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感者不祈禱》
第五章:替他祈禱的人 -下
湯攤還在。
只是快收了。
傍晚的街道比白天安靜,攤主正把剩下的湯倒進一個深色陶罐裡。
白煙從鍋裡升起。
鹽、香草、煮過的青菜,還有一點肉骨熬出的油脂味。
希諾爾站在遠處,腳步停住。
那股味道靠近他的瞬間,他胸口又疼了一下。
這次比白天更明顯。
不是傷口疼。
而是某個被壓住的記憶,試著從裡面推門。
艾洛注意到他的反應。
「可以描述嗎?」
希諾爾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攤主的手。
那是一雙很普通的手。
指節因為長年工作有些粗,指甲邊緣沾著淡淡的香草碎屑。
她用木勺攪動鍋底時,動作很熟。
木勺碰到鍋沿。
叩。
很輕的一聲。
希諾爾整個人忽然僵住。
畫面閃過。
不是這條街。
不是這座城。
是一間很小的屋子。
屋外下著雨。
灶台前有人背對著他,袖子捲到手肘,正在攪一鍋湯。
那人說:
「不要只等水滾。」
「水快滾之前,聲音會先變。」
年幼一些的自己站在旁邊,手裡拿著太大的木勺。
他看不見那人的臉。
只能看見那人的手。
很穩。
很暖。
指節上有一道細細的舊傷。
希諾爾猛地吸了一口氣。
艾洛立刻扶住他的手臂。
「看見什麼?」
「手。」
「誰的?」
「不知道。」
「男的女的?」
希諾爾閉上眼,試圖抓住更多。
但畫面像濕掉的紙,一碰就爛。
「不知道。」
「還有?」
「舊傷。」
艾洛立刻記下。
「位置?」
希諾爾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
然後伸手指向食指第二節。
「這裡。」
艾洛寫字的動作停了一瞬。
「你確定?」
「確定。」
「很好。」
她立刻在小冊上圈起來。
希諾爾皺眉。
「這很好?」
「具體細節比情緒可靠。」
「可是我只記得手。」
「手比『感覺很熟悉』有用。」
艾洛看向湯攤。
「走近一點。不要吃,不要接東西。」
希諾爾點頭。
兩人走到攤前。
攤主抬起頭。
那是一個二十多歲的女人,臉上有些疲憊,但眼神不壞。
「不好意思,快收了,只剩一點湯底。」
艾洛說:
「不買。我們想問事。」
攤主看了她的外派記錄員徽記一眼,神情立刻拘謹起來。
「我沒有違規吧?」
「目前沒有。」
「目前?」
希諾爾忍不住看艾洛。
「你這樣問誰都會緊張。」
艾洛沒有理他。
希諾爾對攤主說:
「我們只是想問,這鍋湯的做法是誰教你的?」
攤主愣了一下。
「湯?」
「嗯。」
「這是普通外城湯。每家差不多都會做。」
希諾爾心裡微微下沉。
艾洛問:
「裡面有香草?」
「有。灰葉草,一點鹽,骨湯,有時候加青菜。」
「灰葉草哪裡來的?」
「南街藥草舖。便宜。」
希諾爾看著鍋。
他知道攤主沒有說謊。
這鍋湯也許真的很普通。
可是那個聲音不是普通的。
那聲叩響。
那個舊傷。
那句水聲會先變。
攤主看著希諾爾,忽然說:
「你是不是不舒服?」
希諾爾抬頭。
「沒有。」
「你臉色很白。」
艾洛立刻接話:
「他不接受食物。」
攤主愣住。
「我還沒說要給。」
「先說清楚比較好。」
攤主看艾洛的眼神變得有些微妙。
「學院的人都這樣?」
希諾爾嘆氣。
「目前看起來是。」
艾洛看著他。
攤主忍不住笑了一下。
這一笑,氣氛稍微鬆開。
她把陶罐蓋好,說:
「如果只是問湯,南街藥草舖的老闆可能知道得比較多。灰葉草不是每個地方都這樣用。」
希諾爾抬眼。
「不是每個地方都這樣用?」
「嗯。外城這邊會加一點去腥,也有人說能讓病人比較吃得下。」
艾洛立刻問:
「病人?」
攤主點頭。
「老一輩的說法啦。以前城西有間小療養屋,會煮這種湯給病人喝。不過那地方很久以前就關了。」
希諾爾胸口猛地一緊。
療養屋。
這個詞像一把鑰匙,碰到了某個鎖孔。
沒有打開。
但發出了聲音。
艾洛注意到他的反應。
「位置?」
攤主想了想。
「城西舊橋附近吧。靠水那邊。」
希諾爾和艾洛同時沉默。
舊橋。
就是剛才神殿白衣人出現的方向。
也是希諾爾聽見「不要祈禱」的地方。
攤主看了看兩人。
「怎麼了?」
