貝琳妲仍緊緊抱著辛恩的背,指尖深陷在他的衣衫裡。
少年粗重的喘息漸漸平復,他深吸了一口氣,將胸中的濁氣重重吐盡。
然後,轉了轉復原如常的手腕,發出輕微的骨響。
「已經夠了,貝。」他低聲安撫著身後仍在抽泣的少女,語氣恢復了平靜,卻比暴怒時更沉。
「我沒事了。」
她抬頭,看著他那雙烈燄般灼熱的赤瞳。
「夜彌她……真的不會回來了嗎?」
「我想,她不是回不來。只是我們的聲音傳不到那裡。」
他回想起夜彌對阿卡西克之「死」的判語。
——機能停止,阻斷一切外部訊息。
「就算那樣,把她丟在這裡……我不要!」貝琳妲指尖輕撫著培養槽上那幾道淺白的彈痕。
「那當然。」
又是一拳搥在槽壁上,連地面都為之一震:
「就算當她醒來時我們早已不在……我也要她第一眼看到的是萊姆酒!」
「嗯!」貝琳妲重重點頭,胡亂抹去眼淚,環顧四周。
「他們對夜彌做了那麼多過份的事……一定有方法把她弄出來。」
她上下打量著培養槽,無奈那東西就像個無縫的蛋。
一個連點四五口徑的子彈都鑿不開的鐵壁。
地面傳來規律的震動,緊接著是整齊劃一的軍靴踏地聲。
「也該來了。」
辛恩緩緩回過身,擋在了貝琳妲身前:
「要怎麼把女神撈出來,不如直接問問始作俑者。」
貝琳妲彈巢一甩,清脆的上彈聲在空曠的實驗室迴盪。
轉眼之間,十數名身著白袍的武裝騎士已湧入了研究區,將兩人團團包圍。
「歡迎,綠月的終端之王。」
一名男子優雅地自軍勢中步出,單片眼鏡後的雙眼微瞇,像極了一條吐信的毒蛇。
「本想著既然是『王』,或許能將女神喚醒,看來……您也是束手無策嘛。」
貝琳妲舉槍,準星死死鎖定他的眉心。
「把夜彌放出來。」
「啊,可以喔。」
意外地,他答應得乾脆。緊跟著浮現的,卻是一抹陰冷的笑:
「如果兩位能協助我們喚起女神的話,我可是十分樂意。」
辛恩眼神一凝。這個男人,看起來不像是在漫無目的地賭運氣。
——或許他真有辦法。
辛恩伸手,輕輕壓下了貝琳妲幾乎要扣下的扳機。
「她已經接收不到現世的任何信息了,我們又派得上什麼用場?」
「您挺清楚現況的嘛。」面對辛恩的試探,漢瑟爾攤開雙手,全然沒有隱瞞之意:
「確實。女神現在就算被切開也不會喊一聲痛,但是……」毒蛇笑著抬手指向沉睡的女神。
「那也只限於『現世』這個維度呢。」
他的手緩緩下移,最終指向了兩人,語氣無比愉悅:
「若是您二位在此遭受到足以撕裂靈魂的痛楚,想必女神在因果的彼岸……也有機會聽到哀號吧?」
磅!
噹!
槍火迸發,貝琳妲直刺腦門的兇彈卻被漢瑟爾身旁的騎士一劍攔下。
火花在半空炸裂。
「失禮了。雖然都只是還沒受肉的『備品』……」毒蛇輕揚手掌,十數名騎士紛紛拔劍:
「但也不是能輕易打發的角色喔。」
明知子彈效果有限,貝琳妲仍抽出了兩支半自動手槍,咬牙備戰。
辛恩握緊了拳頭,指節劈啪作響,如風暴前的悶雷。
「我看不如這樣吧,」漢瑟爾陰冷一笑,指向了辛恩:
「終端之王留下。而那邊那位小姐,我保證她平安離開?」
「你敢?」貝琳妲齜牙,卻不是對著那條蛇。
「不可能。」
辛恩與她相視而笑,嘴角勾起一抹不羈。
那表情,漢瑟爾知道任憑自己巧舌如簧,也無法再動搖二人分毫。
「那真是太遺憾了。」
他的手輕巧揮下,下令如冰:
「留活口,一個就好。」
啪。
不是劍鳴,也不是槍聲。
那一聲清脆的裂響,先戰場一步,打破了緊繃的死寂。
空氣像瞬間被抽空,伴隨著異樣的低鳴,在所有人的耳膜鼓譟。
啪!
