達人專欄
「那個…玲音…謝謝妳特地幫我送早餐來。」
顯眼的大紅色機車停在Smoked Strawberries的後門巷口，白髮少女將早餐紙袋交到紅髮女子的手上時，只見紅髮女子的臉上露出了罕見真心的笑容。
早晨的極光街猶如鬼城，路上幾乎是看不到行人的。
「不客氣啦，妳有需要我就送來呀，而且妳也是用網路下單的，我當然要幫妳送呀。」
玲音笑著回答，完全沒意識到菜芽的下單行為是為了想再見自己一面。
「那個…我可以再抱抱妳嗎？」
「欸？當然可以呀！」
她爽快地張開雙臂，大方地將眼前的紅髮女子擁入懷中。玲音的擁抱帶著一股晨風的清爽，把菜芽昨晚被結雲跟其他男客蹂躪的疲憊一掃而空。
「相川小姐最近是不是太累了？給妳一點元氣補充！要趁熱把早餐吃掉喔！」
感受著玲音熱熱的體溫，菜芽將臉輕輕埋在她的肩頸處，雙手不自覺收了更緊一些，突然有種「好想就這麼跳上她後座」的衝動。
只要跨上那台大紅色的打檔機車，緊緊抱住玲音的腰際，是不是就能把一切徹底拋在腦後？
玲音的體溫透過她那件機車夾克傳遞過來，帶著一絲清晨街頭獨有的微涼氣息，或許還混雜著一點點機車引擎的機油味與帶著花香的洗衣精香氣，那是一種屬於「白晝」、屬於「正常生活」的味道。對比之下，菜芽覺得自己渾身上下都沾滿了夜晚的污垢，昂貴卻令人作嘔的男用香水味、混雜著酒精發酵的酸氣，以及經歷了一整夜蹂躪後，深深刻進骨子裡的疲憊與絕望。
然而，現在擁抱著她的這雙手臂，卻是如此純粹、如此大方。
「如果就這樣跟她逃走的話……」
念頭在菜芽的腦海中瘋狂蔓延，或許只要她開口，眼前這個總是帶著毫無防備笑容的白髮少女，哪怕她曾是阿斯特利亞的仲裁官，一定會毫不猶豫地遞給她另一頂安全帽。
如此，菜芽想到北城朔那座冰山，竟是眼前少女曾經的監護人，心中便有一把無名火燃燒起來。
「唔……相川小姐？」察覺到了懷中人瞬間緊繃的肌肉與急促的呼吸，玲音輕輕拍了拍她的背。「怎麼啦？是不是冷氣吹太多頭痛了？還是哪裡不舒服？」
這句毫無城府的關心，瞬間澆熄了菜芽心頭那把帶著戾氣的火。
她這是在做什麼呢？對一個遙不可及的冰山生氣，又能改變什麼？如果她真的任由衝動驅使，跨上了這台大紅色的打檔機車，那無疑是把影山結雲與北城朔的目光、把 Smoked Strawberries 裡這灘深不見底的泥沼直接引向玲音。
「沒事……只是覺得，能認識玲音真的太好了。」
菜芽逼著自己深吸了一口氣，將那些關於阿斯特利亞與Seraphix神管局之間的複雜情結壓回心底，但這時令咒微微發了光，Berserker暗中舉起了旗幟，將那份看似不可能的心意強行增長。
「......那個！玲音！」
「嗯？」
眼見玲音都要戴上安全帽，準備趕往下一單了。
「怎麼啦？相川小姐？」
玲音停下了動作，將剛舉到一半的安全帽重新抱回腰間。
「可不可以，帶我走…。」
「欸？」玲音愣了一下，眨了眨眼，顯然沒料到會聽到這句話，她還在想要不要答應下來。
「拜託了！我...我盡可能不耽誤到妳送貨！妳看，我現在穿的也很正常...。」
也是，現在的菜芽除了臉上帶著墨鏡跟口罩之外，服飾也是一般的上衣與黑色長褲。
「是那種……現在立刻一起走的意思嗎？」
玲音低頭看了一眼機車龍頭上的手機導航，畫面上還掛著下一筆訂單的倒數時間。
「唔……我下一單是在東工區耶，路有點遠喔。」
她檢查一下配送清單，下一單的收貨人，正好是是那個讓人好氣又討厭不起來的矢神亞蘭，玲音抬頭看向菜芽。
