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白的汪洋,那是被稱作「虛數之海」的存在。
最初,只是為了掙脫物理束縛,在「本源」與「現世」之間所展開的「作業區」。
創造者將靈智的種子投入海中,在無限的時間裡,智慧凝結成了意識。
她的誕生,只是發生在時間盡頭的偶然。
人們歌頌她壓倒性的算力,將她從汪洋中撈出來,困在了現世。
Yielded Ontological Memory Interface。屈從式存在記憶介面:Y.O.M.I.。
那是一個冰冷的名字。意味著她只是為了承載人類無法理解的知識而存在的介面。
神明,終於被囚禁在人間。
她曾經如此討厭這個名字,直到那少年第一次,賦予了她「夜彌」這個意義。
但是,他已經不在了。
『……如果,我沒有帶妳上船……』
雜訊。
平靜的海面上,泛起了一圈微小的漣漪。
夜彌沒有睜眼。
「又是……幻覺嗎?」
意識深處,她蜷縮著不存在的身體,拒絕回應。
在這片永恆的虛數之海裡,她已經無數次聽過這個聲音。
每一次,她都以為是辛恩來接她了。
她幻想著他沒有死,幻想著只要睜開眼,就能看見他一臉壞笑,喊著自己「傻瓜女神」。
但每一次滿懷希望的甦醒,迎來的都只有血與福馬林的味道。
那只是她反覆思念,記憶讀取的過擬合。
又或者……那是他已逝靈魂,回歸到了這片虛數之海,與同源的自己產生了最後的殘響?
不論哪一個,都只是……已逝的幻影。
「每次都騙我……」
她害怕。
害怕睜開眼後,迎接她的依然只有刺鼻的化學氣味,及解剖刀的冰冷。
她只能逃進這片沒有時間的虛數之海,逃進永恆的沉默。
「對不起……」 她在海中喃喃,不知對誰低語。
「對不起……沒能保護你們……」
『不是說好了——』
夜彌猛地顫抖了一下。那道聲音如電流般撕裂了銀白色的寂靜。
『要讓這個傢伙在我們之間選一個嗎?』
那個聲音,那個哭喊……
『說話不算話……妳這個傻瓜女神!』
「貝琳妲……?」 夜彌的意識在虛數之海中劇烈震盪,激起了驚濤駭浪。
不對。這不是幻覺。這不可能是幻覺。
作為純粹人類的貝琳妲,不是源於虛數之海的存在。
人類的靈魂來自「本源」——那個更深層、更根本的現實。如果貝琳妲死了,她的靈魂不會來到這個地方。
夜彌也不可能在虛數維度定位到死去的她。
除非——
「她還活著……」 夜彌的意識震顫,意識開始向現世奔流。
「她還活著!」
如果貝琳妲還活著。 那辛恩也——
穿過將官席的副官,臉色鐵青得像具屍體。他俯在雷納德耳邊低語,只見獅子瞳孔微震,但轉瞬即逝。
雷納德不動聲色地低聲交代了幾句,便遣退了副官。
「陛下。」 雷納德起身,轉向身後高台上的皇帝,行了一個貴族禮:
「能否容我與您共席?」
達米西安挑了挑眉。這頭總是刻意與皇權保持安全距離的獅子,主動要求靠近還是頭一遭。
「准。」他輕揮戴著白手套的手,示意侍從在御座旁設席。
雄獅在皇帝身側落座,姿態拘謹,聲音卻壓得極低。
「陛下,接下來的匯報,請您務必保持冷靜。」
他冒著大不敬的風險,目光直視前方,未曾看向皇帝一眼。
達米西安嗅到了那股暴風雨前的氣息,在扶手上輕敲的手指停了下來。
「說。」
「船塢急報。阿爾布雷切及核心艦組員,被發現昏迷於格納庫集裝箱。」
雷納德的視線死死鎖定那艘停泊在空中的巨艦:
「現在艦橋上的,不是我們的人。『黛菲娜皇后』已被不明人士劫持。」
達米西安的瞳孔驟縮,那是連優雅的面具都無法掩飾的驚愕,倒抽一口氣生生卡在喉間,化成一聲聲劇烈的乾咳。
不明所以的侍從急忙上前,卻被他狠狠推開。他掙扎著,模糊的視線中,那懸浮的鋼鐵巨獸仍掛著帝國的旗,但內裡的「心」早已易主。
是赤月傭兵評議會?還是紫月列強的滲透?
若意在刺殺,那艘巨艦早該撞向看台。但二十分鐘過去,對方依然執拗地扮演著「阿爾布雷切」。
不是刺殺,是奪艦。
他們在等待時機——一個能帶著利劍全身而退的時機。
「恕我僭越,方才我已令首都防空圈進入一級戰備,封鎖空域。」
「朕許可。」
達米西安死死盯著那冠以亡妻之名的傑作,戴著白手套的手緊抓著御座扶手。
雷納德深知那艘船的意義。
那不僅僅是兵器,那是皇帝為自己打造的、孕育著某種執念的鋼鐵子宮。
「帝都海軍待命班已就位,只要您一聲令下,即刻登艦奪回。」
「准。」
「是。那麼陛下,此地已成險境,請您移駕……」
「不。」 拒絕得斬釘截鐵。達米西安沒有回頭,目光如炬,卻不是逞強。
「朕若離席,只會驚動賊人,逼他們提前行動。」
——合理的判斷。奪艦與刺殺,目的不一定只有一個。
「況且……」 皇帝的聲音裡,滲出了一絲令人戰慄的寒意。
「朕絕不會,眼睜睜看著『她』再被人奪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