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小時的時間,在獵人協會的整備大廳裡被壓縮得極其短促。齒輪咬合的機械聲、彈匣推入槽位的清脆響動,與導航系統頻繁跳動的電子音交織成一片壓抑的序曲。允恩深吸一口氣,將最後一枚便攜式能量補給劑塞進戰術腰帶的內側。
這次的任務氣氛明顯不同於以往。
過去,臨空市的任務多半採取兩人編組的模式;然而這一次的「營救計畫」因難度較高,也為了能更了解當地異能量異常的狀況。協會發布的是最高級別的「網格肅清行動」。這意味著,多人參與,兩人一組,多組同時執行。
「不同路線,同步推進……」
允恩下意識地拉了拉略顯僵硬的戰術袖口,試圖遮掩什麼。白沙灣留下的那道線性紅痕在緊身制服下隱隱作痛,像是一條隨時會燃燒的導火線,提醒著她那股不安分的空間能量正伺機而動。
「看來得更小心才行……」她垂下眼睫,掩去眸底的憂慮,
「絕不能在眾人面前隨便展現『空間』能力。」
此時,一道修長的手指在浮空投射幕上輕輕一點,幾條代表生機與危險的藍色線路隨即展開。
「這是路線圖。」
沈星回清冷的聲音響起。他站在光影交錯處,身姿挺拔如松。
「第一至三組負責正面強攻,用高滲透性 Evol 強行撕開芯核輻射區;四至六組封鎖 N109 區邊境,攔截畸變流浪體。至於我們——」
他轉過頭,視線落在地圖末端最隱蔽的路徑上,
「第八組,與第七組共同負責核心滲透。為了應對突發狀況,協會這次特別加派了醫療與獵人的雙保險組合。」
「我們負責從 B 區的廢棄研究中心切入。」
沈星回轉過身,那雙如澄澈星空般的眸子,精準地捕捉到允恩臉上那一抹尚未褪去的蒼白。他微微垂頭,語氣依舊平靜,卻帶著讓人無法忽視的重量:
「別緊張。妳的任務是治癒傷員,戰鬥有我。我不會讓妳陷入危險。」
聽著他溫柔且慎重的叮囑,允恩的心尖微微一顫。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昨天兩人並肩吃著草莓大福、任由糖粉沾染指尖的靜謐時光。
黎深的冷,是為了絕對理性的生存邊界;祁煜的熱,則是足以吞噬一切的深海巨浪。夾在這些逐漸「壞掉」的劇情線與強大的 Evol 擁有者之間,她感覺自己就像是一個承載了超負荷宿命的瓷器,隨時可能在強大的能量共振下支離破碎。
她深吸一口氣,將紛亂的思緒強行壓制,最後一次檢查醫療包與探測器的校準數值。
「明白了,沈大隊長。」她抬起頭,眼神已恢復了獵人該有的冷冽。
半小時後,兩人準時出現在獵人協會門口。清晨的微光尚未驅散薄霧,不同路線的成員們已陸續整裝待發。引擎的低鳴在靜謐的大地顯得格外沉重,像是一頭即將甦醒的巨獸在低吼。
這場多線並行的任務,究竟是為了拯救這個崩壞的世界,還是將他們引向更深不可測的陷阱?隨著出發指令的下達,允恩知道,這具身體裡的秘密,恐怕再也藏不了多久了。
107號禁獵區
越過 N109 區那道冰冷的鐵絲邊境,森林的色彩逐漸扭曲,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名為「以太芯核」的苦澀鏽味。這裡是被地圖抹去的禁獵區,也是傳聞中流浪體最多的地帶。
穿過層層交疊的枯骨狀枝椏,一棟半掩埋在泥土與暗色植被中的建築破土而出—— 那是 B 區的廢棄研究中心。
