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赴之席
這是他玩遊戲以來,第一次注意到異常,是在遊戲幣無聲無息地少了幾百萬。
起初他以為是自己記錯,直到點開紀錄,才發現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他已經在住宅區買下了一塊地。
他站在門牌前,盯著那行清楚標註著自己ID的文字,看了很久,然後笑了一下。
他確定自己沒有參與過任何競標。
那種感覺很奇怪,像是一段早已發生過的事情,只是被他遺忘了。
他關掉電腦,以為只是系統問題。
但第二天早上再次登入時,那些記錄依然存在,甚至連房子都已經出現了初步的裝修痕跡,牆面改過、地板更換、家具零星地出現。
而他完全沒有印象。
他開始覺得不對勁。
身體異常疲憊,像長時間沒有休息。
甚至公會的人私訊他,說他幾乎整晚都在線上,卻都不回話。
但他明明記得自己睡著了。
最可怕的不是疲累,而是那間房子,竟然在裝修,而且是有計畫且持續的被完成。
他沒有任何「做過這些事」的記憶,只有結果,一次比一次完整。
每一次打開電腦,畫面都停在同一個地方,他的個人屋前。
不論他上一次是在城鎮、野外,還是副本中登出,登入的瞬間,角色總會站回個人屋前,像從來沒有離開過。
有時候他一覺醒來,會有一種更強烈的異樣,不是睡過頭,而是彷彿根本沒有睡過。
時間被拿走了,但疲憊留下來。
遊戲登入時間持續增加,紀錄沒有中斷。
他開始懷疑,是不是有人在使用他的帳號。
直到第三天。
他登入時,心裡忽然浮現一種說不上來的感覺,像某件事已經完成了。
他站在房屋前停了幾秒,然後點傳送登入房屋。
屋內的光線很亮,大面窗戶引進自然光,落在木質地板上,綠植被細心地擺放在各個角落,吧台乾淨、桌面整齊。
那已經不是一間普通的房子,而是一間已經完成裝修的咖啡店。
沒有雜亂,也沒有未完成的地方,一切剛剛好,像是有人在這裡反覆調整裝潢過。
他站在門前,沒有移動。
然後他看見了吧台前擺著兩張椅子。
並排。
整間屋子裡,沒有第三張椅子。
像是這個空間,從一開始就只為兩個人準備。
一張,像是他的位置。
另一張,為某個人保留。
他看著對面的椅子,心裡忽然湧上一種說不清的痛。
那不是思念。
更像是一種長時間等待之後,終於意識到……
那個人,從來沒有來過。
他的意識被一點一點侵入。
不是被奪走,而是慢慢被替換。
那些念頭並不完整,只是斷裂地浮現,在腦海深處時有時無,像從另一段記憶裡滲出來的殘片。
起初只是模糊的感覺。
然後,開始有聲音。
不是耳朵聽見的聲音,而是直接出現在意識裡的語句。
斷斷續續地拼湊,像有人在試著把話說完。
等我……
裝修好,就見面。
我喜歡咖啡店的樣子。
那些語句沒有情緒,卻帶著一種執著到近乎頑固的情感,一遍一遍,在他腦中重複。
像是在提醒。
也像是在要求。
他開始分不清,那是不是自己的想法。
直到最後一句出現時……
停得特別久、執拗卡住。
又像是說不出口。
等不到。
不見了……
那一瞬間,他忽然明白,這些話從來都不是對他說的。
他開始刻意不開電腦。
第一天,他撐住了,卻幾乎沒有睡著,腦中卻反覆浮現那間咖啡店,還有那兩張空著的椅子。
第二天,他記得自己沒有開機,卻開始出現短暫的記憶斷裂,看著自己的角色人物站在那間咖啡店裡,視線對著吧台,下一秒回過神,卻發現自己坐在電腦前,手還放在鍵盤上,整個人驚得往後一縮。
到了第三天,他終於撐不住了。
不是因為想登入,而是某種更深的牽引。
他看著自己伸手,機械一樣打開電腦,啟動遊戲,讀取、過場,一切流程完整地走完,最後的畫面停在那間咖啡店,像它從未消失,一直在等他回來。
他明明一直反抗操作,但手不聽使喚般,讓角色移動。
視角緩慢地掃過吧台、桌面、窗戶,像有人在確認每一個細節,最後,停在那張空著的椅子上。
畫面靜止了幾秒。
他的手,又開始自己動了起來。
鍵盤發出細微的敲擊聲。
一個字,一個字,被打進聊天框裡。
「妳怎麼還沒來?」