艾洛問:
「那間療養屋叫什麼?」
「這我就不知道了。我也是聽我母親說的。」
「你母親還在嗎?」
攤主的表情微微暗了一下。
「前年走了。」
艾洛的筆停了停。
「抱歉。」
攤主搖頭。
「沒事。她以前常說,那間療養屋裡有個很會煮湯的人。病人不肯吃東西時,只要那人煮,多少都會喝一點。」
希諾爾的喉嚨有些乾。
「那個人……手上有傷嗎?」
攤主愣住。
「什麼?」
希諾爾伸出手,指向自己的食指第二節。
「這裡。有一道舊傷。」
攤主臉上的表情慢慢變了。
「你怎麼知道?」
希諾爾沒有回答。
艾洛的眼神也沉了下去。
攤主猶豫了一下,像是在回想很久以前聽來的故事。
「我母親說,那人手上確實有傷。好像是以前救人時被什麼燙到,還是割到,我記不清了。」
希諾爾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一下。
一下。
比街道上的所有聲音都清楚。
攤主繼續說:
「不過那人沒有名字。」
希諾爾抬頭。
艾洛也抬頭。
攤主被他們的反應嚇了一下。
「我是說,我母親沒說過名字。她只說大家都叫那人——」
她停住。
艾洛立刻說:
「不要說。」
攤主愣住。
「為什麼?」
艾洛的聲音很冷。
「因為那可能是稱呼,不是名字。」
攤主似懂非懂。
希諾爾卻明白了。
如果那個人真的和他有關,那個稱呼可能會變成新的鉤子。
也可能不是鉤子。
但現在不能冒險。
希諾爾看著攤主。
「那間療養屋還在嗎?」
「房子應該還在,但荒廢了很久。城西那邊晚上不太安全。」
艾洛問:
「為什麼不安全?」
攤主壓低聲音。
「神殿的人偶爾會去那附近。」
希諾爾問:
「神殿?」
攤主點頭。
「聽說那間療養屋以前和神殿有關。後來不知道出了什麼事,關了。有人說裡面死過很多病人,也有人說不是病人,是名字。」
「名字?」希諾爾低聲重複。
攤主有些不安。
「只是傳聞。我也不知道真假。」
艾洛合上小冊。
「夠了。謝謝。」
攤主看著希諾爾。
「你真的不要喝一點嗎?我不收錢。」
艾洛立刻看向希諾爾。
希諾爾也感覺到那句話裡沒有惡意。
只是善意。
單純的善意。
可他想起艾洛說過:
不要把善意誤認成制度。
也不要把食物誤認成答案。
他對攤主搖頭。
「謝謝。但我現在不能接受。」
攤主像是不太理解,但還是點頭。
「那好吧。」
他們離開湯攤時,天色已經暗下來。
街上的燈一盞一盞亮起。
希諾爾回頭看了一眼。
攤主正把陶罐收進木箱,動作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可是那鍋湯後面牽出的東西,已經不普通了。
城西。
舊橋。
療養屋。
手上有舊傷的人。
神殿。
還有一個沒有被說出的稱呼。
艾洛沒有馬上帶他去城西。
她先把希諾爾拉到一條人少的巷子裡,翻開小冊。
「整理。」
「現在?」
「趁你還記得。」
希諾爾靠著牆,閉了閉眼。
「好。」
艾洛說:
「第一,湯的味道觸發記憶。」
「嗯。」
「第二,木勺碰鍋沿的聲音觸發畫面。」
「嗯。」
「第三,畫面中有人教你聽水聲。」
希諾爾點頭。
「他說水快滾之前,聲音會先變。」
艾洛記下。
「第四,那人手上有傷,位置明確。」
「右手食指第二節。」
「第五,外部證詞支持這個細節。」
希諾爾睜開眼。
「所以這是錨點?」
艾洛看著小冊。
「至少是目前最穩的一個。」
希諾爾心裡微微一動。
錨點。
這個詞之前一直很抽象。
可現在它開始有了形狀。
不是一句偉大的誓言。
不是完整的身世。
而是一鍋湯,一聲木勺敲鍋,一道舊傷。
艾洛說:
「我們不今晚去療養屋。」
希諾爾剛想開口,艾洛已經補上:
「理由有三個。第一,天黑。第二,神殿可能已經知道你會往那裡去。第三,你今天已經被觸發太多次。」
希諾爾沉默。
「可是……」
「想去?」
「嗯。」
「想現在去?」
「嗯。」
「那更不能去。」
希諾爾皺眉。
艾洛看著他。
「你現在的想去,不一定全是你的。」
這句話讓他安靜下來。
是啊。
現在的他很難分辨。
這股急切裡有多少是自己的渴望,又有多少是被白衣人的那句「去找煮湯的人」推動。
艾洛語氣稍微放緩。
「明天白天去。先去律文所補記錄,再申請城西行動見證。」