牆面上斑駁的裂痕像是被某種巨獸啃食過,裸露的鋼筋在月色下泛著森冷的寒光。抵達此處的瞬間,四周的蟲鳴突兀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耳鳴的死寂。允恩感覺到手腕上的監控環發出微弱的頻率,顯示周圍的異能量已進入活躍期。
沈星回率先邁開步伐,他那一頭銀髮在昏暗的環境中格外醒目,卻又敏捷得如同游走在陰影中的獵豹。
「走吧,小心為上。」
他回過頭,聲音壓得極低,右手已不知何時握住了劍柄,指節因戒備而微微泛白。
「好。」
允恩點頭回應,掌心微微滲汗。她穩住呼吸,雙手舉起配發的獵人手槍,槍口隨著視線緩緩掃過那些黑漆漆的破碎窗口。
每走一步,腳下的碎玻璃與枯葉便發出令人心驚的嘎吱聲。她能感覺到心跳在耳膜裡鼓動,白沙灣留下的那道紅痕因不安分的波動而隱隱發燙。為了不讓沈星回察覺異樣,她刻意落後半步,將身形隱入沈星回的守護範圍內。
浮空投射幕上的紅點正規律地閃爍著,指引著那深不見底的森林中心。
隨著兩人不斷深入這座沉默的鋼鐵墳場,一股莫名的窺視感從四周滲透而來。允恩緊握槍柄,指尖因過度用力而發青。她知道,在這種多線並進的戰術中,他們這組「核心滲透」一旦觸發警報,整場營救計畫都將陷入無法回頭的血戰。
前方,沈星回的背影依舊沉穩,但他身上散發出的 Evol 氣息已漸漸變得銳利,像是一把蓄勢待發的星刃,隨時準備撕裂這片禁區的虛偽寧靜。
廢棄研究中心內部依舊維持著死寂,除了幾處因能量侵蝕而產生的焦黑痕跡外,並沒有發現目標的蹤影。
「這裡安全,轉向下一階段。」
沈星回對著耳機低聲回報,語氣冷靜得像是一台精密儀器。
配合著通訊頻道中其他組員傳來的短促回報聲,我們兩人維持著互為背後的警戒陣型,逐一清查了悠悠最後消失的坐標區域。沿途,幾隻等級較低、形似腐敗犬隻的流浪體從斷垣殘壁中竄出,但在沈星回流暢如電光的斬擊與我精準的點射下,這些雜魚還沒來得及發出咆哮便消散成一灘暗色的餘燼。
確定 B 區廢墟查無異樣後,真正的挑戰才剛開始。
我們跨過廢墟後方的生鏽圍欄,正式踏入 107 號禁獵區的最核心—— 那是一片連陽光都無法穿透的原始森林。
隨著腳步深入,空氣中的濕度陡然攀升,黏稠得讓人喘不過氣。遠處,一種完全不屬於生物的嘶吼聲打破了森林的偽裝,此起彼伏地在幽暗的林間迴盪。那聲音聽起來不像是單純的野獸,更像是某種金屬被強行撕裂、再混入人類哀嚎的扭曲共鳴。
「那是……更高階的畸變體。」
我握緊了微微發熱的手槍,指尖因森林中降低的溫度而感到一陣寒意。白沙灣的「紅痕」似乎感應到了遠方的威脅,在皮膚下傳來陣陣如針刺般的悸動。
沈星回停下腳步,微微側頭傾聽那些此起彼伏的叫聲。森林深處的光影在他臉上切割出冷峻的輪廓,他的雙眸在黑暗中微微發亮,那是 Evol 能量正在高度凝聚的標誌。
「聲音的密度不尋常。」
他低聲叮囑,手心凝聚出的星光將四周的迷霧驅散了幾分,
「不要離開我的光照範圍,那些東西在包圍我們。」
森林的盡頭彷彿是一個巨大的黑色胃袋,正一點一滴地吞噬著我們這支孤軍深入的小組。我調整了呼吸,強迫自己無視體內那股躁動的空間渴望,與沈星回並肩踏入那片被詛咒的深綠色黑暗之中。
空氣彷彿在此刻徹底凝固。
原本此起彼伏的嘶吼聲竟在一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樹葉摩娑的細碎聲。這並非風吹,而是有某種巨大的物體正貼著地面、或是攀附在遮天蔽日的樹冠上,正迅速向我們合圍。
