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的刻畫很細膩,好愛❤️
「您好。」
「您好。」
對方的聲音慢悠悠地,像是一名滿盈著書香的沉穩女子。就像是在圖書館的前台能隨意見到的館員那樣,讓人感到舒展而不放縱。
「我喜歡妳的聲音。」
「謝謝,我也喜歡你的。」她說:「聽起來很像是那種中年失意,卻有很多故事可以講的那種深邃的男人。」
「深不深邃我不知道,但失意是真的。」我答道:「最近正好被裁員了,雖然四處投了履歷,但是還沒有任何新的面試通知,正愁怎麼消磨時間呢。」
「所以才上來這裡找人聊天嗎?」
「是啊,不過也差不多快膩了。」
「那麼,」雖然看不見畫面,但我彷彿能聽見她雙手合十的聲音。「要不要試著讀一些推理小說呢?」
「推理小說?」我現在正值失業中,一籌莫展之際哪有什麼心情讀推理小說?但我吞回了這句話。
「我很喜歡推理小說喔,」她說。「尤其最近正值推理界的文藝復興時期,很多新作品宛如雨後春筍般突然冒出來呢。」
「合著妳是上來找人推坑的是吧。」
「不行嗎?」她用俏皮的聲音說,那語調和最一開始時那端莊的形象判若兩人,讓人有種重新認識她的感覺。
「那⋯⋯有什麼推薦的嗎?」
「啊,你有興趣嗎?這幾年剛好東西方的文豪們都有新作品問世呢。這當中我最推薦的是松本清張的《犯罪的回送》,可以說是揉合了松本老師生涯所有作品風格的巔峰之作呢。」
我記得這部作品,好像是1990年代出版的書。
「這不是近年的作品吧?」
「嗯?是啊?」
是嗎,可能對於某些人來說,三四十年也不過是一晃眼吧。
「推理小說的話我學生時期也會看呢。」
「真的嗎!那你都看些什麼?」
她的聲音興奮得簡直像是飛了起來,卻依然沒有失去那份優雅。
「大多都是些老作品,像是柯南道爾的福爾摩斯系列四部長篇,另外還有《東方快車謀殺案》和《無人生還》。這幾部看完之後就沒有再看了。」
「喔~」
「嗯。」
「嗯~不過這樣的話,」她說:「聽上去比起像是對推理有興趣,反而更像是義務性的閱讀呢。」
「義務性?怎麼說?」
「如果是真的喜歡推理,那麼福爾摩斯系列的長篇看完之後,肯定還會再接著看那五十六篇短篇的其中幾篇才對。至於你提到的兩部阿加莎的作品,都是對大環境影響極深的代表性著作,就像是文學系的教授會要求學生讀完的那種,而你讀完之後卻依然沒有產生繼續讀推理小說的興趣,難不成你也是被某個人要求才去讀的嗎?」
還真敏銳啊,這也是長年在小說中曾扮演偵探所培養的觀察力嗎。
「啊,是啊。」我說:「比起被要求去讀,不如說是被自己要求去讀的。」
我吸了一口氣繼續說。
「學生時期,我被父母管得很嚴,沒有手機,沒有電腦,當然更不可能有樂器,甚至連畫畫用的畫筆都被沒收。」
「手機?電腦?」
「最終,我只剩下考試用的紙筆,能夠在讀書之餘鑽研的一技之長,也只剩下寫作了。」
「所以才閱讀名作作為學習的參考,是嗎?」
「是啊。」
我沉默了半晌,她也並沒有插話。
「學校教的知識不是不夠,但我總感覺到無法滿足。我沒辦法忍受自己知道的世界和鄰座同學知道的完全一樣,我應該要知道得比任何人都多才對。我感覺得到,我不是為了跟別人學習相同的知識,而是為了探求未知,在他人意想不到的領域異軍突起而生的。」
過了良久,她都沒有回話。我一度以為聊天室是不是故障了,直到她悠悠地說出第一個字。
「真好。」
「什麼?」
「能找到自己的定位,讓我很羨慕。」
「妳找不到嗎?」