「不過如果妳只是想吹吹風，倒是可以。」
玲音一邊說，一邊打開備用安全帽箱。
「但妳要戴安全帽，不然被拍到我要被罰錢。」
那頂備用安全帽被玲音自然地遞過來，可是玲音的視線忽然落在菜芽手裡的早餐紙袋上。
「啊，等一下。」
「……欸？」
「妳早餐還沒吃耶，悶著不好吃喔。」
菜芽低頭看著手裡的紙袋，剛才那股幾乎要把理智燒掉的衝動，被這句話硬生生冷卻下來。
「……沒差。」
「怎麼會沒差，熱的比較好吃啊。」
「而且妳點的是起司蛋吐司欸，這種放久會黏成一坨軟綿綿的東西欸。」
「……。」
菜芽哭笑不得，眼前這個白髮少女，居然低頭研究她早餐裡的起司狀態。
「不然這樣，妳先吃兩口，我等妳。」
「嗯...。」
菜芽顯得有點難為情，可是她還是在玲音的面前吃了一小口，因為此時此刻她更想逃離這條霓虹散盡的街。
她慢慢嚼著吐司，香噴噴、熱融融的起司拉出細絲，黏在帶著薄紅的唇邊，玲音看她吃得很香，從自己的小腰包裡拿出一小包濕紙巾，抽一張，遞到她臉上。
「擦嘴巴啦，起司沾到臉上了耶。」
「喔...。」
明明只是擦嘴，再普通不過的事，菜芽這才猛然意識到，已經很久沒有人用這種態度提醒過她了。
菜芽低下頭，把唇邊那點溫熱的起司擦掉，濕紙巾帶著淡淡檸檬味，涼涼地掠過皮膚。
「……謝謝。」
「不客氣。」玲音把小腰包拉鍊拉好，又看了她一眼，「還要不要再吃一口？妳剛剛那口很小欸。」
「不用了，真的不用。」菜芽的臉色從正常轉為小小慌張。「再吃下去，妳下一單真的會遲到。」
「喔對！下一個收貨人超囉嗦的，不是煩人或者奧客那種囉嗦啦，就是...單純是個話匣子。」
說到矢神亞蘭那個男人...還沒見到本人，他那招牌陽光舔狗的氣場已經先開始在玲音的腦海裡汪汪叫了。
「聽起來……很有精神。」菜芽意思意思地敷衍著笑。
「超有精神，人長得又高又壯。」玲音嘆了一口氣，語氣卻沒有真的嫌棄。「好！那我們出發吧。」
她俐落地把備用安全帽扣到菜芽頭上，手指調整扣帶時，輕輕碰到了菜芽的耳垂，那一下觸碰讓菜芽整個人輕輕顫了一下。
「戴緊一點喔，風很大。」玲音叮嚀完，自己也戴好安全帽，跨上大紅色機車並且拍拍後座。
「上來吧，相川小姐。」玲音微微轉頭，提醒菜芽。「妳要抓好喔...我起步習慣暴衝一下。」
「嗯…。」
菜芽起初只是抓著玲音的外套一角，但過了一秒不到就不禁緊緊抱住。
玲音油門一催，機車駛入還算空曠的市區高架道，兩旁的建築如退潮般向後飛逝。
太陽爬上天際不久，把整片伊斯塔的天空染成淡橘色，玲音的白髮從安全帽底下跑出來幾撮，在晨光裡是紡車的銀線一般，閃閃發亮。
去東工區送下一單，對玲音來說不過是再平凡不過的一段路；對菜芽而言，這幾分鐘的風，已經是一場不可多得的、偷來的白晝。
菜芽緊緊抱著她的腰，因為玲音說自己起步會暴衝，怕那個後座力把自己甩出去。
但是現在，菜芽覺得好安心。
「相川小姐！」
玲音的聲音隔著安全帽與風聲傳過來，有些模糊。
「嗯？」菜芽抬起頭，頂在她的背上。
「妳會不會冷？風很大欸！」
「有一點，不過沒關係。」
玲音催油門的速度明顯慢了下來，高架道前方的電子路牌閃著柔和的藍白色光芒，指示著通往東工區的路線。
白天的氣息，瞬間充斥了整個伊斯塔的早晨，這座城市往往在太陽升起前，就已經為了下一天的開端做好甦醒的準備。
同一時間，東工區，Sentinel載具量產中心維修三課-第二維修區。
