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 達人專欄

你是我七點的約定-9

佛萊曼 | 2026-05-06 23:00:38 | 巴幣 108 | 人氣 83


時間是指縫間漏走的細沙,輕得無聲,卻從未真的停下來。
轉眼間,冬去了,春又來了,聖德中學校園裡的那幾排櫻花開了又謝,落了一地的粉白,然後被風掃走,讓位給夏天第一批聒噪的蟬鳴。
這半年,對陸曉雪來說,像是一場她怕醒過來的夢。
關於那個噩夢般的家,法院在三個月前做出了終審判決。在夏氏集團的律師團隊全力介入之下,阿姨王梅以「侵占罪」與「違反兒少保護法」數罪併罰,被判處有期徒刑兩年,並須償還全部侵占款項。表姊林佳琪因為在學校裡被孤立、被指指點點,在那些目光的重壓下撐不住了,灰溜溜地轉學去了南部的一所私立職校,連告別都沒有。
壓在曉雪頭頂那片烏沉沉的雲,終於,散了。
曉雪的監護權暫時轉移至社會局,以夏家作為指定寄養家庭代為照顧。這件事辦妥的那天,夏爸爸只是對她說了一句「安心住著」,夏媽媽在旁邊把那天的晚餐加了三道菜,沒有人大張旗鼓,但曉雪坐在那張飯桌旁,吃著吃著,筷子就停在半空裡,眼眶悄悄地紅了。
她不是不懂,他們在用這種方式告訴她,這裡是你的家,不用再算著日子走了。
夏予暉的「投餵計畫」仍在持續推進,但規模升了級。在夏媽媽親自監督的每日營養餐之下,曉雪原本凹進去的臉頰,緩緩地長出了一點細嫩的嬰兒肥,皮膚變得白皙透亮,原本因為長期營養不良而枯黃分叉的頭髮,也變得烏黑而柔順,紮成高馬尾走在走廊上的時候,已經有不止一個男生會在她身後悄悄多看一眼。
當然,沒有人敢上去搭話。因為全校人都知道,陸曉雪,是夏予暉罩著的人。

五月中旬,會考前夕。
夏家書房的燈,亮到了很晚。
「停!休息十分鐘,不許動。」
夏予暉把一杯溫熱的蜂蜜檸檬水放在桌上,隨手把曉雪眼前那本英語講義抽走,「陸曉雪,妳再這樣瞪下去,這本講義的紙都要被妳灼穿了。」
曉雪整個人癱進椅背裡,哀嚎了一聲,「可是我還是很緊張……如果考不上聖德高中的美術班怎麼辦?今年聽說錄取率很低,萬一落榜了——」
「萬一落榜了怎樣?」夏予暉拉開旁邊的椅子坐下,側過臉看她。
「就不能跟你同校了。」曉雪說完,自己也感覺到那句話有點直白,低下頭,沒再往下說。
其實她心裡清楚,這半年的努力不只是為了夢想——或者說,夢想本身就包括了他。包括了能繼續每天見到他,包括了那個她已經習慣了的、有他在的日常。
夏予暉沒說什麼,沉默了幾秒,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東西,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那是一個御守。
紅色的,有點醜,歪歪扭扭的,上面用金線繡著「必勝」兩個字,針腳粗細不均,還有幾根細小的線頭翹在外面,做工之粗糙,讓人一眼就看出來那雙繡它的手,平日裡除了打籃球,大概再沒做過任何精細活。
曉雪愣了一下,「這是……買的?」
「咳。」夏予暉摸了一下鼻子,耳根那裡悄悄地紅了一點,「外面買的哪有誠意?我去廟裡求了香灰,自己縫的。針腳是醜了一點,但法力無邊,保妳金榜題名。」
曉雪捧著那個御守,看了很久,看著那些歪歪扭扭的針腳,看著那兩個繡得認真卻笨拙的字,鼻腔裡漫出了一陣溫熱,軟得像是心裡某個地方被什麼輕輕地撞了一下。
