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劍是下午送來的。
普通的委託。冒險者在副本裡撿到的，不是自己的，斷面有舊鏽，大概斷了幾年了。刀身沒有銘文，護手磨損嚴重，握把的皮繩鬆了。善後部的工作是鑑定物品來歷，聯繫原主或後人，歸還。歸還不了就歸檔。
洛恩把斷劍放在桌上。
他伸出右手。
灰色從指尖到手腕，在袖口的邊緣停住。光線好的時候看起來像舊銀器的顏色，光線暗的時候跟影子差不多。手指能動，握筆寫字沒問題，只是顏色不對。
指尖碰到斷面。
鑑定啟動。
畫面來了。鍛造。淬火。一個年輕鐵匠，錘子落下的節奏不夠穩，師傅在旁邊看沒出聲。開刃。打磨。第一個主人是個學徒冒險者，用了八個月。劍身第一道傷痕是砍樹的時候磕的，不是戰鬥。第二個主人。第三個。轉手了幾次。最後一個主人用的時間最長，護手的磨損大部分是他的。斷裂的瞬間——地裂型副本，腳下的石板錯開，劍卡在縫裡，人往前，劍沒跟上。不是戰鬥。是意外。
這些都正常。鑑定讀的就是物品的過去。
然後他看到了別的。
斷面接合。焊縫。有人修復了這把劍。焊縫的顏色比原來的鋼材深一點，不明顯，要仔細看才注意到。修好之後的主人又用了它。三年左右。劍身多了新的磨損，新的傷痕，護手又磨掉了一層。然後它斷了。在另一個位置。離第一次斷裂的地方大概十五公分。
洛恩把手拿開。
斷劍還是斷劍。斷面有舊鏽。沒有焊縫。沒有被修復。沒有第二次斷裂。
他看到的是還沒發生的事。
洛恩拿起筆，在鑑定報告上寫：「斷劍。鍛造年份約十二年前。轉手三至四次。斷裂原因：地裂型副本，物理卡壓。非戰鬥損傷。建議歸檔。」
沒寫後面那些。
這不是第一次了。
上星期碰檔案室的門把，看到了門把的過去——安裝、使用、有人擰太大力差點拔下來。然後看到門把鬆了。半年左右以後。螺絲慢慢退出來，每天開關門轉動的力矩累積，某一天拉門的時候整個脫落。很小的事。門把鬆了而已。
他沒跟任何人說。
三天前碰辦公桌上的茶杯。看到茶杯的過去——珂蕾買的，用了兩年多，底部有一圈茶漬沒洗掉。然後看到茶杯倒了。不知道誰的手肘碰的。茶水潑在桌上，流到資料夾邊緣，珂蕾罵了一句，不嚴重。很小的事。
前天碰花盆。看到花盆裂了。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裂縫從底座往上，大概五公分，不漏土，但是看得到。也是很小的事。
全是小事。
門把會鬆。茶杯會倒。花盆會裂。這些事本來就會發生。就算他不看也會發生。
但鑑定讀的是過去。不是未來。一直都是。從他學會這個技能到現在，十幾年了。鑑定碰到物品，讀取的是物品經歷過的事情。已經發生的。不是即將發生的。
右手的灰色在袖口邊緣。
洛恩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然後繼續寫報告。字歪。跟平常一樣。每個字往右偏差不多的角度。
下午的案子不多。歸還了一枚勳章，歸檔了一把匕首，有一份副本遺留物的清點單需要核對。洛恩一項一項做。寫報告，核對，簽字。手沒停過。
四點多的時候他站起來倒茶。走到飲水台。伸手拿杯子。
碰到杯子的一瞬間他停了一下。
很短。可能不到一秒。他沒啟動鑑定。但碰到東西的那個瞬間，他猶豫了。不是怕看到什麼。是不確定碰的時候會不會自己跑出來。
他把茶倒了，拿回桌上。
傍晚。辦公室慢慢安靜下來。米拉在寫她的白色筆記本，巴爾在整理花盆周圍掉下來的土，珂蕾在檔案室還沒回來，索爾在看書。小雫趴在桌上寫日誌。
洛恩坐在桌前寫最後一份報告。
他停下來。
把右手放在桌面上。攤開。灰色的手掌朝上。手指能動。握了一下，鬆開。握了一下，鬆開。
他把右手的指尖碰到左手的手腕。
鑑定。
