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洞內的空間局促到了極點,沈星回低頭凝視著靠在自己胸前的女孩。儘管外頭是充滿死亡威脅的禁獵區,但在此刻,他的鼻腔裡卻溢滿了從她髮梢散發出的、若有似無的清甜。那甜味清冷卻誘人,在這充滿血腥與以太臭味的森林裡,顯得如此格格不入。
允恩的意識此時正處於一種危險的邊緣。
剛剛強行施展「空間隔絕」的後遺症如同潮水般襲來,讓她產生了一種靈魂正在脫離肉體的錯覺。現實世界在眼前變得模糊,彷彿連石壁都在扭曲變形。然而,即便在那種混亂的迷失感中,她腦中唯一清晰的念頭卻是—— 沈星回的狀態。
她太了解這個男人。他像是恆星,燃燒自己釋放光芒,可一旦 Evol 能量透支,那種令人心碎的疲憊感就會如期而至。
「……不能讓他斷電。」
允恩在心裡模糊地呢喃著。她下意識地伸出手,指尖顫抖著覆上沈星回按在長劍上的手背。
那動作輕柔得像是一片落葉,卻在接觸的瞬間迸發出璀璨且溫潤的淡金色光芒。那是她最純粹的治癒本能,淡金色的光輝如同晨曦一般,迅速滲透進沈星回的肌膚。在空間能力的副作用肆虐時,這股溫暖的能量反而成為了她維繫理智的最後錨點。
沈星回感覺到一股溫暖且充盈的熱流順著手背迅速蔓延全身,原本因為激戰而隱隱作痛的經脈與乾涸的能量池,在淡金色光芒的包裹下得到了舒緩的撫慰。他微微一怔,垂下的星眸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妳自己都快站不穩了……還在想著我嗎?」
他低聲說著,聲音沙啞且低沉。他沒有避開,反而將手掌翻轉過來,反手包裹住她那隻冰涼且微微顫抖的小手。
「我…沒事…休息一下就好了。別擔心!」
在「空間隔絕」所製造出的靜謐氣泡裡,淡金色的治癒光華與沈星回周身殘留的微弱星粉相互交織,將狹小的石洞映照得如夢似幻。允恩靠在他懷裡,聽著他逐漸變得沉穩有力的心跳,那種靈魂剝離的迷失感終於被這股踏實的溫熱給拽了回來。
然而,她並沒有察覺,隨著治療能量的流動,她頸側那道白沙灣留下的紅痕,竟在淡金色的映襯下閃爍著詭異的暗紫色微光,彷彿正在貪婪地吞噬著這短暫的寧靜。
洞口外,流浪體的嘶吼聲漸行漸遠,但在這方狹小的空間裡,某種比怪物更具侵略性的情感,正隨著兩人交疊的氣息悄然滋長。
石洞內的空氣彷彿被剛才的空間屏障抽乾了水分,乾燥得讓人喉嚨發緊。
「好像……走遠了。」
沈星回低聲呢喃,身體卻沒有立刻挪開。
在極近的距離下,允恩身上那股若有似無的甜味變得愈發濃郁,那不只是單純的體香,更像是某種能直接勾起狩獵本能的「引信」。沈星回感覺心跳跳動得有些雜亂,一絲異樣的燥熱順著脊椎攀升,試圖衝散他身為獵人的冷靜。
他用力閉了下眼,強行壓下心底那股想更靠近對方的衝動,語氣恢復了以往的平淡,卻帶著藏不住的關切:
「允恩,妳還可以嗎?」
隨著他的一聲聲喚名,允恩腦海中那股扭曲的迷失感終於像潮水般退去。現實世界的輪廓重新變得清晰,石壁的粗糙感、沈星回胸膛的溫度,一一 回到了她的感官之中。
「我沒問題。」
允恩緩緩推開些許距離,神情漸漸恢復了平時的堅韌。
她低頭看向手腕上的光腦,雷達螢幕上那些密集的紅點正緩慢且盲目地向森林更深處移動,顯然失去了目標的蹤跡。
「看著雷達,那些畸變體漸漸遠去了……我們得快點去救援才行,以免情況再有變卦。」
說話的同時,允恩避開了沈星回那雙敏銳的星眸,右手藏在寬大的袖口裡,指尖微顫。她嘗試回想剛才那種「切割感」,試圖悄悄撤回那道隔絕現實的空間屏障。
隨著她心念一動,空氣中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嗡鳴,那種與世隔絕的靜謐氣泡瞬間瓦解。外頭潮濕的草木氣息與遠處微弱的風聲重新灌入洞口。