透明的培養槽表面爬滿了裂紋,下一秒,炸成了一球白霧。
隨即——
銀白閃光吞沒一切。
一如女神墜落之日。
一聲巨響,禁錮著神的拘束具爆散成塵,化作了一片煙霧與蒸氣。
「喔。」
煙霧中,少年俐落一滑,穩穩接住了那顆墜落的星。
「竟然又『掉』出來了。」
懷中,溼轆轆的女神緩緩睜開了雙眼。
睫毛輕顫,空洞的赤色眼眸,逐漸聚焦在少年的臉龐。
一瞬間,疑惑、驚訝、停頓。
然後,成串的淚水無聲滑落。
她伸出手,顫抖著輕撫上少年的面頰,掌心的溫度是如此真實。
「這次……是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他看著懷中的夜彌,這輩子從沒有笑得如此真過:
「傻瓜女神。」
她再也顧不得一切,緊緊摟著他的頸子,深怕這場夢醒得太早。
貝琳妲淚水在眼眶打轉,模糊的視線中仍舉槍對著大軍,一步也不敢退。
而眼前的毒蛇,竟停下了侵攻的腳步。
——女神醒來了,而能用來逼她就範的人質,也自己送上門了。
手無寸鐵的終端之王受肉體、普通的人類少女。
還有、無法使用力量的女神。
漢瑟爾迅速在腦中將現況理了一遍,得出的結論只有一個:
將軍。
他將身形隱在了騎士團身後,留下了一句冰冷的命令:
「動手。」
話音還未落下,貝琳妲已扣下了雙槍扳機。
磅、磅磅、磅、磅——!
狹窄的空間裡,她一個人就創造了宛如陣地機槍的火力壓制,逼得騎士們一時難以近身。
彈匣即將打空,辛恩前額深深印上了夜彌,鼻尖輕觸,像一個短暫的告別。隨即,起身準備殺入敵陣——
「等一下!」
夜彌卻拉住了他的手,堅定得令辛恩有些訝異。
「忙著呢,回頭再陪妳。」
夜彌搖了搖頭,緊緊握住了他的掌心。
「我不會再猶豫了,辛恩。」
她伸出雙手,捧住了辛恩那隻染血的右手。
「以前,我總是等著你去選擇,等著你去戰鬥。」
「但這一次,換我來選擇!」
那是女神的決意,也是告白:
「我把我的所有……都給你!」
直視著少年與她一樣的紅色眼瞳,她已不願再作一個只能哭泣的女神:
緊握著辛恩的掌心,迸發出刺目的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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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聲低響,虛數之海中的「概念」,強行覆寫到了現世的座標之上。
空氣發出了不堪負荷的悲鳴。
無數銀白色的光之流在辛恩的掌心匯聚、堆疊、重組。
物質法則被蠻橫地篡改,一束微曲的黑,就這樣憑空凝結在少年手中。
砰通——
墨黑的刀鞘成型瞬間,彷彿在世界的中心跳了一脈。
「這是……」
掌心傳來熟悉的重量,辛恩看著懷中依然虛弱的夜彌,又一次握住了重生的神兵。
絕不會認錯。
「涅槃之刃……?」
比他更驚訝的,是躲在騎士團身後的漢瑟爾。
嘴唇顫抖,喉嚨發乾,眼中的興奮已無法壓抑。
「只靠運算就覆寫了現實……竟然連那種事也辦得嗎?」
他笑容抽動,甚至在那一瞬忘了最致命的事實:女神健在,而那神兵,也回到了主人手中。
辛恩拇指推開刀顎。
噠!
一個瞬步,少年的身影已殺至軍前。
騎士們尚不及反應,數道銀白的劍閃風暴般掃過。
那是天河的刃光。
無 物 不 斷。
嗖!
辛恩橫甩劍身,面前的騎士們已是血肉橫飛。
他抬起那雙燃燒著煉獄殺氣的赤瞳,看向退卻的騎士:
「不想死就讓開。」
站在那裡的,是某種無法理解的存在。
一種為了抹殺人類而誕生的存在。
天河刃光仍在少年手中閃耀。
「我現在,可沒辦法手下留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