辦公室裡沒有人注意到他在做什麼。米拉在寫字。巴爾在弄土。小雫的筆沙沙響。
洛恩碰著自己的手腕。三十秒。
他的表情沒有變化。
三十秒之後他把手拿開。看了看窗外。天快暗了。對面屋頂上有鴿子。兩隻。一隻在理毛一隻站著不動。
他重新拿起筆。繼續寫。字歪。跟之前一樣歪。筆劃的力道也沒變。
沒人注意到他停了三十秒。
六點。珂蕾從檔案室回來，把一疊資料放進抽屜鎖上。索爾帶著書出門說明天見。米拉合上筆記本。巴爾走之前說了一個字「走」，啞啞的。小雫收好日誌。
洛恩沒有馬上走。他說還有一份報告沒寫完。
其他人走了。
辦公室空了。幼體在書架頂上窩著，尾巴蓋住臉，那一小塊禿的在暗光裡看不太出來。
洛恩把報告寫完了。簽字。放進資料夾。資料夾放進抽屜。筆放回筆筒。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辦公室。
六張桌子。書架。盆栽。花盆邊的銅幣。幼體。窗戶外面天已經暗了，對面屋頂的鴿子不知道什麼時候飛走的。
洛恩看了自己的右手。
灰色在黑暗裡跟影子差不多。分不太出來哪裡是灰哪裡是暗。手指動了一下。能動。
手放回口袋。
他關了燈。出門。門鎖轉動的時候有點澀，中間卡了一下。
走廊很暗。清潔阿姨的拖把不在轉角了——今天有拖。地面有一點濕，走的時候鞋底會沾一下。
小雫的日誌。晚上寫的。
「觀察日誌 第——天。
今天案子不多。斷劍歸檔。勳章歸還。副本清點單核對完畢。米拉用筆記本記了很多東西。巴爾花盆的土掉了一些在桌上他收了。索爾的書好像換了一本。珂蕾在檔案室待了很久。
洛恩今天看了自己的手。三秒。
不是三秒。比較久。但我不確定多久。寫三秒好了。
不是在看字。是在看手。
他寫報告的時候字歪的，跟平常一樣。但我不確定跟平常一樣是不是真的一樣。
我不確定。」
她在「我不確定」後面點了一個句號。想了想，又在旁邊畫了一條短短的橫線。跟日期那個空格一樣長。
普通的委託。冒險者在副本裡撿到的，不是自己的，斷面有舊鏽，大概斷了幾年了。刀身沒有銘文，護手磨損嚴重，握把的皮繩鬆了。善後部的工作是鑑定物品來歷，聯繫原主或後人，歸還。歸還不了就歸檔。
洛恩把斷劍放在桌上。
他伸出右手。
灰色從指尖到手腕，在袖口的邊緣停住。光線好的時候看起來像舊銀器的顏色，光線暗的時候跟影子差不多。手指能動，握筆寫字沒問題，只是顏色不對。
指尖碰到斷面。
鑑定啟動。
畫面來了。鍛造。淬火。一個年輕鐵匠，錘子落下的節奏不夠穩，師傅在旁邊看沒出聲。開刃。打磨。第一個主人是個學徒冒險者，用了八個月。劍身第一道傷痕是砍樹的時候磕的，不是戰鬥。第二個主人。第三個。轉手了幾次。最後一個主人用的時間最長，護手的磨損大部分是他的。斷裂的瞬間——地裂型副本，腳下的石板錯開，劍卡在縫裡，人往前，劍沒跟上。不是戰鬥。是意外。
這些都正常。鑑定讀的就是物品的過去。
然後他看到了別的。
斷面接合。焊縫。有人修復了這把劍。焊縫的顏色比原來的鋼材深一點，不明顯，要仔細看才注意到。修好之後的主人又用了它。三年左右。劍身多了新的磨損，新的傷痕，護手又磨掉了一層。然後它斷了。在另一個位置。離第一次斷裂的地方大概十五公分。
洛恩把手拿開。
斷劍還是斷劍。斷面有舊鏽。沒有焊縫。沒有被修復。沒有第二次斷裂。
他看到的是還沒發生的事。
洛恩拿起筆，在鑑定報告上寫：「斷劍。鍛造年份約十二年前。轉手三至四次。斷裂原因：地裂型副本，物理卡壓。非戰鬥損傷。建議歸檔。」
沒寫後面那些。
這不是第一次了。
上星期碰檔案室的門把，看到了門把的過去——安裝、使用、有人擰太大力差點拔下來。然後看到門把鬆了。半年左右以後。螺絲慢慢退出來，每天開關門轉動的力矩累積，某一天拉門的時候整個脫落。很小的事。門把鬆了而已。
他沒跟任何人說。