這個從不把任何事放在眼裡的少年,為了她,認認真真地拿起了針線。
那雙打球的手,繡了這個。
「夏予暉,」她握緊了那個御守,仰起頭,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如果……我是說,如果我真的考上了,成為你的直屬學妹——你能不能答應我一個願望?」
「什麼願望?」夏予暉挑了挑眉,嘴角含著笑,身體微微往前傾了一點。
「考完試之後,帶我去看海。」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自己也有點意外,那個念頭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但說出口的瞬間,就覺得是對的。
她想起那個夜晚,那座橋,腳下翻滾的渾濁河水。那是她曾經一度以為是終點的地方。
她想和他一起,去看真正的海,遼闊的,湛藍的,無邊無際的,把那個夜晚的河水徹底換掉,換成一片讓人想要站在裡面、大口呼吸的光。
夏予暉看著她,靜了片刻。
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悄悄地沉了一下,沉得很深,像是在某個她看不見的地方,做了一個決定。
「就這?」他忽然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她,語氣卻輕描淡寫,「這叫行程安排,不叫願望。」
「那……?」
他轉過身,逆著窗外的夜光,眼神在那道光裡,變得格外清晰而篤定,「我們玩大一點,陸曉雪。」
她沒有說話,等他說下去。
「如果妳考上榜首——我說的是美術班的榜首——」他停頓了一下,嘴角緩緩地勾起來,帶著那種她已經熟悉了的、自信到了某個邊界之後才有的張揚,「我就把我高三那年制服的第二顆鈕扣,提前預定給妳。」
書房裡靜了整整一秒。
曉雪的心跳,在那一秒裡,無聲地漏了一拍。
她當然知道那代表什麼。學校裡的傳說,流傳了很多年——男生制服的第二顆鈕扣,因為最靠近心臟的位置,送給誰,就代表把心送給了誰。
「你……你知道那是什麼意思嗎?」她的聲音,不自覺地輕了。
「廢話,我又不是文盲。」夏予暉露出那兩顆小虎牙,笑得張揚而篤定,眼神裡燃著某種清晰而炙熱的東西,像是被他認定了很久、終於說出口的東西,「怎樣?敢不敢賭,陸榜首?」
曉雪低下頭,看著掌心那個歪歪扭扭的「必勝」御守,感受著上面那殘留的、屬於他的溫度。
這不是一個賭約。
這是他給她的一張入場券。
通往他心裡的,入場券。
她深吸了一口氣,抬起頭,眼神比她自己以為的,更要堅定,「好。一言為定。你就把那顆鈕扣留好,學長。」
那一晚,書房的燈亮了很久。
但那個光不再是焦慮的顏色,而是某種更溫暖的東西,像是兩個人對著同一個方向,安靜地燃著。

兩天後,會考考場。
當最後一科的鐘聲響起,曉雪走出考場的時候,陽光強烈得讓她眯起了眼睛。
她在那片刺眼的光裡站了一秒,然後視線自然而然地,在校門口的人群裡,找到了那個身影。
夏予暉穿著便服,倚著欄杆,手裡拿著兩瓶冰鎮的可樂,朝她這邊望著。沒有特別等待的姿態,就只是站在那裡,看見她走出來,嘴角便輕輕地彎了一下。
曉雪穿過人群,走到他面前。
他把可樂遞過來,冰涼的瓶身貼上她的手心,那陣涼意瞬間把剛才考完試的燥熱散掉了一半。
「考得怎麼樣?」
