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伊芙琳也記不清是什麼時候的事了,她只記得那時的自己還是個孩子。
那個旅人,是基於什麼樣的原因入住,又是在什麼樣的契機下找到通往地下的道路,伊芙琳也不清楚。
「這裡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咦?小女孩?抱歉抱歉,不過妳怎麼在這麼黑的地……」
「不能讓那兩個人發現……!就當作你沒來過,也沒見過我……!」
機關被轉動的速度與平常聽見的截然不同,這讓伊芙琳不由得小心翼翼上去確認,沒想到竟是一個沒見過的、衣著乾淨完整的白髮少年站在燈光仍照得到的地下入口處,她當即繃緊神經用急促的氣音示意他趕緊離開。
她不怪這個少年沒有意識到大難臨頭,因為普通人絕不會察覺到這棟宅邸的秘密,當然,也不會知道像她這樣的「小妹妹」怎麼會一個人待在如此昏暗的地方。
仍沒有意識到自己的處境多麼危險,少年以為伊芙琳是因為貪玩才出現在這裡,他旋即露出無可奈何又親切的笑容。
「放心吧,我不會告訴米薩利先生他們的!」少年擺出了噤聲的手勢,「這是我們的秘密,對嗎?」
雖說他對於危機毫不自知這件事令伊芙琳感到著急,可他露出的表情,忽地把她的注意力全給吸引住了。
這樣的笑臉,伊芙琳從來沒有見過。
她沒有見過這般沒有危險性的、純粹的笑意。
「這裡實在太黑了,不是很安全啊……」向下走了幾階,少年朝她伸出手,「來,我帶妳離開這裡!」
比起再次被這份好意吸引,關鍵詞反倒重新喚回伊芙琳的緊張感。
「快點離開這座宅邸……!」咬緊牙關的伊芙琳當即拍開他的手,「要是被那兩個人抓到的話……!」
「哎呀。」
「……!」
「嗯?」
當聲音傳來時,伊芙琳忽地面露戰慄,而不明白發生何事的少年就是困惑的將目光從她的面上移轉到門外。
「看來——我們得重新審視一下『倉庫』門的安全了呢,夫人。」
「說的是呢,在那之前我們還是先讓材料歸位吧。」
「糟了,他們來了……」
不明究理的少年還抱著方才的約定打算拉起伊芙琳往下跑,這回卻被似乎察覺到什麼的伊芙琳死死的抓著、說什麼也不肯往下走。
正當少年苦惱於該如何讓倆人避免被夫婦發現時,夫妻倆的談話聲已然來到了門邊,這讓少年一面顧著死定在原地不動的伊芙琳一面半轉過身子要和兩位解釋,而正是這個時候,伊芙琳終於看見他展現出了害怕的情緒。
「米……米薩利先生……夫人……你們手上的是……?」
「不過——多虧了我們可愛的小琳,幫我們把亂跑的材料好好抓起來了呢!」
「真是讓我們感到驕傲的女兒啊!」
女孩的名字傳入耳中,少年瞪著恐懼的眼回過頭來,無視泛著淚光拼命搖頭的伊芙琳,他立刻害怕的甩開她的手。
噹的一聲,在掙脫過程擊中伊芙琳腕上的鐲子,接著,一雙雙紅眼睛從他們身後那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之中冒出,而且似乎有向上湧動的趨勢。
「喔?失敗品的門也不小心打開了嗎?」米薩利夫人隻手捧著臉頰,就像是很困擾似的。
「哎呀呀,妳看看我……」米薩利先生滿面笑容的站在門口,「我還……真是不小心啊。」
睜著無光的眼,掛著冷漠的微笑,夫婦倆聽著野獸的嘶吼與人類的驚叫,彷彿在聆聽音樂會似的,並一直到謝幕後才親身走入那片昏暗與死寂。
