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砌的地板冷得刺骨——那是一種能滲入骨髓的寒意,彷彿連血液都要被凍結。
這裡是阿卡奈亞大陸某處不為人知的修道院深處。沒有陽光,只有長明燈昏黃搖曳的火光,將牆上那些怪異神像的影子拉得老長,像是一隻隻隨時準備擇人而噬的惡鬼。
對於跪伏在大廳裡的幾十個孩子而言,這裡從來不是修道院,而是一座製造工廠。而他們,也從來不是孩子,只是等待被篩選、隨時可以丟棄的素材。
「編號七十四號,出局。」
冰冷的宣告聲落下,隨後是一陣拖行聲與悶哼聲。沒有人敢抬頭,甚至沒有人敢顫抖——因為恐懼會傳染,而「母親大人」不喜歡有瑕疵的作品。
令人窒息的死寂之中,一陣優雅的腳步聲緩緩逼近。那聲音清脆、規律,每一步都像踏在孩子們緊繃的心弦上。
主教艾瑞米亞停在隊伍最前方。她身著潔白無瑕的主教袍,臉上掛著聖母般慈愛的微笑,然而笑容背後,那雙眼睛卻如萬年不化的冰川,深邃而無情。
「孩子們,抬起頭來。」她的聲音溫柔得令人毛骨悚然。
孩子們緩緩抬起頭。大多數人的眼神空洞無神——那是長期扼殺自我之後留下的麻木。唯有前排一個金髮女孩,眼中燃燒著一種野獸般的倔強與渴望,在死氣沉沉的人群中格外刺眼。
艾瑞米亞走到女孩跟前,居高臨下地審視著她。「妳的眼神很好。那是一種想要活下去、想要吞噬一切的眼神。」
她緩緩伸出手,戴著絲質手套的指尖輕輕劃過女孩沾滿塵土的臉頰。「從今天起,妳不再是一個編號。我賜予妳名字——克萊莉絲(Clarisse)。妳將成為我最鋒利的箭。」
女孩——克萊莉絲,身體猛地一震。
名字。這是她夢寐以求的東西。在這個地方,擁有名字就代表擁有了「活著」的資格,不再是那種隨時可以丟棄的廢棄物。
「感謝您……母親大人。」克萊莉絲低下頭,聲音嘶啞,卻藏著一絲難以察覺的驕傲。
艾瑞米亞滿意地點了點頭,隨後將目光轉向旁邊一個身形瘦削的男孩——他一直在發出奇異的低笑聲,彷彿對此渾然不覺。
「至於你……你的瘋狂是一種天賦。」艾瑞米亞從身後隨從手中接過一個面具,親手為男孩戴上,「遮住你的軟弱,釋放你的恐懼。你的名字,是羅洛(Roro)。」
「嗚傑傑……羅洛?我是羅洛!」面具底下傳來變調的笑聲,在空曠的大廳裡迴盪,聽起來既滑稽,又帶著一股難言的悲涼。
賜名儀式就此落幕。那些沒能獲得名字的孩子,眼中最後一絲光芒也在這一刻徹底熄滅。
然而,角落裡還留著一個身影。
那是一個有著紫色長髮的女孩。她縮著身子,低垂著頭,竭力壓縮自己的存在感。她沒有被選中,也沒有被帶走處置,僅僅是因為她太過平庸——平庸到連被刻意「廢棄」的價值都不具備。
深夜,宛如囚室的宿舍裡瀰漫著霉味。
紫髮女孩抱著膝蓋縮在角落,肚子發出令人難堪的咕嚕聲。今天的晚餐只發給了「有名字的人」。
一個黑影突然籠罩了她。
女孩驚恐地抬頭,對上的是克萊莉絲的臉。剛剛獲得名字的克萊莉絲,手裡漫不經心地把玩著一把鋒利的匕首,眼神兇狠而冷漠。
「喂,廢物。」她冷冷地開口。
紫髮女孩嚇得縮成一團:「對、對不起……我不是故意擋在這裡的……」
「閉嘴。妳這副唯唯諾諾的樣子真讓我火大。」克萊莉絲嘖了一聲,不耐煩地蹲下身。
下一秒,一塊乾硬的黑麵包被粗暴地塞進了女孩的懷裡。
「吃掉。」
紫髮女孩愣住了,她看看懷裡的麵包,又看看克萊莉絲。「這……這是妳的……」
「叫妳吃就吃!不吃的話,我殺了妳。」克萊莉絲惡狠狠地威脅著,卻在同一時間將臉轉向一旁,刻意避開對方的視線,「羅洛那個白痴只會傻笑,要是連妳也餓死了……我就真的只剩下一個人了。」