曉雪接過可樂,仰起頭,對著他,對著這片陽光,露出了一個她自己都沒察覺有多亮的笑容,「把你的第二顆鈕扣護好,夏予暉。」
夏予暉看著那個笑容,靜了半秒,然後也笑了,低下頭,用指節輕輕地在她頭頂刮了一下,「臭屁。」
風吹過樹梢,把蟬鳴聲一陣一陣地送過來。
屬於他們的夏天,才正要開始。

九月的聖德高中,金桂的香氣已經開始在空氣裡悄悄地漫開,甜而不膩,帶著一種讓人想深吸一口的清。
布告欄前,新生們擠成了一堆,說話聲此起彼落,討論著同一個名字——陸曉雪,高一美術資優班,術科滿分,榜首入學。
不只是成績。那幅曾在校慶奪得冠軍的《雨中光》,被加裱了框,掛在校史館最顯眼的位置,成了聖德中學近年來送給新生看的第一幅作品。
不再是那件不合身的舊款校服,不再是那雙磨破了邊的鞋。
走進高中部的陸曉雪,穿著剪裁合宜的白襯衫和格紋百褶裙,烏黑的長髮紮成高馬尾,露出一張清麗而沉靜的臉,那種沉靜不是冷漠,而是某種歷經過風雨之後、從深處沉澱下來的恬然,讓人忍不住多看一眼,卻又說不出哪裡特別,只是覺得她站在那裡,像一幅畫,氣質自成一格。
「氣質女神」這個稱號,在她入學的第一週,就已經在校園裡流傳開了。
午休時間,中庭的紫藤花架下。
曉雪坐在長椅上寫生,素描本攤在膝蓋上,畫筆在紙面上輕輕移動,她的眼睛在紙面和眼前的景色之間來回,神情專注而平靜。
身旁,一圈或站或立的男生,正進行著各種程度透明的「無意靠近」——有人假裝散步路過,停下來看她的畫,「哎呀,這畫得真好,能不能加個聯絡方式,以後多多請教?」有人直接開門見山,「學妹,我是吉他社社長,這週末迎新晚會,能邀請妳當舞伴嗎?」
面對這些,曉雪只是禮貌地微笑,手裡的畫筆沒有停,「加陌生人的聯絡方式,不好意思,我習慣不加。舞伴的話,我已經約好了。」
「約好了?約的誰啊?」吉他社社長不服輸,很有把握地撥了撥頭髮,「整個高一,還有誰比我更——」
「比你更怎樣?更帥?」
那個聲音從花架後方傳來,慵懶的,帶著一種壓都壓不住的、毫不費力的壓迫感,「還是,比我球打得好?」
圍著的男生們背脊同時一涼,自動地往兩側退開,讓出一條路。
夏予暉穿著高二球隊的訓練服,一手轉著籃球,額頭還戴著運動髮帶,剛結束練球的痕跡寫在他身上——那種運動之後的、荷爾蒙充沛的鮮活,讓他走進來的那一步,彷彿帶著一股氣場,把中庭的空氣都悄悄換了一個質地。
他邁著長腿穿過讓開的人群,無視了那些已經悄悄變白了臉色的男生們,徑直走到曉雪身後的長椅上,一屁股坐下去,然後,在眾目睽睽之下,把下巴輕鬆地擱上了她的肩膀。
整個人掛在她身上,帶著一點剛打完球的餘溫,語氣裡有一絲說不清楚是真在抱怨還是只是想說話的撒嬌意味,「陸曉雪,我就去練球一個小時,這裡怎麼又變成菜市場了?」
曉雪對這種親密程度早就習以為常了。她放下畫筆,側過頭,從口袋裡取出那條平日備著的手帕,不緊不慢地幫他擦了擦額頭的汗,「練完了?累不累?」
「累死了,手都痠了。」夏予暉心安理得地享受著她的服務,眼神卻不著痕跡地掃向那個吉他社社長,那一眼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卻清清楚楚的警告,「剛才誰說要請我女朋友當舞伴?」
「女……女朋友?!」吉他社社長嚇得結巴了,「可是……大家都說你們是……是遠房表親?是兄妹?」