「真不愧是我們可愛的小琳,把失敗品都處理好了呢!」米薩利夫人嗓音與掌聲不知在過了多久後傳來。
伊芙琳半睜著失神的眼,她遍體鱗傷的隨意坐在地上,後頭靠著的是成堆的野獸屍體。
「但是瞧妳傷成這樣……」將特意攜帶過來的醫療器材擱置在一旁,將眼睛瞇成月灣的米薩利夫人優先拿起紙筆記錄她的傷勢,「下一回的目標要往傷口減少的方向……還是自救的能力呢?」
「夫人,還是先把實驗的事放一邊吧。」
「你在說什麼呀老爺,實驗的事怎麼可以……」
「今天可是小琳的生日啊!」
「啊啊我也真是的!居然忘記我們可愛的小琳的生日!」
蹲下身來的米薩利夫人皮笑肉不笑地伸手撫摸伊芙琳那被沾染的髒兮兮的臉蛋,「生日禮物來的可真即時呢,小琳!這次能獲得妥善的治療喔!」
無視近在眼前的動靜,無神的綠眸看著的是緩緩從後頭走來的男人。
「明明是重要的生日,卻還要麻煩妳處理這種突發狀況,真的很抱歉啊……」走到兩人身前的米薩利先生雙手擺在背後,他將綠眸瞇成月灣,「所以這份禮物要是妳能喜歡就好了呢,小琳。」
有什麼東西在巨大的碰撞聲響下被推了進來,伊芙琳撐著疲憊的眼在緩緩一眨一眨下努力要看清那是什麼玩意。
從一片漆黑中慢慢顯現的,是和平日裡沒什麼區別的、關押合成獸的牢籠。
和平日裡沒什麼區別的,還有伊芙琳對合成獸的身份識別程度。
自被選為鍊金術繼承人起,她就獲得較高的活動權限,也因此和過去相比,她開始認識每一個被合成的人與獸。
白髮披在瘦骨嶙峋的野獸腦袋上,可衝撞與撕咬牢籠的力道是如此之大,就好像是頭能衝破層層阻礙的猛獸,就好像是能咬碎米薩利一家脖頸的復仇者。
就好像,是衝著那個讓他見到黑暗的女孩而來。
在伊芙琳狂吐不止時,米薩利先生仍舊笑臉盈盈的,他趨前並俯身摸了摸她的頭。
「這是給妳的寵物喔,小琳,生日快樂!」
「生日快樂,可愛的小琳!」
「琳!」
「琳!」
「琳!」
「琳……琳……」
「啊啊啊……!」
「碰!碰!碰!」
猛地從床上坐起,伊芙琳大口喘起氣來。
她趕緊環顧四周,一片漆黑的景象讓她稍稍放心了些,畢竟她的房間在未點燈的時候一向伸手不見五指的。
伊芙琳感覺自己方才是做了惡夢,腦袋才會既昏沉又悶痛,又或者,是因為敲門的聲響太過吵鬧,她才會如此不適。
「琳……琳……!」
「碰!碰!碰!」
「……」
那令她渾身發毛的稱呼讓伊芙琳不由得揪緊棉被。她知道門外的不是別人,肯定是那個白髮的合成獸,也總是只有他會像這樣頻頻呼喚那個讓她厭惡不已的名字。
有時候,伊芙琳覺得自己經常會做惡夢和他脫不了干係。
她想像往常那樣,隨便抓點什麼就往門上砸去,彷彿回應一般示意她平安無事。只是今日當她正打算這麼做時,她這才意識到自己手裡早有東西。
周遭依然一片黑暗,但伊芙琳的腦海中卻浮現了亮晃晃的銀色鐲子。
「琳……琳……!」
「我沒事!」
「……」
門外安靜了下來,既沒有呼喚聲,也不再有敲門聲了,就連伊芙琳自己都感到訝異。
畢竟她一向不願意與那些合成獸說話。
另一隻手撫上鐲子,伊芙琳認為大概是自己在做惡夢的時候胡亂抓握,才會恰好將之握在手裡的。
她還記得自己在進屋前就把它給脫了,可明明不願意戴上,她卻始終沒有把鐲子扔掉。在層層考慮與猶豫下,直到準備入睡都還沒能下定論,於是她又在睡前將之暫放在床頭。
一想起這個手鐲的存在,伊芙琳便也想起金普利告訴她這是用來保護她的。
悄悄捏緊了鐲子,她重新躺回被窩,並把手鐲牢牢握在手裡。