「又申請?」
「你開始懂了。」
「我不是在稱讚制度。」
「我也不是。」
希諾爾嘆了口氣。
「這個世界真的很麻煩。」
艾洛說:
「你現在比世界更麻煩。」
「你今天第二次這樣說了。」
「因為很重要。」
希諾爾靠著牆,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很明顯。
但真的笑了。
艾洛看著他。
「笑什麼?」
「不知道。」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只是覺得,至少我現在還會覺得麻煩。」
艾洛停了一下,像是理解了這句話。
她沒有把這句拿來吐槽。
只是低頭寫進小冊。
對象仍能對現況產生自發性厭煩。自我反應保留。
希諾爾看到那行字,表情變得很複雜。
「連這個也要記?」
「要。」
「我覺得被冒犯了。」
「也記。」
「不要記這個。」
艾洛已經寫下去了。
希諾爾看著她的筆,突然覺得這樣也不壞。
被記錄不一定是被固定。
有時只是有人願意承認,你剛才確實有過一個反應。
哪怕那只是厭煩。
哪怕那只是被冒犯。
那也是他自己的。
夜色徹底落下時,兩人回到律文所附近的臨時宿房。
這是老律文師安排的地方。
房間很小,只有兩張窄床、一張桌子、一盞油燈,牆上貼著幾行防命名的律文。
希諾爾坐在床邊,把今天得到的紙一張一張拿出來。
臨時名籍。
錨冊。
艾洛的記錄副頁。
還有自己最早寫下的那張紙。
我不想消失。
我不想接受別人替我取的名字。
他看著那兩句話很久。
然後拿起筆,在下面補了一句:
我想知道煮湯的人是誰,但我不確定這是不是我自己的想法。
字留下了。
比早上更穩。
艾洛坐在桌邊,看見那句話後,點了點頭。
「很好。」
希諾爾問:
「哪裡好?」
「你沒有把渴望直接當成自己。」
希諾爾看著那句話。
「可是一直懷疑自己,不會很累嗎?」
「會。」
艾洛回答得很快。
快得讓希諾爾有些意外。
她看著油燈,聲音比平常低一點:
「所以不能永遠這樣。」
「那要到什麼時候?」
「到你能分辨,哪些聲音是在替你活,哪些聲音是在陪你活。」
希諾爾沒有說話。
這句話不像艾洛平常的語氣。
太像她自己也想過很久。
他想問。
但最後沒有問。
有些問題可以等。
至少今晚可以。
窗外傳來遠處的鐘聲。
神殿的鐘。
很輕。
很溫柔。
像一隻手隔著夜色,輕輕敲在房間外面。
希諾爾抬頭。
牆上的律文微微亮起,將那聲鐘響擋在外面。
可就在鐘聲快要散去時,他聽見了一句話。
不是白衣人的聲音。
也不是夢裡喊他名字的聲音。
是一個更疲憊、更溫暖的聲音。
像有人在灶火前低聲對他說:
「湯要涼了。」
希諾爾猛地站起來。
艾洛也立刻抬頭。
「怎麼了?」
希諾爾按住胸口,呼吸有些急。
「我聽見那個人了。」
艾洛拿起筆。
「說了什麼?」
希諾爾看著桌上的油燈。
火光晃動。
他的聲音很輕。
「湯要涼了。」
艾洛寫字的手停了一下。
這句話太普通。
普通到不像咒語。
不像神諭。
不像陷阱。
可也正因為太普通,它反而更像某種真正活過的東西。
希諾爾低頭看自己的手。
不知道為什麼,他忽然覺得很難過。
不是劇烈的悲傷。
是那種隔了很久才回到身體裡的難過。
像他曾經讓一碗湯涼掉。
也像他曾經讓某個人等了太久。
艾洛沒有催他。
過了很久,希諾爾才低聲說:
「我好像……欠那個人一句話。」
艾洛問:
「什麼話?」
希諾爾閉上眼。
他試著聽。
可是這一次,沒有更多聲音。
只有那句:
湯要涼了。
還有灶火。
雨聲。
木勺碰到鍋沿的輕響。
他搖頭。
「想不起來。」
艾洛把這些都記下。
然後她說:
「明天去城西。」
希諾爾抬頭。
艾洛看著他,神情嚴肅。
「但不是為了神殿的提示。」
「那是為了什麼?」
艾洛把小冊合上。
「為了你自己剛才聽見的聲音。」
希諾爾看著她。
這一次,他沒有反駁。
窗外,神殿的鐘聲已經完全散去。
房間裡只剩油燈細小的燃燒聲。
希諾爾重新坐下,在紙上補了第四句:
明天,我要去找那碗湯冷掉以前,曾經等過我的人。
字跡顫了一下。
但沒有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