「兄妹。」夏予暉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語氣裡帶著一絲聽見不知所謂的事情時才有的、冷淡的嗤笑。
他站起身,俯下身,從曉雪的制服領口裡,輕輕地,用兩根手指勾出了一條銀色的項鍊。
那條項鍊纖細,但那個墜子很特別——不是鑽石,不是水晶,而是一顆黑色的小鈕扣,上面刻著聖德中學的校徽,在陽光下反出一點低調的光澤。
全場安靜下來了。
聖德的傳統,在這所學校待過的人,沒有人不知道那意味著什麼。
「看仔細了。」夏予暉直起身,指著那顆鈕扣,聲音不大,卻把中庭每一個角落都填滿了,「這是我高二制服上的第二顆鈕扣。在她拿到美術班榜首的那天,我就親手摘下來給她了。」
他轉過頭,看著臉頰已經悄悄染上一片粉紅的曉雪,嘴角勾起一個得意而溫柔交疊在一起的弧度,「陸同學,告訴他們,這顆鈕扣代表什麼?」
曉雪無奈地在心裡嘆了口氣,抬起眼睛,掃過四周那些目瞪口呆的臉,攥緊了那顆帶著他體溫的鈕扣,清清楚楚地說——
「代表,夏予暉的心,由陸曉雪保管。」她頓了一下,嘴角揚起,「期限,是一輩子。」
「聽見了?」夏予暉挑起眉,一把攬上她的肩膀,那個動作自然得像是反射,「以後誰再敢打她的主意,先來問我答不答應。還有,別想著讓她加你的聯絡方式,她的通訊錄裡,置頂永遠只有我一個。」
「喔——!!!」
中庭裡,掌聲和起鬨聲幾乎同時炸開,還夾雜著幾聲女生的尖叫——
「天啊太閃了!」 「夏學長好霸道!!」 「女神被追到了,但為什麼我反而好想嗑——」
吉他社社長悄無聲息地消失在人群裡,其他男生也識趣地散去。
花架下,終於只剩下他們兩個人。陽光從紫藤的葉縫間灑下來,把地面和他們兩個人的影子都照得斑斑駁駁,交錯在一起。
「滿意了吧,大醋桶。」曉雪收起素描本,笑著戳了戳他的手臂,「那麼大場面。」
「這叫合理防衛,不叫吃醋。」夏予暉哼了一聲,接過她的畫具包,不由分說地背在自己肩上,「誰叫妳現在這麼讓人忍不住回頭看,我不守好,哪天被人拐跑了怎麼辦。」
「不會跑的。」曉雪側過頭,看著他,忽然伸出手,主動地,把手指輕輕地插進他的手指縫裡,十指緊扣,「因為我的畫裡,永遠只有一把傘,也只有一個人。」
夏予暉低頭看了一眼她握著自己的手,那個看的角度,讓他的睫毛垂下來,遮住了他眼神裡某個細小的、一閃即逝的柔軟。
然後,他把那隻手握緊了。
兩個人並肩走上林蔭大道,陽光從頭頂的枝葉間漏下來,碎成一地細碎的光斑,落在他們腳下,落在他們的肩膀和手上。
一個是拿著筆的大畫家,一個是拿著球的校草隊長;一個曾在橋上的雨夜裡,幾乎沒能撐到天亮;一個曾撐著一把黃色的傘,衝進那場雨,說了一句「明天見」。
那個「明天」,就這樣,一天接著一天,走到了今天。
曾經那個蜷縮在陽台角落裡、不敢發出聲音哭泣的女孩,如今走在這條路上,步伐是輕的,眼神是亮的,手心裡,有人握著。

七年後。
誠品書店的中央展演廳,人潮洶湧。
巨大的活動海報懸掛在半空中,那幅插畫在燈光下看起來溫暖得幾乎要從畫面裡漫出來——漆黑的暴雨,壓著整個畫面,而正中央,一把明黃色的傘撐開了一方光亮,傘下是兩個穿著制服的少年少女背影,看不見臉,卻讓每一個看見的人,都感覺在那個傘下待過。
海報上方,幾個燙金的大字——
知名插畫家 陸曉雪 最新繪本《你是我七點的約定》簽書會
長桌後,陸曉雪穿著一身簡約的白色連身裙,長髮隨意地在腦後挽成一個低髻,幾縷髮絲垂在耳邊,素淡而好看。她低著頭,對著一本又一本遞過來的書,在扉頁上簽下名字,再在簽名旁輕輕地添上一把小小的雨傘圖案,那個動作輕描淡寫,已然成了習慣。