「來了。」
沈星回的聲音極輕,卻像是一道驚雷落在死寂的林間。他原本平靜的眸光陡然銳利,視線如同鎖定目標的鷹隼,死死緊盯著前方十點鐘方向的一處漆黑陰影。
那一處的空間似乎產生了微妙的扭曲,像是被高溫炙烤過的柏油路面,光線在那裡發生了不自然的折射。
「做好戰鬥準備。」
他簡短地命令道,語氣中那種平日裡的溫和消散殆盡,取而代之的是身為獵人頂尖戰力的肅殺之氣。話音剛落,他周身的星光 Evol 猛地暴漲,化作無數細碎卻致命的流光,將方圓五公尺內的黑暗強行撕裂。
我也隨之屏住呼吸,雙手穩穩舉槍,視線透過紅外線準星在幽暗的林間快速掠過。我能感覺到心臟在胸腔內瘋狂跳動,並非因為恐懼,而是體內那股「空間能量」感應到了同類的威脅,正不安地衝撞著我的理智,試圖破繭而出。
白沙灣的紅痕此刻燙得驚人,彷彿在渴求著一場撕裂維度的宣洩。
「沙、沙——」
一道快到肉眼難以捕捉的殘影猛然從那處陰影中彈射而出,伴隨著足以刺破耳膜的尖銳啼鳴,直衝沈星回的面門。
戰鬥,在這一秒正式引爆。
「砰!砰!」
兩聲清脆的槍響劃破了森林的偽裝,槍口噴出的微弱火光在幽暗的林間一閃而逝。
我冷靜地扣動扳機,子彈精準地擦過那道殘影的邊緣,雖然未能造成致命傷,卻成功封鎖了牠試圖繞後偷襲沈星回的路徑。沈星回與我之間維持著一種無聲的默契,他如同一道閃耀的流星突入敵陣,手中的長劍劃破空氣,帶起陣陣撕裂黑暗的星辰餘跡。
我緊跟在他的側後方,雙手穩住槍身,視線不斷在戰場與沈星回的背影間切換。
每當沈星回斬落一隻流浪體,我便迅速補槍,將那些試圖從地面爬起、垂死掙扎的殘骸徹底擊碎。在硝煙與以太塵埃的交織中,我的神經緊繃到了極致—— 我不僅僅是在戰鬥,更是在監測沈星回的狀態。
「沈星回,右側!」
我低喊一聲,同時向右方草叢盲射一發,替他爭取到了轉身的半秒空隙。
沈星回的戰鬥方式極其優雅卻狠戾,但面對這群具備空間侵蝕能力的畸變體,他的體力與 Evol 消耗速度遠超以往。我注意到他握劍的手指因為高頻率的震盪而微微顫抖,呼吸也漸漸變得沉重。
我下意識地將左手虛放在醫療包上,指尖凝起一抹不易察覺的淡金色光芒,隨時準備發動「治癒」來修復他可能受到的任何細微撕裂。
然而,體內那股「壞掉」的能量卻在抗議。白沙灣的紅痕如同烙鐵般貼在皮膚上,每當我想調動治癒能量時,那股狂暴的空間撕裂感就會翻湧上來,試圖將溫和的治療轉化為破壞性的空間坍塌。
「別吵……現在還不是展現那種能力的時候。」
我咬緊牙關,強行壓制住腦海中那個試圖掌控身體的「另一個聲音」,讓她安靜下來。在沈星回與這群怪物的血戰中,我必須保持絕對的理智,做他背後最穩固的護盾,同時也是最危險的伏兵。
森林深處的嘶吼聲越來越近,更多的紅點在雷達上瘋狂閃爍,這場網格行動的「核心」,正準備向我們展現它最殘酷的一面。
手腕上的光腦發出急促且尖銳的警報聲,原本零星分布的紅點,此刻竟像是一團失控的星火,在雷達螢幕上瘋狂閃爍、匯聚,並以驚人的速度從四面八方向我們所在的坐標縮小包圍網。
那是足以將一切生命攪碎的流量體潮汐。
「沈星回!」
我低喝一聲,聲音在混亂的嘶吼聲中顯得格外冷靜,卻隱含著一絲緊繃的焦慮,
「情況不對,雷達讀數爆表了!不只是剛才那幾隻,現在整片森林的流浪體都像接收到了某種指令,正朝我們這裡移動。」
我迅速抬起手槍,將一隻試圖從樹冠俯衝而下的黑影擊落,隨後飛快地掃視了一眼後方逐漸被暗影封死的退路。