三天前碰辦公桌上的茶杯。看到茶杯的過去——珂蕾買的，用了兩年多，底部有一圈茶漬沒洗掉。然後看到茶杯倒了。不知道誰的手肘碰的。茶水潑在桌上，流到資料夾邊緣，珂蕾罵了一句，不嚴重。很小的事。
前天碰花盆。看到花盆裂了。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裂縫從底座往上，大概五公分，不漏土，但是看得到。也是很小的事。
全是小事。
門把會鬆。茶杯會倒。花盆會裂。這些事本來就會發生。就算他不看也會發生。
但鑑定讀的是過去。不是未來。一直都是。從他學會這個技能到現在，十幾年了。鑑定碰到物品，讀取的是物品經歷過的事情。已經發生的。不是即將發生的。
右手的灰色在袖口邊緣。
洛恩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然後繼續寫報告。字歪。跟平常一樣。每個字往右偏差不多的角度。
下午的案子不多。歸還了一枚勳章，歸檔了一把匕首，有一份副本遺留物的清點單需要核對。洛恩一項一項做。寫報告，核對，簽字。手沒停過。
四點多的時候他站起來倒茶。走到飲水台。伸手拿杯子。
碰到杯子的一瞬間他停了一下。
很短。可能不到一秒。他沒啟動鑑定。但碰到東西的那個瞬間，他猶豫了。不是怕看到什麼。是不確定碰的時候會不會自己跑出來。
他把茶倒了，拿回桌上。
傍晚。辦公室慢慢安靜下來。米拉在寫她的白色筆記本，巴爾在整理花盆周圍掉下來的土，珂蕾在檔案室還沒回來，索爾在看書。小雫趴在桌上寫日誌。
洛恩坐在桌前寫最後一份報告。
他停下來。
把右手放在桌面上。攤開。灰色的手掌朝上。手指能動。握了一下，鬆開。握了一下，鬆開。
他把右手的指尖碰到左手的手腕。
鑑定。
辦公室裡沒有人注意到他在做什麼。米拉在寫字。巴爾在弄土。小雫的筆沙沙響。
洛恩碰著自己的手腕。三十秒。
他的表情沒有變化。
三十秒之後他把手拿開。看了看窗外。天快暗了。對面屋頂上有鴿子。兩隻。一隻在理毛一隻站著不動。
他重新拿起筆。繼續寫。字歪。跟之前一樣歪。筆劃的力道也沒變。
沒人注意到他停了三十秒。
六點。珂蕾從檔案室回來，把一疊資料放進抽屜鎖上。索爾帶著書出門說明天見。米拉合上筆記本。巴爾走之前說了一個字「走」，啞啞的。小雫收好日誌。
洛恩沒有馬上走。他說還有一份報告沒寫完。
其他人走了。
辦公室空了。幼體在書架頂上窩著，尾巴蓋住臉，那一小塊禿的在暗光裡看不太出來。
洛恩把報告寫完了。簽字。放進資料夾。資料夾放進抽屜。筆放回筆筒。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辦公室。
六張桌子。書架。盆栽。花盆邊的銅幣。幼體。窗戶外面天已經暗了，對面屋頂的鴿子不知道什麼時候飛走的。
洛恩看了自己的右手。
灰色在黑暗裡跟影子差不多。分不太出來哪裡是灰哪裡是暗。手指動了一下。能動。
手放回口袋。
他關了燈。出門。門鎖轉動的時候有點澀，中間卡了一下。
走廊很暗。清潔阿姨的拖把不在轉角了——今天有拖。地面有一點濕，走的時候鞋底會沾一下。
小雫的日誌。晚上寫的。
「觀察日誌 第——天。
今天案子不多。斷劍歸檔。勳章歸還。副本清點單核對完畢。米拉用筆記本記了很多東西。巴爾花盆的土掉了一些在桌上他收了。索爾的書好像換了一本。珂蕾在檔案室待了很久。
洛恩今天看了自己的手。三秒。
不是三秒。比較久。但我不確定多久。寫三秒好了。
不是在看字。是在看手。
他寫報告的時候字歪的，跟平常一樣。但我不確定跟平常一樣是不是真的一樣。
我不確定。」
她在「我不確定」後面點了一個句號。想了想，又在旁邊畫了一條短短的橫線。跟日期那個空格一樣長。
達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