「曉雪老師!」前面的讀者激動得聲音都有些顫,「我超級喜歡這個故事,特別是那個雨夜,少年衝進雨裡救了女孩的那一幕——我看了好幾遍,每次都哭!請問……現實生活裡,真的有夏予暉這個人嗎?」
曉雪停下筆,抬起頭。
她眼神清澈,溫柔,那種當年在阿姨家的地板上蜷縮著的、不敢被人看見的怯懦,早就在這些年裡,一點一點地,消散了,被別的東西替換掉了——那種東西叫做自信,叫做從容,叫做知道自己是誰,也知道自己值得什麼。
她的目光落在桌角那杯草莓牛奶上,停了一秒,嘴角彎起來,「有啊。」
她頓了頓,「他比書裡寫的,還要好。」
讀者捂著臉,發出一聲尖叫,激動地接過簽好的書,退到旁邊,後面的人繼續往前。
簽書會整整進行了三個小時。
當主持人宣布「活動結束」,曉雪放下那支簽了幾百次名的筆,活動了一下有些發痠的手腕,剛要站起身——
「不好意思,」主持人突然湊過來,語氣帶著一絲她沒能完全掩住的笑意,「還有一位讀者,排隊排了很久,可以通融一下嗎?」
曉雪有些意外,往台下望了一眼,「當然,請他上來。」
燈光在那一刻變了,台下的光暗了下去,只剩一束聚光燈,精準地打在舞台的中央,把那片地板照得格外清晰。
人群緩緩地、自動地,讓出了一條路。
那個身影從那條路的盡頭,走上了台階,一步一步,走進了光裡。
深藍色的手工西裝,剪裁合宜,把肩線和腰線都勾得很好看。頭髮梳得整齊,褪去了少年的那些不羈和鋒芒,眉宇之間沉澱出了一種屬於成年男性的穩重,氣場在那身西裝裡,從容而有分量。
但他手裡拿著的,是一把傘。
明黃色的,有些歲月的痕跡了,傘面的顏色沒有當年那麼鮮,但被保養得很好,撐開的傘骨,還是那麼穩。
現場的空氣,先靜了一秒,然後炸了——
「那把傘——!」 「是書裡的那把傘!!」 「書裡的男主角,他真的存在!!」
曉雪坐在那裡,看著那個向她走來的人,眼眶裡,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已經蓄滿了熱意。
是夏予暉。
從十七歲到二十四歲,從那身深藍色的籃球校服到今天這套手工西裝,從那個在橋上氣喘吁吁、把傘塞進她手裡說「明天見」的少年,到今天這個走進聚光燈裡向她走來的男人——
他的眼神,還是她認識的那個樣子,沒有變過。
夏予暉走到長桌前,把那把傘輕輕地放在桌上,然後從懷裡取出一本嶄新的《你是我七點的約定》,翻開扉頁,那是她寫在前言的一句話,他的目光在那一行字上停了一下——
——獻給那個在暴雨中,為我撐起全世界的少年。
他抬起頭,看著她。
「陸大畫家,」他的聲音在這個空間裡帶著一種剛剛好的輕,帶著她聽了七年、聽了無數遍、無論什麼時候聽見都會讓心跳慢半拍的熟悉,「這本書的結局,妳畫到了我們大學畢業。但讀者們都說,故事還沒有講完。」
曉雪忍著眼淚,試圖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鎮定一些,「那……這位讀者,想看什麼樣的結局?」
夏予暉把書放下。
他繞過長桌,走到她面前,停下來。
兩人之間的距離,比七年前那個橋上的夜晚,近了很多。
在全場幾百名讀者、無數個媒體的鏡頭,以及坐在台下笑得瞇起了眼睛的夏爸爸、夏媽媽的注視裡——
他慢慢地,單膝跪了下去。
現場瞬間炸開,尖叫聲、驚呼聲、哭聲,交疊在一起,漫天漫地地湧上來。