紫髮女孩——未來的艾瑞絲,眼眶霎時紅了。她顫抖著抓起麵包,狼吞虎嚥地啃咬起來,淚水混著麵包屑一起吞進肚裡。
「謝謝……謝謝妳……」
「不准哭!」克萊莉絲低吼了一聲,在女孩身邊坐下,背靠著冰冷的牆壁,手裡緊緊攥著那把匕首,彷彿那是她唯一的依憑。
窗外的月光透過鐵柵欄灑落進來,映在兩個相互依偎的影子上。
「聽好了,」克萊莉絲仰頭望著月亮,聲音低沉,像是在自言自語,「總有一天,我要成為最強的刺客。讓母親大人眼裡只剩下我一個人。等到那一天……」
她頓了頓,以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道:
「……我就把妳也一起帶出去。所以,別死啊,笨蛋。」
那一年,她們還不知道那位擁有藍色頭髮的「光之英雄」的名字,也無從預見命運將在雪原上為她們畫下的休止符。
此刻,這半塊乾硬的黑麵包,便是她們擁有的全部世界。
時間是無情的工匠,將當年那個瑟瑟發抖的男孩,一刀一刀打磨成了只知殺戮的怪物。
數年後,阿卡奈亞邊境,古拉森林。
樹冠在此處遮天蔽日,陽光難以穿透,正是刺客們最鍾愛的狩獵場。空氣中瀰漫著泥土與腐葉的氣息,還有淡淡的鐵鏽味——那是無數次擦拭武器後留下的餘韻。
「嗚傑傑!嗚傑傑!今天要玩什麼遊戲?好開心啊!」
一陣刺耳的笑聲驟然劃破森林的寂靜。那是幾十個聲音重疊共鳴,聽起來既像一個人,又像無數個幽靈在回響。
克萊莉絲靠著一棵老橡樹,煩躁地磨著手中的箭矢,懶懶地抬起眼皮,打量著眼前那一群戴著相同面具、穿著相同戰斧裝束的身影。
他們都是「羅洛」。或者說,他們都是那個名為「羅洛」的瘋狂概念所衍生出的分身。
「閉嘴,羅洛。」克萊莉絲冷冷地說,「你的笑聲吵得我無法專心。」
其中一個羅洛蹦到她跟前,歪著頭,面具上那誇張的笑容孔洞直直盯著她:「克萊莉絲姊姊生氣了?為什麼呀?是因為艾瑞絲不在嗎?嗚傑傑,艾瑞絲去玩『間諜遊戲』了,只剩我們在這裡玩『殺人遊戲』!」
聽到艾瑞絲(卡塔麗娜)這個名字,克萊莉絲的手指微微頓了一下。那個笨蛋現在應該已潛伏進阿利提亞騎士團了吧。雖然口頭上說是去執行任務,但克萊莉絲心底始終壓著一股說不清的不安——那個傻瓜,會不會真的被那些偽善的騎士給感化了?
她用力甩了甩頭,將雜念驅散,目光落回羅洛的面具上。
「吶,羅洛。」克萊莉絲突然問道,語氣中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憐憫,「這麼多年了,你為什麼從來不摘下面具?吃飯、睡覺都戴著,不悶嗎?」
眼前的羅洛愣了一下,動作僵硬地摸了摸蒼白面具的邊緣。
「摘下……?」羅洛的聲音陡然低了下去,不再是那種尖銳的假音,而是透著一種孩童般的迷茫,「不行的,不能摘下來。」
「為什麼?」
「因為……如果不戴著它,我就不知道哪一個才是『我』了。」
羅洛環顧四周無數個如出一轍的分身,聲音開始顫抖:「我們都是羅洛。只要戴著面具,我們就是一個整體,是不死的軍團……但若摘下來,我就只是一個沒用的棄子。母親大人說過,沒用的東西就該消失。」
「嗚傑傑!所以不能摘!絕對不能摘!」他陡然重拾了那種瘋狂的笑聲,彷彿要用笑聲將恐懼淹沒,「我去殺掉那些騎士了!為了母親大人!」
幾十個身影如鬼魅般散入森林深處,朝著剛進入林中的阿利提亞軍衝去。
克萊莉絲望著他們遠去的背影,不知為何,當年那個在孤兒院裡戴上面具時手腳發抖的小男孩,與眼前這個狂戰士的身影,悄悄重疊在了一起。
「……真是個瘋子。」她低聲罵了一句,卻在不知不覺間將握弓的手收緊了幾分。
戰鬥結束得比預想中更快。
