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輕時的惠美雖以冷酷著稱,但她還有點愛心,在自己的研究機構收留了一群特別的孩子。有的人能召喚火焰,有的人能聚集蜂群。他們協助惠美完成人體實驗,惠美讓他們吃飽穿暖,免於受迫害與被人口買賣之苦。這天是機構內部主辦的成果發表會,大家都要表演一項才藝。每個小孩皆能使用一種叫異力的特殊力量,像變魔法一樣生出奇妙的東西,除了神崎。異力造物的過程聲光奪目、斑斕絢麗。神崎沒有什麼異力,僅可搬出一些樸實無華的技藝。
惠美在軍事方面的恩師,龐波老將軍被她邀請來欣賞這場發表會。老將軍鬍子班白,身經百戰,到了古稀之年只想盡快找個傳承者。一組一組看過去,老將軍只覺得無聊透頂,都是千篇一律的異力秀,令他頻頻打哈欠。
聚光燈打向十一歲的小神崎,他穿著黑灰色韻律服,站在舞台中間,朗讀著自己寫的詩:「It was a long, long mystery
這是一個漫長的謎
Maybe I should start with its origin
或許我該從它的起源開始說起
One day, a shell had fallen in themidst of the city
有一天,一顆飛彈墜落在了市中心
With the wrecks rolling and the publicrunning
伴隨著殘骸碎片滾動與眾人的狂奔
Too hard to open this story
打開這篇故事是多麼困難
When I looked back to memory, Icouldn't help but weep
當我回溯記憶,我只是不斷地抽泣而已
In abandoned church lives ghosts andthey never leave
廢棄的教堂裡住著幽靈,而它們從未離去
But God isn't there and nothing canerase their sins.
但神既不在那兒,他們的罪也無法被消除
In the past, the street was full ofgunshots and gangsters
過去這條街也曾經充滿了槍聲與黑幫份子
Wars were happened everywhere andstopped rarely
戰爭無處不在卻鮮少停歇
Swing and saxophone, tap dances,covering the tragedies
搖擺樂與薩克斯風,踢踏舞,掩蓋了外頭的悲劇
On the rooftop of the inn,
在旅舍的屋頂,
A trail paved with red tiles inBrooklyn.
布魯克林一條紅磚鋪成的小徑上
I thought music was the best therapy
我以為音樂是最好的良方
So I made it be played and kept thetracks being changed
所以我播放它並讓曲目保持切換
No other remedy was more effectivethan forgetting
沒有其他療法比忘記來得更有效了
However, the familiar melody, comingsilently
然而,熟悉的旋律,又靜悄悄地響起
Haunting in my ears like an endlessrhapsody.
縈繞我耳畔像首無止盡的狂想曲
I should have drowned in the deep sea
我本該在深深的汪洋之中溺斃的
since the disaster broke out and thecollapse of my family
打從災難爆發和我家族的崩壞時就該這樣了
But now I'm standing on a barren field
但如今我卻佇立在一片荒瘠的原野
With no raindrops falling and nobodylives.
沒有雨水降落也無人生還。」