夏予暉沒有回頭,他只是看著她,從懷裡取出那個深藍色的絲絨小盒,緩緩地打開——
那枚戒指不是普通的款式,戒托上的主鑽璀璨,但最讓人移不開眼的,是鑽石旁邊那一圈細小的、用黃寶石鑲成的輪廓,那個形狀——是一把打開的傘。
「曉雪,」他仰起臉,看著她,聲音帶著一點他這七年來幾乎從不讓人看見的、赤裸的柔軟,「七年前,我在橋上拉住了妳,對妳說『明天見』。這七年,我陪妳走過了每一個明天。」
他停頓了一下,那個停頓不是為了等她,而是因為後面的話,他認真地想把它說清楚,「妳用畫筆治癒了很多人,但我想讓妳知道,妳也是我的光。從那把傘遞出去的那一刻,就已經是了。」
「這本書,記錄了我們的過去。但我更貪心,我想要預訂妳的餘生,想和妳一起書寫這本書的續集,一頁一頁,一直寫到最後一章。」
他舉起那枚戒指,眼神裡有她從十七歲就認識的那種篤定,不動搖,不退讓,只是定定地看著她,「陸曉雪,妳願意嫁給我,讓我這輩子、下輩子,永遠做妳專屬的撐傘人嗎?」
曉雪的眼淚,在他說完那句話的瞬間,無聲地落下來。
她想起那個雨夜,橋上的欄杆,那個漫天漆黑的河面,還有後來那把突然出現在頭頂的黃色傘,那個說著「明天見」然後一頭衝進雨裡的背影。
她想起那杯草莓牛奶,那個把食物推過來說「幫我銷毀罪證」的笨拙謊言,那個用自己的背影替她擋住所有惡意的少年。
她想起那間畫室,那盞小夜燈,那個在走廊盡頭說「明天醒來,我還在」的聲音。
這個世界曾對她那樣殘忍,讓她失去了幾乎所有。
但這個世界也是公平的,因為它把他,留在了她的面前。
她伸出手,眼淚還掛在睫毛上,卻用力地、清清楚楚地,點了頭——
「我願意。」她的聲音帶著哽咽,卻比任何時候都更確定,「夏予暉,我願意。」
夏予暉笑了,笑得像一個少年,像一個終於等到了他一直在等的東西的人,眼睛裡有光,是那種他這七年一直都有的光——那束光的方向,一直都朝著她。
他小心翼翼地把那枚戒指,套進了她的無名指。
然後站起身,在漫天落下的金色彩帶和全場如雷般的掌聲裡,把她攬進懷裡。
那個懷抱很熟悉,熟悉得像是她這七年來,每一次難過、每一次委屈、每一次不知道怎麼辦,都記得去找的那個地方。
舞台大螢幕上,投影出了那本繪本的最後一頁。
畫面裡,不再是雨夜,不再是黑暗,不再是那個翻湧的、混濁的河面。
而是陽光,大片大片的,把畫面的每一個角落都填得飽滿而明亮。
男孩和女孩長大了,他們並肩走在一條不知道通向哪裡的路上,手牽著手,步伐從容,沒有回頭。
而那把黃色的傘,被他們折好,就那樣輕輕地夾在他的臂彎裡,不再撐著,不再遮什麼,只是帶著,帶著它存在過的那個雨夜,帶著它完成過的那件事。
因為,他們已經不再需要它來遮風擋雨了。
只要有彼此,心裡,就是晴天。
曉雪靠在他懷裡,把臉埋進去,聽著他胸腔裡那道她最熟悉的、有力而穩定的心跳聲,那個聲音從他身體深處傳出來,落進她的耳朵裡。
她閉上眼睛,心裡漫著一種她用了很久才學會接受的東西——安寧。
不是因為再也不會有風雨,而是因為無論什麼風雨,她都知道她不是一個人的。
她在心裡,輕輕地說——
爸爸,媽媽,你們看到了嗎?
我現在,很幸福。
因為在這個世界上,即使失去了所有——
但我,至少還有他。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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