,以及帳篷旁堆放著的大量行李與救援物資,他的胸口不禁傳來一陣刺痛。即使已經離開了那座遭到破壞的城鎮,災難留下來的痕跡依舊一路跟到了這裡。
有人失去了家、有人受了傷,也有人再也沒有辦法和自己的家人一起離開。
我真的……很抱歉。
就在空低下頭時,一股淡淡的清香忽然飄進鼻腔。
是影。
空下意識轉過頭。
那頂貓耳帽依舊穩穩戴在她頭上,帽沿壓得很低,幾乎遮住了整片額前。老實說,今天早上在法庭重新見到她時,空甚至花了一點時間才真正將眼前的少女與自己記憶中的影重疊在一起。
最初認識影時,她看起來就只是一個七、八歲左右的小女孩。
不過,或許是因為空早已習慣她那副嬌小的模樣。
空記得自己曾在訓練場的圖書館裡讀過,部分獸人族在成長期間,身體會隨著年齡、生活環境與魔力狀態逐漸產生變化,最後達到最適合自身的平衡。
他不知道影的情況是否也能用相同方式解釋,但不過短短幾天,影原本尚未褪去的稚氣已經減少了許多。身高明顯抽高,四肢與身體輪廓也變得更加修長,原本屬於小女孩的體態逐漸轉變成與空年紀相仿的少女模樣。
那張本就精緻的臉龐也變得成熟了一些。而她那頭原本淡紫色的長髮,如今幾乎已經完全褪成銀白,只剩少數髮梢還殘留著一絲極淡的紫色。
大概唯一真正沒有改變的,就是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淡淡清香。
「怎麼了,空?」影忽然轉過頭,疑惑地看著他。
「啊……沒事。」空連忙移開視線,「只是覺得……幾天沒見,妳真的變了好多。」
「是嗎?我自己其實也還不太習慣。」影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身體,無奈地笑了一下,「緹娜姊以前有跟我說過,獸人族在成長的時候,身體本來就會跟著魔力和環境改變。」
空看向她,「妳會覺得哪裡不舒服嗎?」
「倒是不會。只是……這幾天晚上一直做惡夢,沒有睡得很好。而且發生了這麼多事情,我也沒有什麼心情去想身體變化這種事。」
「惡夢?」
「嗯。」
空看向她。
影只是輕輕應了一聲,沒有再繼續說下去。
空雖然有些在意,但看著她明顯疲倦的樣子,最後還是沒有追問。
他又朝周圍的其他人看了一眼。
其實不只是影,這幾天以來,沒有任何一個人真正休息過。
漫長的戰鬥、封印教團,接著又是調查和審判,幾乎所有人的臉上都帶著掩飾不住的疲憊。
這一切是自己的錯嗎?還是把他們帶進這場調查的奎恩的錯?空低下頭。
不,真正造成這一切的不是他們。
是封印教團。
如果沒有那些人……小誤和緹娜也不會變成現在這樣。
想到這裡,空不自覺握緊拳頭,加快了腳步。
不知道走了多久,他們終於抵達這座小鎮的教會。
穿過前方的廣場,踏上階梯進入教堂後,幾人沒有停留,直接朝樓上的病房區走去,然而才剛來到病房門口,幾名正在裡頭忙碌的修女與神父便走了出來,請他們暫時在外面等待。
愛德華雖然明顯很想直接進去,但最後還是忍了下來。
幾人只能留在走廊。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太過安靜,空再次感覺到那股熟悉的不安,就像有一隻雪人,正趴在他的背後,不斷朝脖子吹著冷氣。
一定只是最近神經太緊繃了。空在心裡這麼告訴自己。
在一個到處都是神、魔法和魔獸的世界裡,他才不相信教會裡還會鬧鬼。
……應該不會。
更何況,真正像幽靈一樣住在自己腦袋裡的人,現在就和影有著一張極為相似的臉。
喂。
想到這裡,螢不滿的聲音立刻從腦中響起。