沈星回看著女孩那副「偷偷摸摸」的神情,視線在她刻意隱藏的袖口停留了一瞬。他那雙澄澈的眸子裡劃過一抹深意,卻體貼地沒有當場戳破這顯而易見的祕密。
他再次伸出手,掌心輕輕覆在允恩的額頭上,確認溫度沒有異常,眼神中多了幾分慎重:
「確認妳的身體狀況沒問題,我們再做打算。這場任務……似乎比協會報告的還要複雜。」
允恩感受著額頭傳來的溫熱,心虛地垂下視線。她知道,剛才那一瞬間的「消失」,已經在沈星回心底種下了懷疑的種子,而她這具承載著超負荷能量的身體,正逐漸走向失控的邊緣。
「妳先在這裡等等。」
沈星回低聲叮囑,語氣中帶著不容置喙的保護欲。他側身閃出狹窄的石洞,身形輕盈得沒有驚動任何一片落葉。
允恩獨自留在半明半暗的洞穴中,感覺到那股「空間屏障」消失後,原本被隔絕的森林濕冷感重新侵襲而來。她緊了緊手中的槍柄,試圖平復紊亂的呼吸。外頭隱約傳來幾聲極其輕微的破空聲,那是沈星回在確認周遭環境—— 他在用星光感知是否有隱藏在陰影中的呼吸聲或心跳。
片刻後,沈星回重新出現在洞口,原本緊繃的肩膀線條稍微放鬆了些。他收起長劍,那雙澄澈如星的眸子看向允恩,簡短而有力地說道:
「確認過了,周圍沒有埋伏,我們走吧。」
「好。」
允恩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打起精神。她撐著石壁站起身,將那些關於「空間能力」的混亂思緒與後遺症帶來的虛脫感強行壓下。雖然剛才那種靈魂剝離的餘韻仍在腦海中盤旋,但她知道現在絕不是示弱的時候。
她緊跟在沈星回身後踏出石洞。陽光被層層疊疊的異變枝椏切碎,灑在地面上形成斑駁且詭譎的光影。
「跟緊我,注意腳下。」
沈星回走在前方開路,他那頭顯眼的銀髮在昏暗的林間卻成了最令人安心的指引。
允恩看著他的背影,心中卻泛起一陣複雜的情緒。在「壞掉」的劇本與失控的 Evol 之間,現在沈星回成了她目前唯一的錨點。
兩人避開了滿地腐敗的枯葉,朝著雷達上閃爍的下一個執行點前進。遠處,107號禁區的核心地帶正隱隱傳來更為劇烈的能量脈衝。
「希望悠悠沒事……一定要等我!」
允恩在心中瘋狂祈禱,腳步不自覺地加快。森林深處的腐臭味愈發濃烈,每踏出一出步,都像是踩在黏稠的沼澤中。她緊緊盯著雷達上那個微弱的綠點,那是悠悠最後發出求救訊號的位置。
就在此時,原本規律運作的獵人探測器突然劇烈震動起來。
「滋——滋滋——」
一陣刺耳的電子干擾音在耳機中炸開,隨之而來的是系統冰冷且斷續的語音通知:
『警告……發現目標……訊、訊號接收不穩定……檢測到不明空間波動……干擾跡象嚴重……無法……無法精準定位目標物……』
通訊器裡的聲音在雜音中扭曲、消散,最後化為一片死寂的長鳴。
「怎麼會偏偏在這個時候……」允恩心裡一緊,指尖因為過度用力而將探測器捏得嘎吱作響。
所謂的「空間干擾」,往往意味著目標區域的維度已經開始崩塌,或者是有更高階的流浪體正在強行扭曲周遭的現實。這對目前的她來說,簡直是最壞的消息—— 這意味著悠悠可能已經陷入了某種連理智都無法觸及的裂隙之中。
沈星回猛地停下腳步,那雙星眸冷冽地掃向前方。在那裡,森林的景象呈現出一種不自然的重疊感,樹木與陰影在空氣中扭曲、抖動,彷彿隔著一層破碎的毛玻璃。
「干擾源就在前面。」
沈星回沉聲說道,長劍橫在身前,劍身上的星光因感應到不穩定的空間壓迫而劇烈閃爍,
「這裡的空間規律已經亂了,系統沒辦法帶路,我們得靠直覺進去。」
允恩深吸一口氣,試圖平復紊亂的呼吸。她感覺到頸側那道紅痕再次不安地跳動起來,伴隨著探測器的雜音,她體內的「空間渴望」似乎與前方的干擾產生了某種共鳴。
「不論前方變成了什麼樣,我都要把她帶回來。」
她抬頭對上沈星回的視線,眼神中透出前所未有的決絕。雖然定位消失,但那股從靈魂深處傳來的牽引感正指引著她—— 在那片破碎的空間深處,正有某種命運的陷阱,等待著他們最後的交鋒。