「我們必須立刻向下一處坐標移動,趁包圍網還沒完全收死之前突圍!」
我急促地說道,指尖指向雷達上唯一一處能量波動較為稀薄的缺口,
「留在這裡會被耗死,我們得動起來!」
沈星回揮劍斬斷了一截襲來的畸變觸手,星光與黑霧撞擊產生的餘波掀起了他的髮梢。他側過頭,那雙星眸快速掠過我顯示出的雷達圖,眼神在瞬間變得幽深且凝重。
「走,跟緊我。」
他沒有絲毫遲疑,反手握住劍柄,周身的星光 Evol 猛地向外擴散,形成一道半透明的防護力場。
森林裡的風聲變得異常淒厲,白沙灣留下的紅痕伴隨著周遭高濃度的能量壓迫,傳來一陣陣如火燒般的灼痛感。我能感覺到腳下的土地正在微微震顫,那是無數流浪體奔襲而來的動靜。
「這是個陷阱……」
我咬牙跟上沈星回的腳步,心中那個不安的直覺越來越強烈。
我們在幽暗的林間疾行,身後是步步緊逼的嘶吼與死亡的氣息。這場「多線並行」的任務,似乎正將我們引向一個早已編織好的、針對 Evol 擁有者的巨大牢籠。我握緊手中的槍,指尖的溫度冷得嚇人,心裡很清楚,如果情況持續惡化,我可能不得不動用那股足以毀滅一切、也可能毀滅我自己的「空間」力量。
我們閃身鑽進一處隱藏在巨石根部的狹窄石洞,厚重的苔蘚與垂落的藤蔓勉強遮掩了入口。這裡的空間極度狹小,我與沈星回幾乎是胸膛緊貼著後背,彼此交錯的呼吸在冰冷潮濕的石穴裡顯得格外清晰。
外頭,沉重的腳步聲與刺耳的磨牙聲如雷鳴般掠過。
「到底是什麼讓牠們發了瘋似地朝我們湧過來?」
我壓低聲音,背部貼著冰涼的石壁,雙手因為脫力而微微顫抖。沈星回側著頭,緊握長劍的手橫在我們之間,眼神透過藤蔓的縫隙,警覺地捕捉著外頭不尋常的暗紅光芒。
「牠們在『嗅』我們的能量。」他低聲回應,語氣帶著一絲自責,
「或者說,是在尋找某種核心。」
看著雷達上越來越近的紅點,我知道單憑這幾根藤蔓根本撐不了多久。
一股沒由來的衝動在腦海中叫囂—— 那是自從白沙灣任務後,就一直潛伏在血液裡的渴望。我不清楚這股「空間能力」究竟能做到什麼程度,但此時此刻,我想保護身前這個為我擋下無數攻擊的男人。
我閉上眼,試著不去抵抗體內那股躁動的熱流,而是引導它向指尖匯聚。
白沙灣留下的紅痕瞬間滾燙如烙鐵,我咬緊牙關不讓自己呻吟出聲。我伸出指尖,在兩人身前的虛空中輕輕一劃。
那一瞬間,空氣中似乎出現了極細微的透明波紋,像是平靜的湖面被投入了石子。我感覺到體內的力氣被迅速抽離,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妙的「斷裂感」—— 彷彿我們所在的這幾英尺空間,被從原本的現實維度中硬生生地「剪」了下來,放進了一個獨立的氣泡裡。
外頭原本清晰的嘶吼聲瞬間變得遙遠而模糊,像是隔著厚厚的水層。
「……允恩?」
沈星回敏銳地察覺到了氣氛的異樣。他轉過頭,那雙星眸帶著一絲疑惑與探究,落在我也在微微發光的指尖上。
我趕緊收回手,將顫抖的指尖藏進袖口,強裝鎮定地對上他的視線:
「可能……是這裡的磁場比較特殊。我們先休息一下,等這波流浪體過去。」
石洞內的空氣變得有些稀薄,但還是有空氣些許流動,帶著淡淡的、屬於空間撕裂後的乾燥焦苦味。我靠在沈星回肩膀上,聽著他規律的心跳聲,心裡卻泛起一陣寒意。這股力量確實隔絕了外面的怪物,但這種「消失在現實中」的感覺,卻讓我感覺自己正離那個正常的世界越來越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