「與其說是找不到,不如說是根本沒得找。我在這裡,不過是某人的妻子,某人的母親,僅此而已。我有名字,但卻沒有人會用我的名字叫我。」
啊。這是女性常有的煩惱呢,沒想到時至今日還有人為此所苦。
「但找出自己的定位也不是什麼好事呢,像我就是擅自給自己定位成開拓者,總是硬著頭皮想探求別人還不知道的知識,但是就算進入了寫作領域,最終也沒能成功寫出作品。」
「但是當時努力的你,肯定為自己留下了些什麼吧?」
「有啊,留下了常常過度解讀角色台詞的壞毛病,就像我總覺得,妳不單純只是為了找人聊天才上來的。」
「是嗎,那還真是過度解讀呢。」
她笑了笑,不知道是在嘲笑我的笨拙,還是真的被我安慰到了,又或者兩者皆是呢。
「縱使如此,我也很羨慕。畢竟你努力過了,畢竟,人生就是在不斷打破雞蛋的過程中成長呢。」
「也許吧。」
聽了她的話,我多多少少舒服了一點,但如果可以的話,我還是希望不要打破這麼多雞蛋比較好。
「不過我兒子也說長大以後要以作家為目標呢,說是要寫愛情故事。」
「記得叫他趕快放棄喔,現在還來得及。」
「呵呵呵⋯⋯」
「雖然聽上去很想玩笑話,但我是認真的。現在電影業還比較盛行,要是選擇往編劇方向走的話,至少還不會餓死。」
這也是被實體書業界退貨的前任寫手的肺腑之言啊。
畢竟現在的時代,電影業可是屹立不搖的當紅產業,以超級英雄為首的主題電影層出不窮,連我的房間裡都掛著幾張復仇者聯盟的海報呢。
「我會轉告他的,說不定他會就這麼誤打誤撞,成為愛情電影的製作人呢。」她充滿笑意地說。
「也許會呢。不過,既然妳都上來了,就暫時忘了妳家人的事吧。妳呢?妳叫什麼名字?」
「我的名字?」
「是啊,我叫喬治劉,是華裔美國移民,妳呢?」
「我⋯⋯」她猶豫了一下。「我叫做克莉絲汀羅倫斯,英國人。結婚前原本是克莉絲汀泰勒。」
「那麼,克莉絲汀泰勒。」我說:「我會用妳的名字叫妳。這也許真的是我的過度解讀,但我總覺得,在這裡用妳的名字叫妳會讓妳比較開心。」
「⋯⋯」
「畢竟我在這裡遇見的,不是什麼母親,也不是什麼妻子,而是一個熱愛推理作品的普通女孩子啊。」
「⋯⋯謝謝你。」
她笑了。
我聽得出來,她真的笑了,不是被笑話逗笑,也不是迎合的假笑,是真的發自內心的笑了。
「那麼,時間也差不多了。」
「妳要走了嗎?」
「是啊,」她說:「畢竟在這間聊天室的外頭,我終究還是一個需要照顧孩子的母親啊。」
「⋯⋯」
「但還是非常感謝你,要是有一天,我也能像你今天鼓舞了我一樣,能成為幫助他人的力量就好了。」
說完,她就掛斷了。
我還來不及告訴她呢,告訴她其實跟她聊過之後,我也多少打起精神來了。
算了,我向後伸了個懶腰,正準備繼續投履歷時,眼角餘光瞥見了牆壁上的海報。
「咦?」
牆上的海報不知從何時起多了幾張,是英倫風格的愛情片海報,我什麼時候把這種東西貼上去了?怎麼一點印象都沒有?
是我老糊塗了嗎?
就在這時,手機響了,是一則新的訊息。
上面寫著一間英國電影公司的面試通知。
終於來了!我雙手握拳,許久未體驗過的暢快感向全身襲來。不過⋯⋯我有投過這家公司嗎?
可能我也受到了什麼人的幫助吧。無論如何,既然收到了面試通知,就得打起十二萬分的精神去好好準備才行了呢。
不過在這之前,就先讓我把該做的事做完吧。
我打開書局的網路商城,找到松本清張的那本《犯罪的回送》,按下了訂購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