明天起就戴著吧——這麼想著,伊芙琳閉上了眼睛。
後來,這一夜她睡得相當安穩。
「妳就是伊芙琳小姐嗎?幸會幸會!」
「你是……?」
「雷文——我的部下都稱我為雷文中將。」
報上身家的年長男性自進門起便笑臉盈盈的,在來到櫃檯前伸手與為此脫下手套的伊芙琳握手之時,她很快的意識到為何金普利要她好好保護自己。
背向顧客的雷文中將擁有足以將伊芙琳的身影徹底遮擋的寬厚身形,至少,他抓著她的手來回搓揉撫摸的時候,後頭的人根本看不見。
「最近軍方的人對妳多有叨擾,沒有造成妳太多困擾吧,伊芙琳小姐?」
「……沒有的事,他們都相當有分寸呢。」
「是嗎,那真是太好了!我一直很擔心妳會因此不願意與軍方合作呢,畢竟都是些年輕氣盛的小子啊!我還是得親自確認一下才行!」
「哈哈……人員的無禮和要事的輕重緩急我還是能區分開來的。」
絲毫沒有要停止手邊動作,雷文中將就像是聽不懂伊芙琳的話似的,甚至捧著她的手開始摳弄她的手心。
現在該怎麼做才好——維持著面上的笑容,伊芙琳拼命的在壓抑不適感同時思考自己下一步的行動。
按理來說,每一個進門的顧客都會被她不著痕跡的審視,可她卻完全沒發現雷文中將圖謀不軌,又或者說,她是發現了這個男人對她的好感過分滿溢,可她實在沒想到會有人齷齪的如此直接,她也實在不曉得應當如何是好。
畢竟,她壓根不理解這種時候做出什麼樣的回應、做出什麼程度的反應才算是正常。
伊芙琳考慮起她當面揭穿的後果,又考慮到金普利曾說過上級拜訪的原因正是他交涉成功的結果,她想著也許該給這位高官一點面子。
這就是他所謂的成功——被雷文中將愈發過分而親暱的實施肢體接觸,伊芙琳垂下眼簾,以免一雙無神的眼露出過多馬腳。
她不覺得金普利不清楚這個男人好色,甚至,他或許就是利用了這一點與長官交涉。一想到他明知如此還是將她推入虎口,伊芙琳便感覺胸腔彷彿有什麼無視其中的一切直直沉入底部,隨即引起一聲既長且悶的空蕩迴響。
他究竟把她當成什麼——一想到這裡,伊芙琳不由得面露怒意。
「是想到什麼讓妳感到困擾的事情了嗎,伊芙琳小姐?」
「……不,沒有。」
「是嘛是嘛!」
雷文中將瞇起眼來並刻意壓低了嗓音,「伊芙琳小姐生氣的樣子想必已經讓不少男人心動了吧?」他再一次不安分的摩挲起她的手背,「如果不是名花有主的話,那樣可是很容易招來麻煩的,伊芙琳小姐還一個人經營咖啡店,這樣下去會吃不消的吧?」滑過手背直至中指指節,雷文中將笑瞇瞇的接續道,「如果戴上戒指的話,想必就不會有那些困擾了!」
方才完全陷在自己的思緒當中,這下伊芙琳被噁心的都回了神。
在心裡將憤怒與金普利聯繫在一起時,她也同時在打算採取自保行為之際,想起了他送給她的鐲子還安穩的扣在自己那藏在袖子裡頭的腕上。
明明對金普利充滿了怨懟,可眼下就像他說的那樣,她,需要他的保護。
「戒指是沒有,但現在也已經有了這個呢!」故意像是想起什麼一般露出甜笑,伊芙琳秀出了手腕上戴著的銀鐲子。
就在這展示的過程中,她巧妙的將手給抽了回來,雷文中將倒也沒有追著拉扯,他就是在注視了她與鐲子一會兒後,旋即重新展露笑容。
「這樣啊,那還真是恭喜妳。」
「承蒙您的恭賀。」
「呵呵,哪裡哪裡!」
像是彼此試探這什麼似的,伊芙琳與雷文中將又寒暄了一陣子,而那些觸碰行為自手鐲的存在被強調後便再也沒有出現。
待今日閉店、將環境打掃完畢以後,伊芙琳並沒有馬上返家,而是坐在櫃檯發愣。