不久前在臨時裁判所的休息室裡,空已經把自己能說的事情全都告訴了愛德華等人:螢原本寄宿在影體內,如今卻不知為何轉移到他身上、他自從山頂之後就突然可以使用的冰雪魔法,其實也全都來自螢,還有自己昏迷後,曾在那片奇怪的海灘上真正與螢見面的經過。
光是想到這裡,空就覺得腦袋又開始疼了起來。
至於影……當空昨晚說出螢如今就在自己體內時,她似乎並沒有其他人那麼驚訝,就像她早已隱約察覺到了答案,只是在等空親口證實而已。
愛德華先朝走廊兩端看了一眼,確認附近沒有其他人後,才壓低聲音開口,「所以...現在等於是你做的任何事情在你腦袋裡面的人都知道?」
空點了點頭,「應該是這樣。可是我真的不知道她到底是怎麼跑進來的,只知道當我意識到時,她就已經在這裡了。」
不要講得好像我是什麼寄生蟲一樣。螢不滿地說道。
「與一個人二十四小時、全年無休地黏在一起,聽起來可真累人。」愛德華皺著眉,轉頭看向站在空身旁的影,「你們龍人族都可以做到這種事情嗎?妳要是還有什麼更驚人的能力,現在最好一次全部說清楚。」
影愣了一下,「我沒有姊姊那麼厲害。」
「這句話聽起來反而更可疑。」愛德華嘆了口氣。
綾華卻明顯還對另一件事更加感興趣,「可是兩個人待在同一個身體裡耶。那你們會交換嗎?」
「交換?」
「就是螢突然控制你的身體,然後變成另外一個人之類的。」
「呃……」空遲疑地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應該……不會吧?」
又不是中邪。不過...或許可以改天試試看。螢立刻吐槽。
空忍不住笑了一聲。
「她剛才是不是說了什麼?」綾華立刻發現他的反應。
「她說,又不是中邪。」
綾華擠出了一個笑容,但眼神明顯露出了一點失望,「真可惜,我原本還想看看螢本人是什麼樣子。」
是個大美女喔。
空下意識地翻了一個白眼。
就在幾人還在說話時,病房的門終於再次打開。
「可以進去了,不過請不要太吵。她們現在都需要休息。」一名修女從裡面走了出來。
愛德華幾乎是第一個走進病房。
原本還稍微放鬆的氣氛,也在所有人真正看見病床上的兩人時,瞬間消失。
幾名修女正圍在緹娜的病床旁,小心替她更換再次被鮮血浸透的繃帶。她們的動作極其輕柔,像是只要稍微拉扯到她的身體,就會讓那些傷口再次惡化。直到修女們稍微退開後,空才真正看清她現在的模樣。
全身上下幾乎沒有一處完好的地方,手臂、肩膀、腹部與雙腿都包著厚厚的繃帶,但那些原本應該早已開始癒合的傷口,至今依然沒有閉合。鮮血持續從繃帶底下滲出,有些地方甚至才剛換上新的白色布料,便又慢慢浮現出暗紅色的痕跡。
就像她的身體完全失去了讓傷口癒合的能力,即使只是躺在床上什麼都不做,生命也正隨著一點一滴流出的鮮血逐漸消失。
而另一張病床上的小誤,情況似乎更糟了。
她白皙的皮膚佈滿冷汗,身體不時微微顫抖,呼吸急促而凌亂。金色短髮早已被汗水浸濕,一縷一縷貼在蒼白的臉側。與幾天前那個總是面帶笑容、精神十足的修女相比,眼前的小誤幾乎瘦了一圈。
最令人不安的,是她身上的紫黑色結晶。
那些結晶從頸肩附近的傷口開始,一道道深紫近黑的紋路沿著皮膚下方的血管向外延伸。肩膀、胸口、手臂,一路朝腰腹蔓延。細碎的結晶沿著那些血管從皮膚表面刺出,乍看之下就像無數纏繞在身體上的藤蔓。
那些深色紋路看起來就像正沿著她的血管流動,一點一點侵蝕著她的身體。
空站在門口,久久沒有辦法移動腳步,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緊緊掐住。
他原本已經知道她們的情況很嚴重,可是「知道」,和真正親眼看見,完全是兩回事。
兩個人都還活著,但死亡也同樣沒有停止靠近。