音樂盒的音樂停止了,小神崎丟掉寫著詩句的筆記本,奔跑著去拿舞台上擺放的國旗,舉著它邊揮舞邊跳著戰鬥舞蹈。坐在觀眾席的惠美將嘴巴湊過去身旁的老將軍耳邊:「老師,依您看這孩子怎麼樣?」
老將軍順著鬍子,點了點頭稱道:「我看了這麼多個孩子,只有他能抓住我的目光。他將來大有前途。雖然動作稍嫌青澀,不過架勢很好,眼神中帶有殺氣。如果他選擇投身軍旅,說不定會超越我,成為一位比我更偉大的將軍。」
剎那間,一聲槍響在表演中心內迴盪,槍手的子彈穿過椅背,正中老將軍的光頭。將軍的鮮血湧出,像是心願未了,瞪大著眼睛從位置上起來,走了兩步路後摔在地面。「是誰?到底是誰?」惠美扶起老將軍,含著淚水,四處尋找著凶手。「老師,徒兒會為您報仇的!」惠美哭喊。
「惠美......從軍路上,我樹敵眾多,還能活到這把歲數,夠本......了。妳啊,缺點就是執念太重。......放下吧,放下我,放下仇恨,好好把這個孩子......培養成軍事家,我這一生......就圓滿了。」
老將軍吁吁地喘氣,手顫抖地指著台上的小神崎,視線逐漸模糊,隨後安詳地閉上眼睛,斷了氣。
國家捲入戰爭的煙硝之中,惠美坐鎮皇宮,凝視著一張張被強化玻璃蓋蓋著的座椅。裡面的皇帝、部長、國會議員等緊閉著雙眼,做著機器給的好夢。放置在大廳的夢境製造機有增加的趨勢,惠美的軍隊擄獲的戰敗者,全都被關進機器,以防他們造次。
昔日繁華的大街呈現一副破敗的景象,商店變成了廢墟群,碎瓦礫堆中,有找不著爸爸媽媽的孩童在哭泣。惠美只愁為什麼那些駐守地方的士兵不聽她的話,如果他們歸順,三天內就可以終戰。
她想要消滅階級,階級是萬惡之源,為此不得不顛覆政權。年輕的時候惠美和琉璃同為軍官,常常得交際應酬。一次的酒局上,同袍酒酣耳熱之際,長官看琉璃的酒杯沒怎麼動過,硬逼他喝下去。那群老長官見琉璃資歷尚淺,要他學狗爬,琉璃藉口去廁所,又被叫起來強灌伏特加,好在惠美千杯不醉,替他擋酒。後來琉璃不勝酒力,反胃吐了一馬桶。
惠美不忍心自己的愛人遭受如此嚴酷的對待,把錯誤歸咎在有權勢的人身上,是他們逼迫、壓榨弱小的人,這世上才有如此之多的悲劇發生。那時起她就暗暗下定決心,要登上頂點,消除各種形式的壓迫,她不要再跟琉璃對任何人言聽計從。
惠美的精神狀態沒有一天正常過,她不斷地往上爬,除琉璃以外再沒有人能吸引她回頭。
此刻,惠美已經君臨權力的核心之上,反而泛起了一種難以用言語描述的空虛感。裡面的這些人是臣服於她的暴力與恐怖,而非真心投降。
「報告總司令,我們搜遍了整座官邸,都沒有神崎一家的蹤跡。另外,琉璃大人從昨天下午就跟我們斷了聯繫......」一個傳令的小兵說。
「我了解了。」惠美輕輕地答道。神崎一家若潛逃,也在意料之中,萬一琉璃暗中幫助他們,人是更不可能追得回來了。只怪她沒有親自監督官邸門前守衛的交接過程,不過惠美也沒辦法事事都參與,她光是應付國內的動亂就吃不消了。
東部城郊的難民營中,二寶從白色的床鋪上甦醒過來。「爸爸,早安。」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說。「媽媽,早安。」
圓香揉了揉二寶的小臉頰,面帶微笑說:「小傢伙,真有精神啊!」然後抱著他,把二寶託給神崎照顧。營區內部一大早就飄著濃郁的食物香味,仲琳家的廚師全都來做早餐了。菜色有白粥、樹子蒸魚、番茄燉牛肉等,豐富多樣。「仲琳到底砸了多少錢在伙食上?」圓香好奇地問。
「五大家族合資準備的,妳覺得呢?」
琉璃捱不住餓,先去夾菜了。這種飯店級別的早餐,竟然能在流亡外地時嚐到,圓香差點落淚。神崎手抱二寶來到帳篷外,找了張空桌子佔位。一個被沒收實權的總理和一個平民差不多,父子二人排隊打菜,神崎展現親和力,很自然地就跟素不相識的民眾聊了起來。
「爸爸,爸爸,在那邊、那邊。」二寶指揮著神崎,往他最愛的雞肉咖哩的方向走。他像一隻飛蛾般爬到神崎的背上,神崎盛了一碗咖哩給二寶,二寶歡天喜地。
在白色桌子吃飯的人一片和樂,彷彿忘記了外頭的戰事。沒過多久,一位衣著華麗的川劇演員為大家提供娛樂,頭戴翎羽冠,身穿將軍袍,腳穿馬靴。他打算來清唱一段,不知怎地唱成了〈滿江紅〉,引發熱烈迴響。
