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菲娜皇后，立刻返回船塢。」
雷納德出乎意料的指令，讓觀艦式上的所有人都摸不著頭緒。
就連皇帝都愣了兩秒，才察覺了他的心思。
「不會有點掃興嗎？薇拉馮德卿？」
「即使沒有裝載實彈，我還是認為不應該讓陛下曝露在潛在危險中。」雷納德仰著臉，湛藍色的眼瞳倒映著那頭銀白的鋼鐵巨獸。
「請見諒。」
皇帝笑著搖了搖頭，依了他的意見。
只是，那艘船卻對命令無動於衷，依舊懸停在原地。
「黛菲娜皇后，覆述呢？」 看台上的雷納德，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雖說高階貴族向來瞧不起薇拉馮德家，但在皇帝御前，那些急於表現的紈絝子弟應該不至於無視命令。
隱隱察覺了一絲不自然，他徑直點名了那位侯爵之子。
廣播雜音響起。
沙沙作響的干擾音中，艦長的聲音顯得有些斷續：
『……引擎出力有……狀況，機關室……排查……』
「不可能！」 一旁的技術主任激動地一巴掌拍上了講台，嚇了周圍貴族一跳：
「引擎出力是絕對值！法孚納呢？讓他來接電話！」
『他……不在艦橋。喂！那個誰！聯絡……機關室！』
廣播那頭傳來頤指氣使的吼聲，滿是貴族特有的傲慢。
雷納德臉色一陰，轉頭看向技術主任：
「你的意思是，引擎出力不可能有問題？」
「奇蹟引擎的出力是固定的！只要那艘船還浮著，就表示核心沒有故障！」
主任焦慮地咬著拇指指甲，雙眼不斷左右跳動，拼命在腦中檢索著艦體諸元：
「會是什麼？鍋爐室嗎？傳動軸？還是……」
他的喃喃自語，很快被艦上再次傳來的廣播打斷。
『……更正，不是出力問題。是推……進器壓力過大。』
「推進器壓力？」 主任眼神凝固，鬆開了咬著指甲的牙。他愣在原地，腦中飛快計算著。
『機關室……先分段洩壓……升空沒有問題……離看台太近，應以陛下安全……』
雷納德仍持著話筒，一雙銳利的藍眼盯著講台上的主任，等待著專家的判語。
主任額頭冒汗，艱難地點了點頭：
「理論上……是對的。畢竟是高速艦……」他低下頭，聲音虛了幾分：
「觀艦式的廣場不是無底的雲海，會回風，艦組員的判斷……沒有錯。」
雷納德沈默了半秒，回頭望了一眼皇帝：
「或者，請陛下先屈駕離席？」
「不必了，就等吧。」達米西安輕輕擺了擺手，饒有興致地瞥了一眼雷納德，似乎在享受這場小插曲。
「觀艦式繼續。」
技術人員已經背書，皇帝不以為意，雷納德也不好再堅持。他深吸一口氣，對話筒的另一頭重新下了命令：
「黛菲娜皇后，原地待命。辛苦了。」
他掛上通訊，重新坐回椅子，整了整軍禮服的領口。
『收到，謝謝長官。』
廣播那頭傳來了簡短的回覆，通訊隨即切斷。
一切似乎回歸正常。
「想不到阿爾布雷切家的小子，扮起軍人來倒是有模有樣。」皇帝朝著身側的莫雷昂公爵一笑：
「就算把他送到你那練練，也不用太操心了吧？」
「真那樣就好囉。」莫雷昂臉上陪著笑，心裡卻嫌麻煩：
「在陛下御前，也沒那個膽子驕縱吧。」
兩人低聲笑談著，講台上的技術人員也重新開始說明新艦的性能。
然而，雷納德的表情卻始終凝固著，指尖在扶手上無意識地敲擊。
——不對勁。
謝謝長官？那個阿爾布雷切？
與其說是貴族對軍官的禮貌，不如說是……下屬對上級的服從反射。
雷納德朝一旁副官使了個眼色，招來附耳低聲交待了幾句。
副官先是一愣，隨即敬禮，匆匆離開。
死寂的研究室裡，只有骨肉撞擊硬物的悶響，如喪鐘般規律迴盪。
砰！
又是一擊。
辛恩將拳頭狠狠砸向特化玻璃，指節濺出的血花，在透明的壁面上抹出了一道道血紅。
砰！
在這個空間裡，他找不到比這具肉身更堅硬的武器。
砰！
每一拳，都是對自己的審判。
——如果，我沒有帶妳上船。
——如果，我沒有輸掉那場戰鬥。
——如果，當初沒有喚醒妳……
一顰一笑，隨著拳頭的落下，在破碎的視野中不斷閃回。
害羞時總是先一步紅透的耳尖。
難過時下意識揪緊裙擺的指尖。
笑起來會彎成八字的纖眉。
還有哭泣時，那雙倔強又不甘心的眼——
砰！
她明明是那麼怕痛，連被紙片劃傷指頭都會疼得掉眼淚。
砰！
她明明是那麼純粹，光是被看到更衣就會羞得幾乎崩潰。
喀嚓。
自癒能力終於跟不上自我毀滅的速度。右手腕骨徹底折斷，頹然垂下。
而那面冰冷的牆，卻只是添了幾絲蛛網般的細紋。
「還沒完……」
這點痛，算什麼。辛恩喘著粗氣，眼神空洞得可怕。他機械地將完好的左臂向後拉伸到極限——
「夠了！辛恩！夠了——！」
再也不忍卒睹的貝琳妲，一雙手臂從身後死死抱住了他。
辛恩僵硬的身軀猛地一震，終於停了下來。
低下頭，那雙環抱在自己胸前的雙手在顫抖中收緊。
「辛恩……」
將臉深埋在他的背脊上的貝琳妲，抓著他染血的衣擺，溫熱的濕意瞬間浸透了布料。
「女神不是不死的嗎……為什麼她聽不到我們的聲音？」
淚水暈開，泣不成聲。
辛恩抬起滿是鮮血的手，在那面特化玻璃上抹開了一片視野。穿過那抹血紅的窗，無神地看著沉睡的夜彌。
那一瞬間，培養槽裡那張毫無生氣的睡顏，竟與大空洞中自我封閉的阿卡西克重疊了。
——失去摯愛的永生，難道不是牢籠嗎？
他明白了。
那是只有無法死去的人才懂的痛楚。
夜彌選擇了那條路——與阿卡西克一樣的道路。
關閉與外界的一切連結，將自己的意識沉入了無盡的虛數深海。
「她已經……不會回來了。」
辛恩雙手貼著那面封印女神的牆，前額重重叩上了那片冰冷的玻璃。
絕望的寒意隨著額前的震盪傳遍全身。
「不管我們喊得再大聲……就算這個世界崩壞，她也聽不到了。」
「怎麼會……」
貝琳妲仰起臉，眼前的夜彌傷痕累累得令人心碎，淚珠成串滾落。
「不是說好了……要逼他在我們之間選一個嗎……」
她鬆開了緊咬的唇，嘶啞哭喊：
「說話不算話……妳這個傻瓜女神！」
少女的慟哭在空蕩的研究室迴盪，漸漸被死寂吞噬。
淺黃的培養液中，女神蒼白懸浮的指尖，微不可察地，輕輕勾動了一下。
達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