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感者不祈禱》
第五章:替他祈禱的人 -上
橋上的刻紋亮了很久。
不是刺眼的亮。
而是一種很低、很深的光。
像某種埋在石頭裡的舊記錄,被希諾爾那句話驚動後,開始從沉睡裡慢慢醒來。
是有人替我祈禱。
這句話說出口後,希諾爾自己也怔住了。
他不知道那是記憶。
還是身體替他回答了某個他還不能觸碰的問題。
白衣人站在橋的另一端,臉上的笑意淡了些。
但那不是憤怒。
更像是一個原本以為已經合上的盒子,忽然發現裡面還有東西在動。
艾洛擋在希諾爾身前。
「夠了。」
白衣人看向她。
「我沒有強迫他。」
「你問了不該問的問題。」
「問題本身沒有錯。」
「對普通人沒有錯。」艾洛冷冷說,「對失名者就不一定。」
白衣人輕輕嘆了一口氣。
「學院總是這樣。你們把每個問題都當成刀。」
「因為很多人就是用問題殺人。」
橋下的水流聲重新變得清楚。
希諾爾站在艾洛身後,手指按住胸口那張摺好的紙。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
很快。
但還沒有亂。
白衣人的視線越過艾洛,落在希諾爾身上。
「你剛才說,有人替你祈禱。」
希諾爾沒有回答。
艾洛低聲說:
「不要接他的話。」
白衣人沒有生氣,只是溫和地說:
「我知道你害怕我們。」
希諾爾看著他。
白衣人的聲音很穩。
「但害怕不一定是你的感覺。很多恐懼,是別人事先放進你身體裡的。」
希諾爾的喉嚨微微一緊。
這句話太危險了。
因為它有一部分是真的。
他確實不知道自己對神殿的抗拒,是來自自己的判斷,還是來自那句「不要祈禱」。
如果「不要祈禱」不是提醒,而是鎖呢?
如果他一直以為自己在拒絕,其實只是被另一個人提前安排好不能靠近神殿呢?
艾洛立刻說:
「不要順著他的話想。」
希諾爾回過神。
白衣人看著艾洛。
「你不能永遠替他阻斷問題。」
「我沒有替他阻斷。我是在防止他被你引導。」
「引導不等於傷害。」
「對現在的他來說,差不多。」
白衣人沉默了一下。
他像是有些無奈,又像是早已習慣這種爭論。
「艾洛記錄員,我不是來搶人的。」
「你們每次都這樣說。」
「因為我們確實不是。」
艾洛冷笑了一聲。
「你們只是接納、安置、命名、解釋,最後讓他自己說願意。」
白衣人看著她。
「被接納,有時是救贖。」
「被太快接納,有時是消失。」
這句話落下後,希諾爾忽然覺得橋上的風冷了一點。
白衣人的目光變得很安靜。
「你對神殿有偏見。」
艾洛說:
「我對所有想替別人完成答案的地方都有偏見。」
希諾爾看著兩人。
他突然意識到,艾洛和神殿的差異不是善惡。
至少表面不是。
神殿給人答案。
艾洛保留空白。
神殿說:你可以回來。
艾洛說:你還不能確定自己要去哪裡。
對很多人來說,神殿可能更像救命的地方。
因為不是每個人都有力氣抱著空白活下去。
可是對現在的希諾爾來說,任何太完整的答案都像一張已經鋪好的床。
柔軟。
溫暖。
也可能讓人一睡不醒。
白衣人忽然說:
「希諾爾。」
艾洛的肩膀瞬間繃緊。
希諾爾也愣住。
那個名字從白衣人口中說出來,沒有消失。
不像旅店的名冊。
不像黑色石板。
不像那些寫下後又被世界吞掉的墨痕。
白衣人確實叫出了他的名字。
而且叫得很穩。
橋上的刻紋又亮了一下。
艾洛慢慢回頭看希諾爾。
她的表情第一次出現明顯的不安。
希諾爾低聲問:
「你為什麼叫得出來?」
白衣人看著他,語氣很輕:
「因為有人曾經把這個名字交給神殿。」
希諾爾的手指一緊。
胸口那張紙被他捏出皺痕。
「誰?」
白衣人沒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
手掌向上。
沒有逼迫。
沒有命令。
甚至沒有靠近。
「跟我來,你會知道更多。」
艾洛立刻說:
「不行。」
白衣人沒有看她,只看著希諾爾。
「你不必立刻相信我。」
他的聲音像一碗熱湯。
平靜,溫和,剛好能讓一個餓了很久的人放下戒心。
「你只需要知道,有人替你留下過位置。」
希諾爾的呼吸慢了一拍。
位置。
這個詞比名字更動搖他。
從失名開始,他一直在失去位置。
旅店沒有他的位置。
城錄沒有他的位置。
律文所只能暫時寫下「不欲消失」。
城門把他放在待確認。
而現在,神殿的人說:
有人替他留下過位置。
這句話太容易讓人想相信。
艾洛低聲說:
「希諾爾。」
她沒有多說。
只喊了他的名字。
可是這一次,希諾爾感覺到另一種不同的重量。
白衣人喊他的名字時,那名字像是從某個保存完好的地方拿出來。
完整,乾淨,甚至帶著一點神聖。