「看樣子也難也只能這樣了,再拖下去對我們的情況只會更不利,更何況……」
允恩強行壓下內心翻湧的焦慮,指尖深深陷進掌心,
「裡面還有必須救援的同伴,我不能讓悠悠孤軍奮戰。」
前方扭曲的空間如同一個巨大的半透明磨砂罩,將整片原始森林切割得支離破碎。在那層毛玻璃般的屏障後,樹影與山石呈現出不規則的拉長與斷裂,視覺上的錯位感讓人感到一陣陣眩暈。
允恩深吸一口氣,試圖利用那股與生俱來的空間感去感知前方的危險,眼神逐漸變得冷冽。
「沈星回,這次換我先走。」她踏前一步,語氣決絕,
「我對空間波動比較敏感,你在後面策應。」
「不行。」
沈星回的話語簡短且強硬,幾乎是在她開口的瞬間就斷然拒絕。他側過身擋在允恩面前,長劍橫陳,劍身上的星光在昏暗且扭曲的林間顯得格外耀眼,
「由我在前面開路。」
「可是你的狀態……」
「正因為空間規律已經亂了,身為獵人,我更不能讓我的搭檔去探測未知的危險。」
沈星回轉過頭,星眸中那抹平日裡的溫和已被冰冷的理性所取代,
「妳的任務是確保我們兩人的生命安全,而我的任務,是為妳斬開這片混沌。」
沈星回的背影在扭曲的光影中顯得異常高大且堅不可摧,他周身的星光 Evol 開始與四周暴亂的空間頻率發生劇烈摩擦,發出細小的劈啪聲。
允恩看著他固執且守護意味濃厚的背影,鼻頭微微一酸,卻也明白現在不是爭論的時候。她迅速檢查了醫療包的開口處,確保淡金色的治癒能量隨時能精準輸出。
「我知道了。」
她低聲回應,雙手重新穩住槍柄,眼神死死鎖定在沈星回的側翼,
「我在後面盯著,沈大隊長……別讓我看到你倒下的樣子。」
沈星回沒有回頭,只是微微點了點頭,隨即毅然跨入了那片足以撕裂神經的空間干擾區。兩人一前一後,像是一道穿透虛無的利箭,直指那迷失在維度裂隙中的求救訊號。
跨越那層空間屏障的瞬間,感官像是被強行拽入了一口深不見底的古井。
那並非單純的跨步,而是一種極度噁心的侵蝕感。空氣變得像某種半液態的黏稠膠體,順著皮膚表面緩慢且濕冷地滑過,帶起陣陣令人毛骨悚然的戰慄。允恩感覺自己彷彿穿行在一層厚重的羊水裡,每一次呼吸都沉重得像是要將肺部壓碎。
與此同時,無數雜亂的音訊突兀地在耳畔炸開。
那些聲音時遠時近,帶著極度不自然的拉扯感。有時候是數百年前森林裡的蟲鳴,有時候則是未來某個時刻樹木崩塌的巨響。這些屬於不同時空、不同維度的聲音碎片交織在一起,如同無數根鋼絲鑽入大腦,將原本對空間就極度敏感的神經攪得支離破碎。
「唔……」
允恩悶哼一聲,腳步略微踉蹌。白沙灣留下的那道線性紅痕此刻如同注入了滾燙的熔岩,在緊身衣下發出陣陣灼熱的警示。那不只是疼痛,更像是一種同頻的呼喚—— 這片森林的空間正處於壞死與重組的邊緣,而她體內的能量,正與這種崩壞產生著瘋狂的共振。
沈星回敏銳地察覺到後方的異樣,他猛地駐足回頭,長劍微橫,星光將四周那種黏稠的灰霧驅散了幾分。
「允恩,還撐得住嗎?」
他的聲音穿透了那些時空亂流的雜音,帶著一種定海神針般的沉穩。他伸出空著的左手,精準地握住允恩微涼且顫抖的肩膀,試圖用自己的 Evol 穩定住她搖搖欲墜的感官。
「沒事……只是這裡的『聲音』太吵了。」
允恩咬緊牙關,強忍住翻湧的眩暈感。她能感覺到紅痕在皮下瘋狂跳動,彷彿有個聲音在低語,告訴她只要她願意,她隨時可以撕開這片黏稠的偽裝,直接抵達那個「正確」的時空。
但在沈星回面前,她只能死死壓抑住這股危險的衝動。她深吸一口帶有焦苦味的空氣,強迫自己的瞳孔重新對焦,直視前方那片被維度裂隙切割得面目全非的森林深處。
在那裡,悠悠的訊號雖然依舊微弱,卻在這一片混亂的共鳴中,透出了一抹求救的血色。