嚴格來說,他和她們認識的時間,其實並不長。從自己抵達歐魯達那到現在,也不過短短幾天而已。可是這幾天裡,緹娜和小誤都曾經拚上性命救過他,也救過影,尤其是小誤。
空還記得自己剛抵達歐魯達那、什麼都不知道的時候,是她替昏迷的影檢查身體,也是她在自己最不安的時候告訴他,不要把所有事情一個人扛著。
而緹娜……那個總是與愛德華鬥嘴、遇到什麼事情都第一個衝上去的狼人,現在卻安靜得連呼吸聲都顯得微弱。
空慢慢握緊拳頭。
無論如何——他一定要想辦法救她們。
幾人靜靜地望著,等待著神父他們的工作完成。
不知過了多久,一位年邁的修女從病床旁站起身。她用手巾擦去雙手沾染的血污,將其丟進一旁的桶子裡,這才抬頭看向等候在一旁的眾人。
「你們幾個,是她們的家人嗎?」
他們同時搖了搖頭。
綾華卻立刻走上前,神情緊張地說道,「我們是她們的朋友。」
「啊,你們就是……」修女像是想起了什麼,疲憊的眼神中浮現一絲了然。她沉默片刻,才緩緩開口,「她們兩人的情況都不太樂觀。緹娜身上的傷,我們已經盡可能處理了,可那些傷口似乎纏繞著一種相當複雜的詛咒。不論使用藥物還是神聖術,都無法讓傷口真正癒合。照這樣下去,緹娜小姐隨時都可能因為失血過多而有生命危險。我們目前能做的,也只有勉強減緩出血而已。」
空低下了頭,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緊緊揪住,一股說不上來的酸意湧上鼻間。
「那小誤姊呢?」影忍不住問道,「她……還好嗎?」
「小誤的情況……比緹娜更糟。」修女的聲音明顯顫抖了一下,「我們試過了所有能想到的方法。一般藥物和治療術都沒有作用,神聖術也只能延緩那股侵蝕繼續擴散,根本無法將它徹底淨化。就連神父和我們……也已經束手無策了。」
眾人一時無言。
修女此刻的神情,就像是一位不知該如何拯救女兒的母親。明明已經用盡了所有辦法,最後卻只能站在這裡,祈求某個不知是否存在的奇蹟。
「我們能為她做的,只有這些了。」修女牽起綾華的手,輕輕握住,「她成為修女也有好幾年了。剛來到教會時,她還只是個什麼都不懂的女孩,就這樣在我們身邊一天天長大,一步步成為了今天的她。我們雖然和她沒有任何血緣關係,可她早就已經是我們的家人了。要是你們還有任何辦法……請一定要救救她。」
綾華反握住修女的手,鄭重地點了點頭,「謝謝您,修女。我們一定會盡全力把她們救回來。」
修女向眾人深深彎腰行了一禮,隨後便與另外幾名修女及神父一同朝長廊另一端走去。沒過多久,他們的身影便消失在轉角後方。
等到神父與修女離開後,眾人在兩張病床旁找了幾把椅子坐下。
房間裡安靜得令人難受。
「愛德華……對不起。」空靠在牆邊,低著頭小聲說道,「要是我再強一點,或許這些事情就不會發生了。」
病房裡的眾人紛紛抬起頭,將視線落在空的身上。
「是啊,或許吧。」愛德華搔了搔頭,無奈地嘆了口氣。
他並沒有生氣,只是從椅子上站了起來,靜靜走到窗邊,望向外面的天空。
原本蔚藍的天幕早已被戰鬥揚起的塵埃覆蓋,彷彿罩上了一層灰色的薄紗。看不見飛鳥,聽不見鳴叫,只有帶著灰塵的海風從城鎮上方緩緩吹過。
「可是,現在說這些已經太遲了。」愛德華背對著眾人,平靜地說道,「事情既然已經發生,我們能做的就只有想辦法解決。然後記住這一次的教訓,努力把自己鍛鍊得更強,不要再讓同樣的事情發生。」
這完全不是空預料中的反應。
不論愛德華對他破口大罵、將他逐出隊伍,甚至把他打得鼻青臉腫,空都覺得理所當然。
唯獨沒想過,愛德華會如此平靜地接受他的道歉。
「這次的事情,我們也有責任。真的很抱歉。」奎恩也站了起來,朝愛德華與眾人深深鞠了一躬。