他整個人僵住,那不是他想說的話。
卻又在看到的瞬間,心臟猛地一縮,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攫住,湧上一種說不出的酸澀,那不是單純的難過,而更接近一種被壓抑太久的悲憫與呼喚。
覺得那句話,本來就該被說出口。
只是說的人,從來不是他。
他開始掙扎。
意識拼命想要抽離,想關掉電腦,想離開這個畫面,但身體卻不聽使喚,動作遲緩而僵硬,像被另一層力量壓制著。
他用力撐起自己,猛地站起來,整個人往後退了一步,撞上椅子,發出刺耳的聲響。
那一刻,他才真正意識到,這不是錯覺,也不是遊戲。
而是某種他無法理解、也無法抗拒的東西,正在借用他,持續完成某件尚未結束的事。
當天晚上,他被家人送進醫院。
醫生詢問近況,他一開始還試圖解釋遊戲、房子與那些紀錄,但說到一半便停住了,因為連他自己都開始覺得荒謬。
最後他只說了一句:「我好像在替別人過生活。」
醫生將這句話記錄下來,簡單歸納成幾個字「解離傾向」。
然而治療沒有改善,反而更加嚴重,他開始在白天看見那間咖啡店的影子,出現在窗戶的反光、關掉的螢幕、甚至牆角的陰影之中,像兩個世界正在緩慢錯位。
一週後,他被轉介到一個沒有名稱的單位,那裡沒有科別標示,也沒有掛號窗口,門始終關著,房間裡只有一個人。
林知微沒有穿醫師袍,桌上也沒有任何診療器具,只是安靜地翻著他的資料,翻得很慢。
她抬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靜得讓人不安。
「你沒有生病。」她說。
他愣了一下,喉嚨發乾地問:「那是什麼?」
林知微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合上資料,指尖輕輕點了點封面,語氣平穩地說:「是有人,還沒結束。」
他一時無法理解,卻感到背脊一陣發涼。
林知微看著他,接著說:「不是你在玩遊戲,那人透過你,想繼續完成一件事。」
她停了一下,才補上一句……
「一段沒有結束的執念。」
林知微提出了一個要求,想跟他回到住處去看看。
門一打開,她並沒有立刻進去,只是站在門口停了一瞬,感覺在確認什麼。
他回頭看她,有些不安地問:「怎麼了?」
她卻沒有回答,只輕聲說:「先不要開燈。」
房間是暗的,只有窗外微弱的光透進來,使房間內的輪廓模糊浮現。
電腦放在桌上,螢幕是黑的,但主機仍在運轉,風扇聲很低很穩,一切都透出一種說不出的詭異。
林知微走進房間時,步伐不快,卻沒有遲疑,她站在電腦前看了幾秒,伸手輕輕碰了一下主機,指尖停住,用心感受到某種殘留的東西。
他站在後方,忽然覺得空氣變得很悶,不是溫度的問題,而是一種難以形容的壓迫感,似乎有什麼東西一直留在這個空間裡,從未離開。
林知微忽然開口問:「你最近是不是常常覺得時間不連續?」
他愣了一下,點頭。
她又問:「是不是做過的事情會突然不記得。」
他再次點頭。
林知微這才轉頭看他,語氣依舊平靜地說:「那不是遺忘,果然是有別的行為正在接續你的時間。」
他喉嚨一緊,啞聲問:「什麼意思?」
林知微沒有立刻解釋,而是動了一下滑鼠。
原本休眠的螢幕亮起,遊戲畫面隨之浮現,那間咖啡店再次出現在畫面裡,燈亮著、桌面乾淨、彷彿歲月靜好,一切維持在某種過度完整的狀態。
林知微的視線一直停留在畫面上,她凝視著那兩張椅子,停留的時間很久。
「這就是你最近異常的源頭。」不知道過了多久,她指向螢幕說。
「什麼意思?」他覺得思緒完全跟不上林知微。
林知微抬手輕觸主機,像是在觸碰另一個空間的邊界,語氣很輕,卻很確定地說:「你這台電腦的前主人,留下了很深的執念。」
他聽見這句話時,心裡忽然一沉。
林知微閉上眼,開始感知那股執念,試圖追溯源頭,她的思緒逐漸沉入其中,過了幾秒,呼吸變得很輕,眉頭第一次明顯皺起,然後低聲說了一個字:「驅。」
那一瞬間,他下意識看向螢幕,那張空著的椅子映在畫面裡,胸口忽然一緊,像被什麼東西扣住。