神崎思鄉之情迸發,自己這個落魄的總理,解決不了在皇宮中猖狂的惠美,他愈想心情愈悲涼。「靖康恥,猶未雪;臣子恨,何時滅。神崎總理,你如果當真不甘心,就該抓緊機會反攻。萬事俱備,就等你一句話。」
「請神崎總理為國重披戰袍!」一名小卒將金光閃閃的川劇戲服用托盤拿來,下面藏的是神崎擔任將軍時的動力盔甲,而鴞羽冠包著頭盔放在戲服上頭。
「請神崎總理為國重披戰袍!」東部的難民同時站起,向神崎鞠躬。神崎吞了一口口水,盯著這群一心向著自己的國民。
圓香被嚇得臉有些鐵青,她走到神崎旁邊,疑惑地問:「老公,我們是不是該做點事情了?」
二寶拍著小翅膀:「爸爸,我想回家了。惠美姑婆什麼時候才會放過我們?」
「二寶,就快了。爸爸去換個衣服,馬上帶你跟媽媽回首都,打敗惠美姑婆,奪回我們的國家!」神崎的這番應答贏得此起彼落的喝采聲,這不僅是給了孩子一個交代,也是對惠美的正式宣戰。東一處西一處皆有人叫好,他們個個都想家了。
聽聞神崎在東部立誓收復失土,四方軍隊紛紛響應。他們本來就跟地方貴族交情深厚,貴族提供資金,負責軍隊的後勤補給,軍隊在神崎的操盤下,如得天助。反叛之聲群起,惠美手下的西北軍漸露疲態,久戰拖垮了他們的財務,武器、糧草都快耗盡。惠美曾想在市中心投擲核彈,又不敢妄動。西北軍人數愈來愈少,另一邊集結成一大股勢力的地方軍達成協議,神出鬼沒地在各地突襲西北軍紮營的地點,這讓惠美組織的司令部漸漸撐不下去,士兵們疲於奔命。地方軍的策略很成功,分成幾路隊伍夾殺西北軍,以包圍之勢向東南方,惠美的大本營推進。
惠美枯坐在皇宮大廳,連日以來的挫敗使她心情一團亂。神崎、琉璃皆下落不明,西北軍裡又充滿了不成材的廢物,她雙手背在後面,來回踱步,實在是想不出好計策退敵。
「總司令,基地傳來線報,東部的軍隊自行宣布願意歸降我軍,為表誠意,派了個使節團,正在皇宮外聽候發落。您要召見他們嗎?」
惠美沒多說什麼,她自始至終保持警覺,幾經思考後,說了一句:「讓他們進來吧。」
頭戴鴞羽冠,身穿華服的十八個川劇演員,排成一列進了大殿,他們唱著一齣惠美從未聽過的戲,大意是叛國賊竊據山河,連月的烽火使得老弱婦孺無依無靠,今日被放逐關外的元帥將策馬回歸中軍帳,殺入皇城解救萬民。
十八個演員臉上塗著厚重的油彩,臉譜個個別緻,看不出原貌。劇目的內容悲切真實,好像在諷刺她惠美不該在這裡,惠美吃不下肉,酒爵中的酒也苦澀了起來。
「喂,下面的,演這什麼晦氣的狗劇啊?我們家主子不愛看,換點別的吧!」一個惠美的貼身侍衛喊道。惠美的部下大都胸無點墨,只是敢拚敢衝而已,使節團演的戲,侍衛哪裡能夠了解其中含意。
有兩個穿戴單肩式金甲的演員,高抬腿走近惠美身邊,動作像孿生兄弟一樣,一個在左,一個就在右,拿出摺扇一開,四處窺伺如猛虎找獵物。扇子比劃了好一陣子後,掃過臉,隨即換成另一張臉譜。天青色帶黑的綠林好漢臉,下一張換個忠義雙全的紅黑花臉,臉上白線越變越繁複,讓人猜不透到底還有幾張臉,瞬間又變換成黛綠中混黃色的猛漢,再來一個金銀雙色的神仙。
「故弄玄虛,看我怎麼收拾你們。」惠美在心裡暗暗想著。
她注意到左邊演員的紙扇上寫的行草是「為國為民」,右邊的則是「憂國憂民」,兩人不斷變換位置,舞起了腰間的劍,鏗鏗匡匡地假裝打架,像前一刺,惠美感覺苗頭不對,便也伺機抽出防身的佩劍來。那右邊的扇子一開,掃過臉蛋,露出含羞帶怯的旦角臉兒,左邊那個,以扇覆面,換了張藍紅相雜的碎花臉。
惠美無聲無息,把長劍刺進那旦角的衣衫裡,旦角往她懷中一躺,臉譜掉落,那宛如遺恨千古的面龐令惠美不敢相信。
「璃璃......璃璃......原諒我,我不知道是你啊!」惠美一個踉蹌,眼淚盈眶,她懷疑東部軍是詐降,而使節團則是東部軍的精銳,她為了自保才揮劍的。「惠美,沒想到妳是一個這麼殘暴的人。」琉璃萬分感慨地說。
「琉璃不會死啦,他裡面穿了一層盔甲。」碎花臉充滿霸氣的聲音響起,他用水袖掩過面孔,袖子經過之後,現出了廬山真面目,一張有殘缺的臉。
神崎凜然正氣的臉擺在惠美眼前,惠美開始誇張地傻笑,隨後「哈哈哈」地狂笑不止。她想起恩師,那位老將軍說過的話,神崎果然能成氣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