艾洛喊他的名字時,那名字不穩。
像她也不能完全抓住。
可是她喊得很小心。
不是為了佔有他。
而是提醒他:你現在正在被選擇拉扯。
希諾爾閉了閉眼。
他聽見橋下的水聲。
聽見遠處街道的車輪聲。
聽見自己胸口紙張被手指壓皺的細微聲音。
然後,他想起那句自己寫下來的話。
我不想接受別人替我取的名字。
白衣人沒有替他取名。
可是白衣人正試圖替那個名字補上故事。
而一個名字最危險的地方,也許不只是被拿走。
而是被別人補完。
希諾爾睜開眼。
「我不去。」
白衣人的眼神微微動了一下。
艾洛沒有說話。
但希諾爾感覺到,她緊繃的呼吸鬆了一點。
白衣人問:
「為什麼?」
這是一個很簡單的問題。
卻仍然危險。
希諾爾想了想,沒有說「因為艾洛不讓我去」。
也沒有說「因為我害怕神殿」。
這些都可能是真的。
但不夠穩。
最後他說:
「因為我還不知道,想知道答案的人是不是我。」
白衣人安靜下來。
這一次,他真的露出一點驚訝。
艾洛則低頭,把這句話記了下來。
筆尖落在紙上時,發出細微的聲響。
希諾爾忽然覺得那聲音很安心。
白衣人收回手。
「你比我想像中更清醒。」
希諾爾說:
「我也比我想像中更麻煩。」
艾洛在旁邊淡淡說:
「這點不用懷疑。」
希諾爾看她。
「你可以不用立刻同意。」
「我是在協助你建立穩定認知。」
「那你協助得很刺耳。」
「刺耳的東西比較容易記住。」
白衣人看著他們,忽然笑了一下。
這次的笑和剛才不同。
少了引導。
多了一點真正的興趣。
「那麼,希諾爾,我們之後還會再見。」
艾洛冷冷說:
「最好不要。」
「這不是威脅。」
白衣人看向希諾爾。
「是因為你身上的祈禱還沒有結束。」
希諾爾皺眉。
「我說過,我沒有祈禱。」
「我知道。」
白衣人的聲音低了下去。
「所以才更麻煩。」
他轉身,白色長衣在橋面上掠過。
夕光已經很暗,橋上的刻紋也一條接一條熄滅。
就在白衣人快要走下橋時,他停了一下。
「對了。」
他沒有回頭。
「如果你想知道是誰替你祈禱,就去找煮湯的人。」
希諾爾猛地抬頭。
可白衣人已經走入人群。
幾個穿著灰衣的行人經過。
白色身影像被街道吞沒,很快消失不見。
橋上只剩下艾洛和希諾爾。
還有橋下緩慢流過的水聲。
艾洛沒有立刻說話。
她先低頭,把剛才的對話全部記完。
希諾爾站在旁邊,心裡亂得厲害。
白衣人最後那句話像一根細線,直接牽住第四章裡那個湯攤帶出的記憶。
有人教他煮湯。
有人說,水快滾的時候,聲音會先變。
現在神殿的人也提到煮湯的人。
這不是巧合。
至少不是普通巧合。
艾洛寫完後,抬頭看他。
「你在想那個湯攤。」
希諾爾點頭。
「嗯。」
「想去?」
「想。」
「現在?」
「現在。」
艾洛看著他。
「你知道這可能是誘導?」
「知道。」
「白衣人可能故意把你推向某個地方。」
「知道。」
「那你還要去?」
希諾爾低頭,看著橋面上已經熄滅的刻紋。
「可是我有反應。」
艾洛沒有反駁。
希諾爾繼續說:
「如果所有線索都可能是陷阱,那我永遠都不能動。」
「可以不動。」
「然後等別人決定我?」
艾洛沉默。
這句話確實打中了她自己的邏輯邊界。
保護空白很重要。
但如果只是不斷保護,不讓他接觸任何答案,那空白最後也會變成另一種囚禁。
過了片刻,艾洛說:
「可以去。」
希諾爾看她。
「真的?」
「但要照規則。」
「什麼規則?」
艾洛舉起筆。
「第一,不單獨行動。」
「可以。」
「第二,不接受食物、物品、稱呼、邀請或祈禱。」
希諾爾停了一下。
「湯也不能喝?」
「不能。」
「可是要找煮湯的人。」
「找,不代表喝。」
「這很不合理。」
「你現在本來就不適合合理地生活。」
希諾爾嘆了口氣。
「還有嗎?」
「第三,如果你聽見有人喊你名字,不回答。」
「如果是我認識的人呢?」
「你現在不知道自己認識誰。」
這句話很冷。
但是真的。
艾洛繼續說:
「第四,如果你出現記憶斷片、喉嚨阻斷、想跪下、想道歉、想回家、想把自己交出去——立刻告訴我。」
希諾爾聽到後面幾個詞,心裡微微一沉。
「為什麼特別說這些?」
艾洛把小冊收起來。
「因為神殿最擅長觸發這些。」
「想回家也是?」
「尤其是想回家。」
希諾爾沒有說話。
艾洛看著他,語氣放低了一點。
「很多人不是被神殿騙走的。」
「那是什麼?」
「是太累了,剛好有人說:你可以不用再撐了。」
希諾爾忽然想起白衣人的聲音。
有位置。
有人替你留下過位置。
跟我來。
你會知道更多。
那確實不像欺騙。
更像是某種溫柔的繩子。
如果他再累一點,或許真的會伸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