純白的長廊中,貝琳妲緊追著辛恩的背影,呼吸已經亂了節奏。
任誰都看得出他的焦急——那個總是吊兒郎當的少年,此刻連回頭的餘裕都沒有。
察覺到身後的腳步聲漸遠,辛恩終於停下,回望著已經喘不過氣的少女。
「別管我,快去!」
貝琳妲手一揮,催促著他。哪怕是快一秒也好,她不想再讓夜彌孤身一人。
那是兩人的默契。
辛恩深深看了她一眼,猛力一踏,轉眼間身影已消失在迴廊盡頭。
——太安靜了。
貝琳妲壓下心中不安,強迫自己繼續前進。剛才那個聖騎士說,此處沒有戰鬥人員。
就算真是如此,也不該靜得只剩兩人的腳步聲。
十有八九,是陷阱。
而辛恩現在手無寸鐵。念至此,她咬緊牙關,逼著疲憊的雙腿加緊腳步。
遠處傳來一聲沉悶的金屬摩擦聲。
她疾步上前,只見一扇厚重的鐵門已然開敞,門內溢出刺鼻的化學藥劑氣味,卻蓋不住那股濃烈的鐵鏽。
究竟要奪去多少性命,才能積累出如此沉重的血腥?
警戒心拉到極限的貝琳妲,從槍套抽出屠龍左輪,小心翼翼踏進了生體研究室。
牆上大大小小的手術工具在昏黃燈光下泛著冷光,與刑具無異。房間盡頭那張染血的手術台,不斷刺激著她的神經。
「嗚……!」
牆側,成列的玻璃罐映入眼簾。
罐中飄浮著各種器官——心臟、肺臟,還有其它喊不出名字、已經看不出原形的肉塊。
每一個都曾是活生生的人,如今卻在福馬林中永恆沉睡。
「好慘……」
這些犧牲者,就是血腥味的源頭吧?貝琳妲不由得捂起了嘴,一陣噁心翻湧而上。
她強忍著,放慢腳步掃視四周,試圖找到辛恩的蹤影——
突然,她的腳步凝固了。
一個特別的罐子,攔下了她的視線。
罐子裡,是一顆孤單的眼球。在這片地獄般的血海中,它本不該特別。
但是——
那紅寶石般的色澤,她再熟悉不過。
一股絕望的恐懼從腳底竄上頭皮,像冰水灌進了血管。
「夜彌——!」
不、不對,這不是真的!
她拔腿狂奔,視線已模糊一片。
她可是女神啊!怎麼可能——
她明明,只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傻大姐!
不會的、不會有人對她做出那種事的!
「砰」地一聲,她用肩膀撞開了研究室盡頭的門。
眼前是一個巨型的培養槽。一旁無數的器械仍在運作著,氣泵發出規律而令人窒息的聲響。
站在培養槽前的辛恩,雙肩隨著喘息不住顫動,像是用盡全力才能站穩。
培養槽裡,是那個熟悉的身影。
如絲的黑髮在培養液中飄浮,卻沒能遮住她赤裸的胴體,使那白皙肌膚上殘留的每一道縫線,都清晰可見。
那曾使貝琳妲無比羨慕、總是被夜彌害羞遮掩的胸口,如今只能隨著氣泵的節奏,毫無生氣地起伏。
「夜彌……?」
數不清的管線刺進了女神白玉般的軀體,貪婪地汲取著。就連她是否還活著,都無從確認。
「閃開!」
貝琳妲一聲怒吼,舉起屠龍者對著那面巨大的玻璃猛轟。
砰!砰!砰!砰!砰!
喀、喀、喀——
直到撞針擊空,她仍不斷扣著扳機,清脆的金屬聲在室內空洞迴響。
而封印著女神的培養槽,卻只是被打出了五個淺淺的白點。
屠龍左輪從手中滑落,沉重地摔在地上。
貝琳妲雙膝一軟,無助跪倒。眼淚跌落,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隔著數吋厚的玻璃,辛恩將手輕輕按了上去,像是想要觸碰到那個人。
「傻瓜……」
他緊握拳心,肌肉繃緊到了極限,指甲刺進掌心也毫無知覺。
喉嚨深處,有什麼哽著,讓聲音沙啞得幾乎說不出話。
穿過玻璃、穿過培養液、穿過那些冰冷的管線,他低聲對女神道:
「我們來接妳了。」
砰!