空氣中那股拉扯感愈發強烈,四周的時空殘響幾乎要將允恩的理智撕碎。然而,在這種極限的壓迫下,她腦海中那個聲音卻變得異常清晰—— 既然這片森林的規則已經崩壞,那她就用自己的規則來重寫路徑。
她停下腳步,轉過身,目光穿過扭曲的光影,死死鎖定在那個始終守護在她身前的銀髮男人身上。
「沈星回,你的手。」
允恩抬起手示意,指尖因強忍著紅痕的刺痛而輕微顫抖。這是一個極具風險的邀請,一旦她動用那股不穩定的空間能量,兩人的命運將會被徹底捆綁在一起。
沈星回沒有片刻遲疑。他收起那柄散發著冷冽星光的長劍,修長且骨節分明的手掌直接覆了上來,緊緊地、沒有留一絲縫隙地牽住了允恩的手。他的掌心溫熱且乾燥,在那股冰冷黏稠的維度侵蝕中,宛如燃燒的火炬。
「沈星回,你相信我嗎?」
允恩輕聲問道,聲音在時空的雜訊中顯得有些縹緲。她深知自己體內那股力量的危險性,那是連她自己都感到恐懼的「壞掉」的東西。
「相信。」
沈星回看著她,那雙如澄澈星空般的眸子裡沒有半點游移或疑慮,回答得乾脆而沉重。那種信任並非基於理性的判斷,而是一種近乎本能的、將生命交付給對方的純粹。
看著他那副理所當然的模樣,允恩心中原本的焦慮與自我懷疑竟在一瞬間被一股暖流擊碎。被人毫無保留地信任著,原來是這種感覺—— 那種不再是一個人在深淵邊緣行走,而是有了可以共同墜落、亦或是共同重生的支撐。
「……好。」
允恩眼眶微熱,隨即反手握緊了沈星回的手。她不再刻意壓制體內那股躁動的渴望,而是引導著那股灼熱的能量,順著兩人交纏的指縫溢出。
淡金色的治癒光芒中,此刻竟夾雜著幾絲詭譎的、半透明的空間波紋。這股混合的能量以兩人為中心,強行將四周黏稠的時空亂流盪開。
「跟緊我,我們去接悠悠回家。」
藉著沈星回給予的底氣,允恩在那片扭曲的視界中看見了一條隱祕的「線」。她拉著他,邁開了那步跨越維度的步伐,正式向這片禁區最核心的陷阱發起衝鋒。
沈星回任由允恩牽著他的手,掌心傳來的力度比他想像中還要堅定。在那股混亂且扭曲的空間波動中,他看著允恩那張因為專注而顯得格外冷峻的側臉,胸口深處卻泛起了一陣連他也無法解釋的、晦暗不明的情緒。
太像了。
無論是那種在絕境中不自覺露出的孤傲,還是為了守護同伴而不惜燃燒自己的決絕。在那一瞬間,他甚至產生了一種錯覺,彷彿此刻握住的,是那個曾在漫長歲月與星光中,始終與他並肩而行的『她』。
然而,手心傳來的溫度卻又如此鮮活且陌生。
沈星回很清楚,眼前的允恩雖然與那道記憶中的身影驚人地相似,卻是截然不同的個體。她的治癒能量帶著溫潤的淡金色,與『她』那種溫暖且倔強的氣息完全不同;她面對恐懼時那種努力壓抑顫抖的模樣,也與記憶中那個風風火火的影子對不上號。
但為什麼,心跳還是會因為她的一個眼神而失去頻率?為什麼看著她試圖隱瞞那些的秘密時,他感到的不是被欺瞞的憤怒,而是近乎窒息的憐惜?
沈星回垂下眼睫,掩去了眸底那抹沉重的思緒。他知道自己正在淪陷,在一個名為「允恩」的漩渦中,逐漸分不清這份渴望究竟是為了彌補過去的遺憾,還是為了這個站在他面前、正帶領他穿梭虛無的女孩。
「不管妳是誰……」
他在心底無聲地自白,手指不自覺地加重了力道,將她的手裹得更緊,
「這一次,我會把事情查清楚,不管是妳還是『她』,我會一起守護。」
隨著允恩引導出的空間波紋擴大,四周的黏稠感被強行撕開。
允恩並沒有察覺沈星回內心的波瀾,她正全神貫注地維持著那道脆弱的空間路徑。被人信任的熱度從指尖傳遍全身,讓她在那股足以讓人發瘋的迷失感中,找到了唯一的座標。
「沈星回,準備好,我們要『跳躍』了。」
她轉過頭,兩人的視線在破碎的光影中短暫交匯。那一刻,所有的身份、秘密與劇本都顯得不再重要,在這片被神明遺忘的禁區裡,他們只是兩個在黑暗中死死抓緊彼此、試圖向命運索要一個奇蹟的靈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