「拜託,別再道歉了。」愛德華有些不耐煩地轉過身。「比起在這裡不停說對不起,先想清楚該怎麼救她們比較重要。你要是再道歉一次,我真的會揍你一拳。」
奎恩慢慢直起身體,張了張嘴,一時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我……」
「那麼接下來該怎麼辦?」埃吉斯率先打破了沉默,「她們現在這種狀況,根本承受不了原本計畫中的長途移動。」
「原本的計畫?」空疑惑地看向他們。
奎恩稍微整理了一下情緒,向空解釋道:「我們原本打算明天一早搭船前往學士城,借助那裡的科技與醫療,試著找出救治她們的方法。可是照她們現在的情況,我不認為她們撐得到學士城。」
「別這麼說,」埃吉斯著急地站了起來,「既然只有學士城可能救得了她們,那我們現在就出發!不論如何,都得趕快想辦法救她們兩個才行啊!」
「不然你以為我們現在在做什麼?」奎恩猛然轉頭瞪向埃吉斯,聲音不由自主地拔高,「就是因為沒有辦法,我們才會坐在這裡討論!就算完全不管天氣變化和沿途可能發生的意外,無論坐船還是搭乘列車,最快都得花上五天!」奎恩抬手指向病床,「現在只有教會裡的神父與修女能靠神聖術勉強維持小誤的狀況。他們不可能放下這裡所有傷患,跟著我們走上五天。只要離開這裡,治療就會中斷。誰也不知道緹娜能不能撐到學士城,更沒有人知道小誤會不會在半路就被魔化症徹底吞噬,變成和那些感染者一樣的怪物!」
埃吉斯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如何反駁。
「我當然知道現在分秒必爭,可問題就是沒有辦法啊!不然你以為我和愛德華為什麼會坐在這裡發愁?如果你有更好的辦法,我洗耳恭聽;如果沒有,就先給我閉嘴!你以為解決辦法會自己送上門嗎?」
喀、喀、喀——
就在奎恩最後一個字落下的同時,一陣沉穩的腳步聲從病房外傳來。
腳步聲在門前停下。
「嗯……看來我走的方向果然沒錯。」一位留著濃密鬍鬚、頭戴高帽,身穿黑色西裝的老紳士緩緩走進病房。他看了一眼怒氣未消的奎恩,忍不住笑了起來,「你還真是一點都沒變。那副嗓門,我從門外就聽得一清二楚了,奎恩。」
奇諾與奎恩彷彿同時中了石化魔法,僵在原地。兩人的臉上滿是驚訝,卻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空盯著眼前的男人看了幾秒,終於認出了他,「你是早上的……畢安卡教授?」
其他人同時疑惑地看向空,接著又將視線轉回那名老紳士身上。
「你是誰?」愛德華向前走了一步,「老先生,你認識奎恩?」
「他可是我最得意的學生之一呢。」老紳士笑了一聲,隨後又看向空,「空,能看到你平安無事,我也就放心了。」
「空、奎恩,你們都認識他?」埃吉斯更加困惑了。
奎恩依然一臉難以置信地望著眼前的老人,「他是我的……」
「啊,對,我也真是的,居然忘了先向各位自我介紹。」老紳士打斷了奎恩,摘下頭上的高帽,將其按在胸前,向眾人微微欠身,「各位好,敝人名叫畢安卡.史諾,是學士城建構學院的院長。目前受公會委派,擔任此次魔化症事件的研究顧問。」
「學士城?」愛德華皺起眉頭。
「建構學院?」空也疑惑地問。
奎恩直到這時才終於回過神來,「畢安卡……等等,你怎麼會認識空?」
畢安卡重新戴上高帽,嘴角再次揚起笑容,「你們的問題似乎不少,不過那些事情可以稍後再談。至於你剛才的問題——放心吧。我就是那個親自送上門的解決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