沉重的悶響,在室內迴盪。然後又一次,被死寂吞噬。
「小約拿!別動!」
阿爾馮斯一聲暴吼,硬生生喊停了舵手即將拉下的操縱桿。
小約拿嚇得肩膀一顫,無助地望向發令起飛的大副,手僵在半空不知如何是好。
他本應服從命令立刻啟航;但仍不住地瞥向撤離點的方向。
——奇蹟沒有出現。那裡空無一人。
「阿爾馮斯,你瘋了嗎?」
站在艦長席一旁的大副語氣低沉,壓抑著怒火。他也不想丟下辛恩,但不代表他願意讓整船的人陪葬:
「出擊前船長可是下了死命令的!一旦奪艦組敗露,就馬上撤離!」
「這我知道!」阿爾馮斯向舵手猛揮手,示意他稍安勿躁,額角已滲出冷汗。
「但是,我們還沒被識破吧?」
「現在返回船塢就逃不了了!再升空馬上就會被防空砲擊沉!」
「所以我說!」穿著一身筆挺軍禮服的阿爾馮斯,咬牙跳上了艦長席:
「我們不回船塢,也不撤離!」
「亂來!在這邊耗到他們察覺異狀,一樣無路可逃!」
「不會被發現的。」他一屁股坐進椅子,手按上了艦長專用的通訊話筒,
深吸一口氣:
「我來應對……」
看著他那雙燃燒著賭徒光芒的眼睛,大副在腦中飛快盤算。
死馬當活馬醫。賭一把,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聽好了,要是你唬不住他們……」
「我知道。穿幫的話,副長就立刻依計行事。」
阿爾馮斯沒時間廢話,急招手喚來了哈達德:
「快想!有什麼藉口可以拖延——」
話音未落,廣播另一頭又響起了那頭獅子冰冷的低吼:
『黛菲娜皇后,覆述呢?』
「快點!隨便想點什麼!」阿爾馮斯壓低了聲音,死命催促。
「對面有專家,不能隨便亂扯啊!」
哈達德手指繞著鬍子,焦慮得快把鬍鬚扯下來了。
『阿爾布雷切艦長?』 獅子索命的吼聲再次響起,帶著一絲不耐。
阿爾馮斯已別無選擇。他提起話筒,手指在受話口上磨蹭,製造出刺耳的雜訊,同時按下了播音鍵。
「這裡是……阿爾布雷切。」他刻意壓低嗓音,讓噪聲掩蓋原本的聲線:
「引擎出力有一些狀況……機關室正在排查。」
他轉眼看向哈達德,卻只見老技師一巴掌拍在腦門上,滿臉寫著「完蛋了」。
阿爾馮斯擠眉弄眼,拼命朝他搖頭,要他快想點轍。
果然,通訊那頭立刻響起了研究主任尖銳的質疑:
『不可能!反應爐出力是絕對值!法孚納呢?讓他來接電話!』
「他現在不在艦橋!喂!那個誰!聯絡一下機關室!」
阿爾馮斯對著空氣頤指氣使,聽上去還真一副貴族的傲慢樣。
哈達德終於動了。他在手寫板上振筆疾書,一把將寫好的說帖按到了阿爾馮斯面前。
歪七扭八的字跡讓阿爾馮斯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
哈達德指著板子,對著他做出了誇張的嘴型。
阿爾馮斯吞了口口水,半猜半矇地對著話筒唸道:
「……更正,不是出力問題。是推……進器壓力過大。」
哈達德猛點頭,阿爾馮斯的語速也順了起來:
「機關室建議先分段洩壓。作戰升空沒有問題,但是離看台太近,應以陛下安全為先。」
哈達德豎起了拇指。這藉口無懈可擊——沒有人敢拿皇帝的安危開玩笑,就算是那頭獅子也不敢。
觀禮台的廣播陷入了一片死寂。
艦橋也是。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彷彿連心跳聲都會被聽筒傳遞過去。
下一次獅吼響起之時,就是骰盅打開的一刻。
是生,是死?賭運不佳的阿爾馮斯,第一次將頭深深埋入掌中,向那未曾眷顧過他的命運祈禱。
——一次就好。讓我贏這一次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