林知微睜開眼,語氣終於出現變化:「這不是一般的執念,而是被卡住的約定。」
她收回手,看著螢幕裡的咖啡廳許久,然後才轉身對他說:「告訴我這台電腦的來源。」
他愣了一下才說:「是我父親的友人那邊送的,說是知道家裡有學生需要電腦,才轉送來的,具體要問那位友人。」
林知微點了點頭:「那就聯絡吧,這件事需要了解始末,才能幫你。」
過了幾小時,那位友人才姍姍而來,對方起初並不願多談,只說那台電腦只是順手轉交,來源並不複雜。
但在林知微持續追問之下,對方沉默了一段時間,猶豫著要不要把某件早已被遺忘的事情重新說出口。
過了許久,父親的友人,才慢慢提起這個原本使用電腦的人。
那是一個很安靜的年輕人,長時間沉迷於一個叫《Final Fantasy XIV》的遊戲世界。
尤其是在遊戲開放住宅系統之後,他幾乎把所有時間都停留在那個空間裡,反覆做著同一件事,等待一個人。
起初沒有人覺得異常,只當作是普通的投入。
但後來情況開始不對,他逐漸不再回應現實訊息,也幾乎不離開遊戲裡的那間房子。
有人問他,他只說對方『一定會來』,只是時間還沒到。
林知微抓住一個重點,沒有追問細節,只讓他繼續說。
對方沉默了一下才說:「我也不太清楚,只是某段時間開始,他就沒有再出現過,帳號也很久沒有登入,後來才聽說一些零碎消息,說他好像是因為現實的事情崩潰了。」
然後又慢慢拼出一段被遺漏的故事,那個人原本在遊戲裡認識了一個女生,兩人長時間一起打每日、打副本,甚至一起規劃等住宅系統開放後,要買一塊地,蓋一間房子。
後來他們真的等到了系統開放,也完成了購地與裝修的計畫,但就在那段時間,女生在現實中遭遇火災,從此再也沒有出現過。
他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像是不確定要不要繼續說,最後還是抵不過良心,補了一句:「那個男生好像不願意相信這件事,一直以為只是失聯,甚至開始更頻繁登入遊戲,把那間房子當作兩個人還會回去的地方,一點一點補完他們原本說好的生活。」
林知微聽到這裡時沒有打斷,只是安靜思考。
她忽然問:「那個男生最後怎麼了?」
對方沉默很久才說:「好像是過勞,也可能是精神崩潰,他死在電腦前。」
聽到這裡時,手心微微發冷,心裡忍不住咒罵父親的友人,這樣的東西,居然被當作普通電腦轉送過來。
最後只能硬著頭皮問:「所以我現在這個狀況,是被那個人控制嗎?」
林知微沒有立刻回答,只是把聽到的前因後果,迅速的紀錄到備忘錄裡,才說:「還不完全是。」
她抬起頭,看向屋內的所有人,語氣第一次變得明確:「這不是單純的執念殘留,而是某種未完成的結構,因為那段關係從來沒有被真正結束。」
不顧周圍的人一臉茫然,繼續補充:「像是那個約定還在持續運作,只是承接的人換了。」
他忽然想起那間咖啡店,那兩張椅子,腦袋嗡嗡、胸口發悶的問:「那現在怎麼辦?」
林知微沒有再多解釋,只是用手機傳了幾則訊息。
過了一會,她才對他說:「這件事不能只靠現實處理,因為那個約定的主要承載點並不在這裡。」
他還在消化剛才的話時,林知微已經簡單交代了一個名字。
妮希亞。
她說得很自然,像是在提一個平常會一起處理事情的人,沒有多餘介紹,只補了一句她人在遊戲裡等我們,剩下的意思不再說明。
當天晚上,他們再次打開電腦。
登入畫面出現時,他的手仍有些僵硬,但這一次不是被控制,而是清楚知道是用自己意識在操控。
他忍不住偷瞄林知微一眼,總覺得這邊的壓迫感,輾壓過了旁邊的散發詭異的主機。
角色進入世界後,畫面不再自動停在那間咖啡店,而是被林知微引導,前往另一個區域,一個同樣位於住宅區的玩家空間。
那裡沒有特別的布置,門牌上只簡單寫著:
『疑難雜症所.住宅區7區7號.房主:妮希亞』
進門之後,是再普通不過的室內空間,簡潔、乾淨,甚至有些過於日常。
吧台後方站著一個角色。
她沒有立刻開口,只是看了他們一眼,像是早就知道會有人來。
這時遊戲的對話框淡淡跳出一句:
「人來了呀。」
那個叫妮希亞的角色這才動了,視線從他身上掃過一遍,停了一瞬,像是在確認什麼,然後又在對話框裡補了一句:
「原來是執念啊。」
林知微撥通語音,開啟擴音,沒有寒暄,直接把狀況說了一遍。
未完成的約定、被承接的行為,以及現在已經開始對外界產生回應的狀態。
沒有修飾,只有重點。
妮希亞聽完後沒有立刻回話,只是輕輕笑了一聲。
那笑意不是愉快,更像是確認某件事終於對上了。
她說:「區區執念而已,妳一個解竟師搞不定嗎?」
「神婆開壇開到遊戲裡了,不怕被檢舉嗎?」林知微挑了挑眉,語氣客氣地回懟。
「什麼神婆,叫我鎮靈使。」
妮希亞的聲音從語音裡傳來,語氣很輕,甚至帶點懶散。
林知微沒有接話,只是淡淡回了一句:「太拗口了,神婆念起來比較省力。」
語音那頭頓了一下,隱約像是輕哼了一聲,帶點無奈的嬌嗔。
「所以妳現在是打算接,還是繼續嘴?」
語音那頭安靜了一秒。
然後傳來一聲很輕的笑。
「接啊。」
她說得很乾脆,不像在處理問題,更像是看到一個早就知道會發生的狀況,終於走到該被推進下一步的時刻。
畫面裡,她的角色往前走了一步,直直地看著眼前的男生角色。
妮希亞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稍微收斂了幾分。
「不過先說好,這種不是解掉就沒事的。」
她頓了一下,像是在替某個結論找一個最不傷人的說法。
「邪不一定要除,有些只是走不完。」
「有些東西,不是消失,是該被完成,才能知道要怎麼讓它停。」
遊戲裡,妮希亞的角色依舊站在吧台後方,再普通不過的玩家角色,連姿態都沒有改變,但卻有種讓人更難忽視她的存在。
語音那頭卻傳來一點細微的聲響,像是她離開了原本的位置,又像是往更深的地方走去。
林知微沒有說話,只是把擴音調高了一點,目光落在畫面上。
她在等。
過了幾秒,妮希亞的聲音重新響起,語氣比剛才低了一層:「這裡我找不到她。」
像是確認了什麼,妮希亞遺憾的補了一句:「看來已經不在人間。」
他一瞬間沒有反應過來,下意識問:「什麼意思?」
隔了一會,妮希亞嘆了一口氣,這才慢慢說:「要去借一段時間。」
林知微終於開口,帶著些微不安的表情問:「妳要下去?」
「不然呢。」妮希亞輕輕笑了一聲,語氣卻沒有玩笑的成分,「你們那邊是解,我這邊負責把該出現的人請出來,才能讓這件事情輪轉起來。」
他聽不太懂,只覺得胸口莫名緊了一下,「妳是說……請誰來?」
語音裡妮希亞的聲音變得很輕:「讓她回來,補上未完成的事。」
語音那頭忽然安靜下來,只剩下一點很低的呼吸聲,那聲音不像在通話,更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帶著一種不屬於這個房間的空氣。
林知微側過頭,她的手指在桌面無意識地敲了敲,節奏很亂,透露出她不安的心,卻沒有打斷,只是低聲說了一句:「時間不要拖太久。」
「知道。」妮希亞回得很短。
然後那道聲音,像是往更深的地方退了下去。
房間裡的風扇聲忽然變得很清楚,清楚到讓人不舒服,他站在原地空間,手心開始發冷,忍不住看向螢幕,畫面裡什麼都沒有發生,角色仍站在那間「疑難雜症所」裡,燈光穩定,場景正常,像什麼都沒有改變。
但他卻無法忽視,周遭氣息變的冰冷且空洞窒息的感覺。
過了不知道多久,語音那頭終於再次傳來聲音,這一次比剛才更輕,甚至帶著一點模糊空靈:「好了。」
林知微抬眼:「借到了?」
「不是借。」妮希亞回答得很慢,像是在修正用詞,然後才說:「是允她過一段。」
她這次語氣變得很急躁:「時間不長,你們動作要快。」
林知微點了點頭,像是早就預料到這個結果,她側過身,看向他說:「去那間房子。」
他愣了一下:「現在?」
「馬上。」她的語氣沒有任何猶豫:「事情也該落幕了。」
他沒有再多問,手指幾乎是本能地操作滑鼠,角色被切換回自己的住宅區,畫面讀取的那幾秒,他忽然感覺呼吸有點亂,之前被控制的緊繃感,又開使竄流全身,感覺到像是有什麼即將發生,卻又說不上來。
畫面載入完成的瞬間,他的角色已經站在那間咖啡店門前。
他站在門內一步的位置沒有再動,像被某種看不見的界線止住,呼吸變得很慢,每一次吐氣都帶著一點不穩。
