純黑的休旅車,在夜晚的公路上疾馳。
「所以你是說,艾莉雅跟『漆黑太陽』有關係,而現在這個世界,是她創造出來的第八個宇宙。」
東雲從副駕駛座轉過身,靠在置物箱上,用手掌托著下巴,輕輕地嘆口氣。
「然後因為你看過她的記憶,所以你知道你們以前是情侶,然後你又領悟到怎麼射出藤蔓,或是用藤蔓殺死自己來解困是嗎?」
「原來你有聽懂。」征人鼓著臉頰放下漢堡,拿起腳邊的大罐可樂,「那你上車後怎麼一句話都不說?」
「我累的時候不想說話,而且也不想在頭痛的時候說話。」
「不想說話的話,你至少吃點東西吧?」一旁的艾莉雅打開紙盒,把雞塊一個個塞進嘴裡。
「所以你至少假裝一下,問我要不要吃吧?」
東雲望著瘋狂進食的猴子二人組,微微瞇起眼睛,模糊視野嘗試放輕鬆,但眼皮卻依舊焦慮地跳動起來。
征人注意到他的舉動,嚥下口中的食物,挑起眉頭轉身靠著車門。
「東雲,別想太多,我們只要把鹿魔幹掉就行了。」
「你應該付我聽這句話的錢。」東雲兩手抱著頭,趴在置物箱上,「在知道這種事情後還有胃口吃飯,難道這裡只有我的智商有到平均值嗎?」
「過份。」托里推開東雲的肚子,抓住排檔桿提速。
征人望著東雲的後腦,本想開口說些安慰的話,但想到大家才剛經歷過激戰,到嘴邊的話又吞了回去。
他在訓練期間學到的第一件事,就是比起壓抑情緒,發洩是更快更有效果,也更能提升生存機率的做法。
而也正如他所想,在車內陷入沉默半分鐘後,東雲轉身靠在椅背上,一臉疲憊地閉起了眼睛。
「突然知道這麼多事情,還一件比一件離譜,我已經分不清這到底是不是夢了。」
他拿出手機,輕輕地點了幾下後,車前的螢幕上便浮現出一張衛星地圖。
「而且最後的目標馬上就發過來了,就像是催我們去死一樣,真不知道該笑還是該哭。」
喇叭內傳出薩克斯的聲音,接著在一陣爵士樂曲中,目的地和導航的路線也隨之出現。
在螢幕上,掛著鹿頭骨的暗紅色圖釘,此刻就在幾百公里外的森林深處,像是揮手般招搖地左右晃動。
「最糟糕的是我們連鹿魔為什麼在那裡,為什麼要毀滅世界,甚至是為什麼要追殺你們都不知道。」
「那不是問題,只要我們打得贏就好。」
「那就是問題,白痴!」東雲摀著半邊臉,深呼吸冷靜了下,「先不談贏或輸,你怎麼知道艾莉雅的存在或是死亡,會對漆黑太陽產生什麼變化?說不定我們從一開始就做錯了呢?」
「那只有到鹿魔面前才有機會知道。」
「但是到那個時候,我們也沒得選了!」
似乎是被回覆氣到,東雲抬頭看向後視鏡,臉頰上的肌肉明顯地抽動了下。
征人見狀拿起一旁的漢堡,在那張臭臉變得更難看之前,迅速地塞到他手裡。
「…… 算你有眼,現在我們只能希望,保護在我背後大吃特吃,腦子裡裝滿愛情垃圾,智商不足七十的蠢蛋是個正確的選擇。」
「你才是!你腦子裡……呃……總之你才是笨蛋!」艾莉雅鼓著臉頰拿起一旁的可樂,用力地插進吸管,「而且不管世界會不會毀滅,不吃就是少一頓,那還有什麼理由不吃?」
「這就是你唯一的優點了,那樂觀的心態簡直就是超人。」東雲拆開包裝,滿滿地咬上一口漢堡。
艾莉雅聽到這句話,忽然愣住了神,轉頭拉著征人小聲地討論起來。
「他幹嘛突然稱讚我?」
「艾莉雅,那叫反諷,他是在罵你不是人。」
「喔……我可以對他用威壓嗎?」
「沒這個必要吧!」征人苦笑著,輕撫著艾莉雅的頭安慰她。
艾莉雅撅起嘴,哼了一聲,拿起薯條和番茄醬一股腦地倒進嘴裡。
征人望著鬧脾氣的兩人,臉上雖然覺得尷尬,但心裡卻反而有些高興。
雖然在經歷最近的事情後,他也越來越覺得疲憊,但至少沒有人因此離開,大家都還在彼此身邊。
但就在他靠著椅背,剛喘口氣時,一直埋頭開車的托里突然打破沉默。
「也許你們不必考慮做錯的情況。」他伸手到椅背後,拿起可樂放到嘴邊,「畢竟你們沒有選擇。」
異樣的話語引起三人的注意,他們互相看了一眼後,便紛紛把視線轉向托里。
「在座沒有能逆轉時間的存在,即使後悔也無濟於事。」
他語氣平淡地說出事實,一口喝掉半杯可樂,接著猛踩油門,將速度飆到一百二以上。
「況且就算真是做錯了,你們也沒有能力,去選擇反方向的那條路。」
「反方向?你是說——」艾莉雅話說到一半,就被征人按住肩膀。
征人搖頭示意她先不要說話後,起身坐到座位中間,拿著飲料探頭到置物箱上。
「托里,你是首長的信徒,說這些話真的好嗎?」他斜眼瞄向副駕駛座,卻被東雲轉頭無視。
「真相與挖掘者的能力有關,我自然承擔得起。」
「那表示不論發生什麼事,我們都只能接受嗎?」
「生存無關意願,也不需要。」托里喝完飲料後,隨手扔出窗外,「在無明的謀略裡,一粒沙都有它該落的位置。」
「即使是我們失敗的時候?」