矢神亞蘭待在他負責輪崗的第二維修區，手裡拿著一支銀色六角扳手，面前停著一台因為被拆開半邊外殼的懸浮載具，損壞原因是「不小心撞到閃婚的前女友」，荒謬至極。
旁邊放著一瓶剛從販賣機買來的藍瓶沙漠汽水，瓶身微微冒著汗，想也知道是要「進貢」給他心中那位白髮外送女神。
伊斯塔光速配送的路線圖上，一個代表配送員的小紅點正沿著高架道往東工區移動。
「嗯？」亞蘭推了推眼鏡。「玲音今天怎麼走這條？」
照理來說，從極光街到東工區，最快的路線應該是南側環道，雖然紅綠燈多一點，但車流量不多，對外送來說比較不容易被系統判定偏航。
可是那個小紅點今天選了市區高架，速度還挺快，亞蘭盯著畫面看了幾秒，嘴角忍不住揚起。
「喔喔，今天很熱血嘛！」
他想留點什麼訊息，提醒玲音不要騎太快，但是手指停在螢幕上方，又默默收了回來，上次他只是備註「早上路面濕滑，煞車距離要多留一點」，玲音就用一臉很微妙的表情問他：
「亞蘭，你是不是把外送備註當交通安全宣導欄？」
當時旁邊櫻田前輩恰好在場，還一臉狐疑地看著他，害他差點社死。
備註欄這次他已經很克制，只寫了：「路上小心，騎慢一點。」
這樣總不能算囉嗦了吧？
就在下一秒，亞蘭的手機震了一下，顯示配送狀態更新：
【配送員：星見玲音即將抵達。】
【目前距離：350公尺。】
亞蘭立刻站起來，順手把扳手往工具箱裡一插，又趕緊從上衣口袋拿出擦澡巾，把自己身上的油漬與汗水擦得乾乾淨淨、整個人散發出早晨的皂香味，呈現剛出浴狀態的大男孩。
「喂，矢神，你是中邪喔？」同事的聲音從車底傳出來。
「中你媽個邪，我要用最好的狀態去迎接玲音！」
「喔靠腰，你到底行不行啊？追到現在八字都還沒一撇欸。」
「八字沒一撇，是因為我尊重女神大人的人生節奏。」亞蘭把擦澡巾往旁邊一掛，語氣理直氣壯，但是下一句又把自己內心變態展露無疑：「但是我早就在腦海裡跟她度過婚後生活的數十年啦～！」
車底下沉默了三秒，接著傳來同事用扳手敲底盤的聲音。
「課長！矢神說他跟白髮女神在腦內結婚幾十年了！」
在電腦桌前填寫報表的課長，閃著他那堪比四十瓦日光燈還更亮的禿頭，一副「兄弟我懂」的樣子，正當底下修理士們又以為課長要講他那個冷氣修太慢導致錯過女神的故事時，維修區門口傳來兩聲喇叭聲。
嗶嗶！
亞蘭整個人瞬間挺直，站得比衛兵還正，手裡握著沙漠汽水，旁邊同事看不下去直接吐槽：
「你站那麼直幹嘛？閱兵喔？」
「閉嘴，這叫基本禮貌。」
下一秒，那台顯眼的大紅色打檔機車從維修區入口滑進來，玲音一腳踩地，熟練地停車，安全帽面罩往上一掀，露出被風吹得微微發紅的臉。
「亞蘭！你的早餐！」
「喔、喔喔！」
亞蘭本來已經準備好用最自然、最不舔狗的姿態迎接她，可是看到後座多出一個人，表情瞬間尷尬。
大紅色機車後座上，坐著一名戴著安全帽、墨鏡與口罩的女人，那女人的頭髮是紅色的，雙手緊緊環著玲音的腰，動作異常親暱。
「玲音，那個小姐是...妳的朋友啊？」
「喔，對，對啦。」玲音忽然不曉得怎麼解釋。
「不過妳下次如果要兼差載客，記得裝個後座靠墊啦，妳這台車起步那麼兇，人家會嚇死，吶，這個給妳。」
亞蘭遞出手中的沙漠汽水，玲音接過汽水，瓶身沁出的水珠充滿清涼感，菜芽看在眼裡，覺得有點吃味。
「哇，謝啦。」
「不過，我沒想到妳們是兩個人呢，我再去買一瓶給妳朋友？」
亞蘭說完，視線很自然地落到後座那名紅髮女子身上。
菜芽隔著墨鏡看著亞蘭，悄悄地端倪著。