語音裡安靜得近乎空白,直到林知微的聲音貼著耳側落下,很低、很近:「別太過分。」那不是命令,更像是把他從邊緣拉回來的一句警告。
有那麼一瞬間他不那麼胸悶,但自己依然沒有控制權。
林知微點了點頭,表示滿意,就不再出聲,她已經把符紙夾在指間,掌心貼在主機外殼上,溫度從金屬滲進皮膚,她的呼吸跟著收緊,像在等一個剛好對齊的瞬間。
「來吧!用我的人物。」妮希亞的聲音在另一端慢慢沉下去,「把沒走完的路,走完。」
那一刻,他意識被抽離,覺得胸口被輕輕按住。
不是壓迫,是被穩住。
電腦裡的畫面,他的角色站在咖啡店的吧台前,不是他自己想操作,卻很自然,像有人牽引著他的手指在鍵盤上執行,心跳忽然變得很重,每一下都撞在喉嚨口。
然後,店裡多了一個人,是妮希亞的角色,卻又好像不是她,心裡有個熟悉感湧上心頭,可那一瞬間,整個空間像是終於接上了缺口,那些一直撐著的東西忽然鬆了一點。
他的人物移動道吧台前,在那兩張並排的椅子選了一張坐下了。
他抬頭看著眼前的人,就那樣一眼,讓他整個人揪心的發疼。
沒有驚訝,沒有不敢相信,只有一種很苦很深的確認,原來真的等到了。
她也看著他,沒有開口,卻能感覺到深深的歉意,像在說對不起,我來了。
那種情緒沒有衝出來,只是慢慢滲開,像水一樣,把那些過去沒來得及說的,全都包住。
妮希亞沒有說話。
林知微也沒有動。
她們同時停手。
知道這一段不該被打斷。
他只是坐在那裡,看著她也坐了下來。
時間很短,卻像長到可以容納一切,身上那種一直繃著的力道,一點一點鬆開。
彷彿間聽見了一聲:「妳終於來了。」
不是放棄,是終於可以放下。
幾乎同時,語音那頭傳來妮希亞的聲音,比剛才更輕,卻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溫度說:「路走完了,忘卻前程,該回去了。」
語調不高,卻有節律得念起咒語:「以形為引,以念為歸,未竟之約,止於此時……」
妮希亞的聲音落下最後一個字。
「歸。」
沒有命令。
沒有強迫。
像在送一個不屬於這裡的人。
那個身影沒有掙扎,也沒有停留,只是慢慢變淡。
像一段被好好放回去的時間,自己退開。
他最後感受到心理酸酸的,眼睛紅了,卻沒有掉下來。
等到了想等的人,不用再留下來等了,執念消散。
那一刻,胸口忽然一空。
一切終於結束。
就在那一刻,林知微的指尖收緊,她沒有猶豫,手腕一轉,符紙貼上螢幕邊緣,指尖壓住,像把什麼釘住。
她的聲音低而穩。
「百邪易解……」
空氣波動不安分的扭曲,那股沉著很久的東西,開始浮出來,不是影子,是感覺。
她沒有停,氣息往下壓。
「驅。」
最後一個字落下的瞬間,那股東西斷了,像在把那些殘留的東西,一層一層解開,不是驅趕,是讓它們知道,可以停了。
房間安靜下來之後,空氣裡的波動也恢復正常。
兩個人同時確認了一件事,這段執念,已經走完了。
【案卷編號】:乙未.執念類.071
【異象等級】:中危(具持續附著性)
【媒介】:電子設備(電腦主機)
【發現地點】:被轉介
【轉介單位】:心理治療所
【處理人】:鎮靈使妮希亞、解竟師林知微
——案卷摘要——
本案屬典型「未竟執念轉附」型態。
原始執念源於生前未完成之約定,因突發死亡中斷,致其意識殘留於既定場域,並透過高頻使用之媒介(電子設備)持續運作。
執念未表現為惡意侵害,然具備「行為接續性」與「時間覆寫傾向」,可在宿主無意識狀態下延續原始行為邏輯,進行場域重建與事件重演。
經判定,本案不屬驅逐型處理範疇。
採「還願補完」方式,借時承魂,使未竟之約得以完成,並於完成瞬間解除結構依附。
處理結果:執念已消散,媒介恢復正常。
——結案註記——
未竟之約,不為惡。
為未被完成之現實延續。
完成,即為解。
——附記——
世間異事未必顯形。
有些,只會反覆登入。
有些,直到等到那個人,才肯離開。
本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