征人挑起眉頭,神情嚴肅地拋出質問,心跳聲激烈地傳至耳邊。
早在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他就察覺到了托里舉止中的異狀,不管是在迴廊突然的笑,去遊樂園的決定,還是現在的話中有話,都在證明托里很明顯知道些什麼,但卻刻意隱瞞並旁觀一切。
而這個問題的答案,會決定他們一路以來的經歷,究竟有沒有意義。
然而托里給出的答案,卻讓車內的其他人同時愣住。
「即使是在我離開後。」
托里抬眼瞄向副駕駛座和後視鏡,一一回應三人的視線後,搖搖頭淺笑出聲。
「哪怕是無法看見,但我想無明應該會做出,誰都想像不出來的大事。」
「你這是……願意為了首長去死?」
「哈哈哈哈——!你們不也都是為了他人,才願意與敵人拼命的嗎?」
征人望著那豪爽的笑容,心中的煩悶感頓時消失,車內緊張的氣氛也一同消散。
疲憊感接著湧入身軀,他扭了扭脖子,有些不敢置信地抓撓著後腦。
「雖然我沒怎麼見過首長,但他被人信任這件事,只有我覺得很奇怪嗎?」
「咳咳——!」
東雲輕輕地咳出聲後,緊靠著窗戶,以眼角餘光瞪向征人,警告他不要亂講話。
征人見狀咧嘴露出牙齒,以看笨蛋的眼神回應,正面對上他的視線。
就在兩人激烈地用眼神溝通,隱隱有要動手的趨勢時,托里猛地打了個響指。
「我知道無明給你們的印象很糟糕,但不怪你們,這也是他的選擇。」
「你是說首長,是故意讓我們不信任他?」
「你只要思考,就掉進他的陷阱裡了。」艾莉雅靠在征人腿上探出頭,一臉嫌棄地叼著薯條,「就算不思考,他也有辦法處理你,那就是無明,只要被纏上就不會有好下場。」
「正是,繼續問無明的事,只會把問題變多而已。」托里說完拿起薯條,笑著遞給艾莉雅。
不過艾莉雅並不領情,在拿走薯條後,她抬手就要比出中指,卻被征人果斷地拉回後座,避免了另一場糾紛的誕生。
質問與討論告一段落,車內重新歸於平靜,只剩下引擎聲在狹小的空間內迴響。
此時東雲望著車前的燈光,忽然想起什麼,從外套裡掏出雷射筆,對著托里的頭按下開關。
隨後車內傳出爆笑,只見纖細的綠光筆直射出,被托里的頭反射並在車內四處遊動。
「竟然真的可以哈哈哈!」他摀著臉大笑,雷射也因此在車內亂晃。
「反光頭哈哈哈——!」艾莉雅抱著肚子,笑到站不起來。
「好了好了,不要這樣,很沒禮——」征人話都沒說完,便忍不住轉身憋笑。
托里見到他們笑成這樣,偷偷地咬住下唇發洩,不打算當個掃興的人。
然而隨著東雲再次按下開關,數道顏色不一的雷射同時射出,伴隨著燈頭旋轉,將車內變成霓虹燈下的舞池時,就連征人也忍不下去,靠著車門大笑出聲。
「太厲害了,一顆頭頂一顆燈,我哇哈哈哈——!」
正當東雲想著,雷射筆還有什麼功能時,眼角卻忽然閃過一絲光芒。
他轉頭一看,只見對向車道有台大貨車,正開著超強的遠光燈疾馳而來 !
「等一下!大家快把眼睛閉上!」
就在他剛說完的剎那, 整輛車宛如閃光彈爆炸般,綻放出刺眼的亮光,緊接著後座傳來慘叫聲。
「呃阿阿我的眼睛!」
「好痛啊啊啊!」
被強烈的亮光突襲,征人和艾莉雅在一陣哀鳴後,無力地倒在了椅子上。
而在光芒消失後,東雲才流著冷汗鬆開手,轉身看向後座,悲傷地捂著嘴。
「大家竟然都——都怪我,都是我害的!」他伸手擦拭乾燥的眼角,嘴角不停顫抖,「要是我早點告訴大家,也不至於這樣,我對不起大家!」
「真的有這麼誇張嗎?」
「你也有錯,頭那麼亮幹什麼!」
「……那你就去陪他們好了。」托里迅速打開置物箱,拿出手電筒對著額頭。
東雲見狀剛想阻止,車內就再次被亮光吞噬,化身成深夜公路上行駛的小太陽。
『呀啊啊——!』
聆聽三人的哀鳴,托里無情地頂著光芒開車,一直持續了幾秒後,才關掉手電筒。
慘叫聲隨著光芒一同消失,他斜眼瞄向後座,只見征人和艾莉雅趴在座位上,而東雲倒插進地板,屁股還掛在置物箱上。
「這就是天罰,黑暗中的光也會傷人。」他的嘴角微微地上揚,隨著車內的爵士樂,輕鬆地哼出節奏。
但還沒開多久,前方的路旁就出現了數道黑影,托里本以為是小動物,便降低車速打算避讓。
可在車子靠近時,他卻嚴肅地皺起眉頭,將油門踩到底,無視那些身影加速衝出。
他清楚地看見了,那些黑影全都是人,他們衣衫不整,雙目如木炭般焦黑,撕咬著彼此扭打在一起,明顯是已經發狂。
「已經到這種程度了嗎……」他望向前方的天空,視線彷彿刺穿黑暗。
寧靜的夜間公路上,休旅車的速度越來越快,在路邊無數車輛殘骸的歡迎下,向著黑暗的遠方疾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