一想到雷文中將在停止對她的恣意觸摸後,談話的內容便愈發空洞,伊芙琳感覺這個男人還真就是專程來騷擾她的,令她深感明明交談時間並不長,卻讓身心靈都需要更長的時間休養似的,若不是他姑且提了一些與軍方合作之類的字眼,她甚至都要懷疑也許他並不是與金普利交涉的長官。
她感覺,自己果然還是不大理解普通人。
垂下眼簾,不讓夕陽餘暉照進大概無法被點亮的綠眸,伊芙琳認為更重要的,是自己根本不理解金普利的心思。
她一向認為一般人被如此對待不應當感到無所謂,又或者說,那是因為她打從心底不喜這般行為,但也許普通人對此的容忍度更高也說不定,或者,是金普利覺得無所謂。
也許,他覺得她被這麼對待也無所謂。
再一次的,那個男人眨著冷冽的藍眸把她推向危險之中。
那個男人,本身就代表著危險。
柳眉緊擰,仍壓抑不住綠眸裡的憤怒與不甘流露。
因為米薩利夫婦都只稱呼伊芙為「小琳」
所以合成獸們也會理所當然地認為那是她的名字
又或者說也只知道這個是她的名字
畢竟伊芙不會跟合成獸對話
他們也不會知道她的全名
哼嗯
雖然稍微有點抹黑(?)雷文中將的嫌疑
不過既然原作都賦予他騷擾慣犯的定位了
對伊芙做出這樣的行為應該也是說得通
這邊說得稍微抹黑指的是對伊芙這麼直白的暗示從了他
我想著的是面對阿姆斯壯少將時雷文中將是行動上騷擾而非言語上騷擾
但換個角度想
連位階高的女將他也敢出手
平民百姓又是人生經歷較少的年輕女子的話搞不好他會更過分
所以最終並沒有修改內文
就讓雷文中將這麼過分的對待伊芙了
至於為何手鐲有用?
其實我覺得換成任何一個看起來像是定情信物的東西都可以
只是剛好金普利手裡有伊芙的手鐲
雷文中將噁心歸噁心
但對單身女性出手vs對已婚/論及婚嫁的婦女出手
選擇騷擾後者顯得這傢伙太笨
這邊不是要說選對對象就可以騷擾人
而是在說可能鬧大的規模跟機率
雖說雷文中將劇情表現確實不聰明就是了
不過原作他確實也只有騷擾單身女子的事蹟(?)
阿姆斯壯少將雖然官階大
終究也是比他這個中將小
在體制內他要把事情搓掉可太容易了
但如果動了他認知裡有另一伴的平民伊芙
處理起來應該是比較麻煩
民間會怎麼擴散這個消息還是未知的
因此我覺得如果伊芙有對象他就會收斂
而且這個色老頭前面也都摸過了
收手的可能性我覺得應該會提升
雖然前面寫得像是伊芙有一層對外展示的「正常人殼」
不過那終究是她透過模仿一般人學來的
沒見過的、沒體會過的事情她就無法完全嘗試用普通人邏輯去應對
而被騷擾這種事對伊芙來說更是前所未聞的
一是熟客都會適時保護她
二是在店內她總在做咖啡
她的氣場一出來也沒男人敢對她隨便
三是像雷文中將這樣直接的她還是第一次見
伊芙只能改從「這位是金普利爭取來、有助於他們合作的高官」這個角度去反應
她只是不理解正常人在面對這種情況時該反應到什麼程度而已
不會因為沒有經驗而直接失去思考或慌亂
畢竟伊芙設定上不是笨蛋而是足以考取國家鍊金術師的菁英呢
也因為這樣
她很異常這件事一直都沒有穿幫
她總是會巧妙的用其他思路蓋過去
也許展現出的態度會很奇怪
不過對方絕對不會發現真正的原因出自她是「異類」
可能還會因為臉蛋加成所以覺得這樣ㄎㄧㄤㄎㄧㄤ的很可愛
那麼今天就到這裡結束了
感謝各位的等待與觀看
我們下次再見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