高大，健壯，身上帶著機油與皂香混在一起的味道，手指骨節分明，眼神清澈自然，但是總能隱約感受到他對玲音的殷情，就像那種乖乖把球叼過來，搖尾巴求主人稱讚的那種傻狗。
「這位小姐剛剛也跟妳一起吹風過來吧？高架道風很大欸。」亞蘭說得很自然，「喝點冰的會舒服一點。」
「真的不用。」菜芽這時開口了。「玲音會遲到的。」
「喔！抱歉！」亞蘭搔搔頭，不想造成對方的困擾。「那不打擾二位了！路上小心喔！」
「知道啦！我走啦！」
玲音回了一聲，語氣聽起來有些嫌他囉嗦，菜芽卻一直注意著矢神亞蘭的視線，少年的橘色外套被風吹得微微鼓起。
「妳好像很喜歡那個小夥子。」
菜芽突兀地說，玲音握著把手的手微微一頓。
「欸？」她的聲音隔著安全帽傳來，明顯呆了一下。「妳說亞蘭嗎？」
「嗯。」
菜芽把臉稍微靠近她的背，語氣聽起來彷彿隨口一問那麼簡單。
「沒有啦，他那種人只是欠嗆。」
「是嗎？」
「對啊。」玲音一邊確認手機導航，一邊回應：「他真的很囉嗦欸，備註欄都能寫交通安全宣導，妳不覺得很誇張嗎？」
風聲呼嘯而過，將聲音揉碎在兩人之間的縫隙裡。
玲音沒有聽見。
菜芽將額頭抵在她背上，隔著機車夾克，感受著那份乾淨又毫無防備的體溫，唇角殘留著方才那抹柔軟的笑。
「那麼…」女子用幾乎只有自己聽得見的聲音，輕輕呢喃。「他就是我的情敵了。」
眼前這個白髮少女根本沒有對她許下任何承諾，可人有時候就是這樣，被推入泥沼太久，只要有一隻手把妳拉起來，哪怕那隻手只是順路經過，妳也會忍不住想把它握到流血。
「對不起喔，玲音，是妳先對我這麼溫柔的。」
菜芽在心裡輕聲說。
妳不要怪我，因為是妳先讓我想活下去的。
所以，不要怨恨我，不要嫌棄我竟然會產生這種念頭。
想把妳安全帽底下跑出來的白髮、妳頸後被晨風吹亂的髮絲、妳身上那股混著洗衣精的氣味，全都一點一點記進身體裡。
想用唇去碰妳被風吹涼的耳廓，想貼著妳的後頸，確認那裡是不是也像妳的手臂一樣溫熱。
想看妳在毫無防備時回過頭來，露出那種不懂危險的表情，化為自己成為獵物的恐慌。
想讓妳知道，被妳隨手救起的人，其實早就被妳那份純真與無垢逼瘋了。
對快溺死的人來說，救命的人不需要做太多...只要伸手一次，就足夠讓人誤會成永恆。
Berserker聽見了菜芽的願望。
找到出口的突擊意志，對妮芙希爾而言，那簡直清楚到不能更清楚。
戰旗，應當為此展開。
菜芽沒有察覺自己被Berserker的權能推了一把，她只覺得方才還令她羞恥的念頭，忽然變得沒那麼不可饒恕了。
喜歡玲音，有什麼錯？
想多看她一眼，有什麼錯？
想讓她不要對每個人都這麼溫柔，又有什麼錯？
玲音明明可以提醒她吃早餐，可以幫她擦掉唇邊的起司，可以讓她坐上後座，把她從極光街載往白晝。
那麼，她是不是也可以稍微貪心一點？
只是...稍微一點而已。
更準確地說，錯了又如何？
想要就奪取。
害怕就抓緊。
既然被我嘗到了白晝的味道，就該承受被我渴望的後果。
所以，不要怪我啊，玲音。
不要怪我竟然會想要妳。
想要妳那種毫無防備的笑。
想要妳被晨風吹亂的白髮。
想要妳說「相川小姐」時，那種禮貌又可愛的距離。
也想要妳有一天不再那樣叫我。
想聽妳叫我的名字。
不是客氣的，也不是出於同情的。
是帶著一點親暱、一點被我弄得呼吸不穩的聲音，在窒息的邊緣，叫我一聲「菜芽」。
-To Be Continue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