克萊莉絲並未參與這場伏擊,她的任務是在後方策應。但當森林裡的喧囂聲漸漸平息,她等來的不是那群吵鬧的瘋子,而是一片死寂。
只有一個羅洛跌跌撞撞地跑了回來。
斧頭斷了,皮甲被利劍割得支離破碎,更要緊的是——臉上的面具碎了一半,露出半張佈滿血污與驚恐的臉。
「輸……輸了……」那個羅洛跪倒在克萊莉絲跟前,聲音嘶啞,「本體……被殺掉了……那個藍色頭髮的男人,還有那個影子一樣的騎士……太強了……」
「本體死了?」克萊莉絲瞳孔驟然收縮。
羅洛軍團的核心在於本體。本體一旦殞落,那些以秘術創造出的「分身兄弟」便會失去精神連結,淪為空殼。
「我是誰……?」地上的羅洛開始抓撓自己的臉,指甲深深掐入皮肉,「本體死了……那我是誰?我還是羅洛嗎?還是……只是一堆垃圾?」
「喂!冷靜!」克萊莉絲衝上前,死死抓住他的肩膀。
但她的手碰到他的瞬間,羅洛的眼神便已渙散。隨著本體的消逝,支撐這些分身的精神支柱也一同崩塌。他倒在地上,像一個斷了線的木偶,此後再無聲息。
克萊莉絲站在屍體旁,久久無法動彈。
死了。那個總是發出煩人笑聲、總是跟在她和卡塔麗娜身後轉的「弟弟」,就這樣消失了。沒有葬禮,沒有弔唁,甚至連一具完整的屍體都稱不上。
基地的謁見廳裡,空氣凝得如同冰窖。
克萊莉絲單膝跪地,向簾幕後的主教匯報戰況。她盡力讓聲音保持平穩,但尾音還是微微顫了一下。
「……羅洛部隊全滅。暗殺阿利提亞王子的計畫……宣告失敗。」
簾幕後傳來茶杯輕輕落下的聲音。
「是嗎。」艾瑞米亞的聲音依舊優雅,聽不出怒意,也聽不出悲傷,「羅洛那個孩子,終究也只有這種程度。」
克萊莉絲猛地抬頭:「母親大人!羅洛他……他戰鬥到了最後一刻!」
「那又如何?」
艾瑞米亞從簾幕後緩步走出,居高臨下地凝視著她,眼神就像在審視一件稍有瑕疵的瓷器。
「克萊莉絲,妳要記住——工具的價值在於『有用』,而非『努力』。」她漠然地邁過地上的一份戰報,「既然壞了,那就換新的。那種量產的人偶,要多少有多少。」
那一瞬間,克萊莉絲感覺心臟被一把刀狠狠刺穿。
不是憤怒,而是恐懼。
她盯著艾瑞米亞那張美麗而無情的臉,腦海中羅洛臨死前的話語不斷迴盪——「如果摘下來,我就只是一個沒用的棄子。」
原來,我們從來都戴著面具。
羅洛戴著有形的面具,而我們戴著「母親大人的乖孩子」這副無形的面具。只要失敗一次,只要面具碎裂,我們便什麼都不是。
「那麼,接下來輪到妳了,克萊莉絲。」艾瑞米亞的聲音截斷了她的思緒,「卡塔麗娜已經潛伏進去了,但我需要一把更直接的刀。去雪原,在那裡佈下天羅地網。」
艾瑞米亞俯下身,手指輕輕托起克萊莉絲的下巴,臉上的笑容溫柔得令人絕望:
「妳是我最得意的作品,不是嗎?妳一定不會像羅洛那個廢物一樣碎掉的……對吧?」
克萊莉絲直視著那雙眼睛,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在倒流。她想尖叫,想逃跑,但多年的馴化讓她只能機械地點頭。
「是……母親大人。我會殺了他們。我一定會……證明我的價值。」
她退出大廳,背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
走出陰暗的基地,外面是一片茫茫雪原。寒風呼嘯,但克萊莉絲清楚地知道,無論外面的風雪多麼猛烈,都不及剛才那個房間裡的萬分之一寒冷。
「羅洛……」她握緊拳頭,指甲刺破了掌心,「我不會變成你那樣的。我絕對……不會被拋棄。」
風雪之中,她的身影顯得無比單薄,如一片即將被暴風吞噬的枯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