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麻色長髮的少女面容典雅,卻總是虛弱地坐在輪椅上。
與她一同在修道院長大的格里芬知道,在受肉成為騎士前,蕾妮不是那樣的。
她本是個活潑的女孩。
聖約騎士第十二席,那是唯一能將治癒能力輸出的重要席次。
擁有超人自癒力的騎士們不需要蕾妮的醫治,留守聖王廳的她卻日益憔悴。
——只要那個神,還泡在培養液裡的一天。
格里芬咬緊牙關,低聲問向了與他對峙的空賊少年:
「你……是來奪回女神的?」
白髮少年咧嘴一笑,架起傷痕累累的軍刀,赤瞳中燃燒著不容動搖的火:
「我是來要回我家夜彌的。」
即使要與全世界為敵。
格里芬嘴角微微顫動。
那是他無法選擇的一條路。但至少,他能選擇讓誰走下去。
「既然如此。」
格里芬雙肩一鬆,長長沉了一口氣。
下一瞬,奔流在靈魂深處的高維力量被強制解放。雷之聖劍「天火」響應著主人的共鳴,在黑暗中迸發出刺眼的電弧。
頭頂的聖徒化法環亮起,那是無聲的倒數。
噠!
腳下汙水炸裂,化身雷電的格里芬消失在原地。
再次出現時,雷光的殘影已欺入了少年側身。
鏘——!
辛恩咬牙強忍著電流貫穿全身的劇痛,硬生生接下了這一劍。
他撐得住,但軍刀已發出悲鳴,崩裂的紋路在刀身迅速蔓延。
一旦斷刃,劍勢將長驅直入,直掃咽喉。
沒有退路。辛恩橫下心,在刀鍔相交的死點將對手推出半步,試圖爭取換氣的空間。
格里芬等的就是這個瞬間。掌心發力,雷光暴漲。
唰。
天火的劍尖在眼前劃過,熾熱的劍氣削去了辛恩幾縷額髮。
軍刀從護手處被連根斬斷,半截刀刃旋飛而出,插進了石壁的青苔中。
萬事休矣。
辛恩疾步後撤,背脊已貼上冰冷的牆面。
然而,預想中的追擊並未襲來。
雷光映著格里芬冷漠的臉,身後光翼噴湧。聖劍發出刺眼白光,瞬間將滿室血色洗得近乎純白。
辛恩不得不舉臂遮擋致盲的強光——
嗖。
白光像斷了線的風箏無預警熄滅,黑暗瞬間吞回所有火光。格里芬的肩膀一沉,像耗盡最後一口氣般垮下。
看著這一幕,辛恩湧起複雜的震驚。
眼前,熔斷的格里芬虛脫跪地,雙手拄著聖劍,才勉強支撐住。
——他明明有足夠時間,重創手無寸鐵的自己。
「你……」
「別多想。只是一時被仇恨沖昏了頭……罷了。」
格里芬大口喘息著,為這場自我毀滅的戲碼,下了一個拙劣而完美的註腳。
「女神在二樓的生體研究室……快滾。」
辛恩一怔,還想說些什麼,身後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
「辛恩!」 貝琳妲快步上前,手中的大口徑左輪仍死鎖著跪地的騎士。
「這傢伙怎麼了?」她不敢鬆下一絲警戒,手指緊扣板機。
「……暫時是動不了了。」辛恩看著格里芬的身影,輕聲道:
「走吧。」
「等一下。」 貝琳妲鼻尖朝聖劍一比,眼中閃過一絲狠勁:
「先拿他的劍吧。」
辛恩回過頭。
黑暗中,他與格里芬四目相交。那一瞬間,兩人沒講一句話,卻讀懂了彼此。
「不了,那麼煞風景的事我才不幹。」
辛恩咧嘴一笑,轉身離去,瀟灑得像個剛贏了賭局的浪子。
「那你不就赤手空拳了?」
「等等從其他人身上搶就好。誰知道魔劍有沒有什麼詛咒?」
貝琳妲疑惑著,仍跟著辛恩的步伐走向出口。
身後,傳來格里芬虛弱卻清晰的聲音:
「研究棟裡幾乎都是非戰鬥人員……別傷他們。」
辛恩腳步未停,背對著他,隨意地把手一揚:
「知道啦,師兄。」
格里芬一愣。他看著那兩人消失在門後的背影,緊繃的雙肩終於垮了下來。
鬆開最後一絲氣力,他順著牆邊坐倒在地。
那本是一場勝算渺茫的豪賭。不論如何,只要他成功劫走女神,蕾妮就能存活。
以自己的性命,賭老師寄與的殘命、賭那「怪物」是否擁有人心。
他終究,不是賽拉菲爾。
「……別亂攀關係啊,小鬼。」
那張總是壓抑著痛苦與責任的臉上,久違地,爬上了一抹寬心的苦笑。
觀艦典禮的高台上,隨著皇帝在雷納德身後緩緩落座,皇家小號手吹響了激昂的開幕曲。
樂聲漸歇,一身白袍的奇蹟管理局主任走上台前。
他伸出食指,在收音筒上輕輕敲了幾下。擴音器尖銳的回音,瞬間將全場目光如聚光燈般匯集於舞台。
「陛下。」 他轉身朝皇帝深深一鞠躬,抬起頭時,臉上得意的笑已不再掩飾。
「各位將軍,貴安。」
台下,薩梅爾帝國的高階將領們冷眼旁觀。
鎮守北方空域的上將伯爵莫雷昂、統帥極東戰線的中將侯爵海森柏格,以及坐鎮西南戰區的少將子爵雷納德˙薇拉馮德。
這是帝國海軍三巨頭,首次齊聚一堂。
「各位想必很好奇,觀艦式為何不舉辦在專用船塢吧?」
雖被說中心思,台下的將領們只是維持著軍人的沈默。
海軍與教廷向來不對盤。見無人捧場,研究主任推了推眼鏡,輕咳一聲,提高了音量:
「這次各位有幸一覽的,是我們聖王廳與莫比斯軍工,為陛下聯手打造的帝國利劍!」
「搭載奇蹟引擎的——第三世代艦!」
隨著那聲高喊,人群中終於浮出了一絲壓抑不住的鼓譟。
第一世代的空魚引擎雖有優秀的垂直浮空性能,卻因無法懸浮於陸塊上空而被第二世代的陸浮引擎取代。
升降耗時,但能橫穿大陸的巨大優勢使陸浮引擎成為稱霸雲海的主流。
僅存在於理論中的第三世代艦,能在大陸上空實現空魚引擎的垂直機動。
但數十年過去,就連擁有赤月理工學院的傭兵評議會都未能突破技術瓶頸。
「那只是幻想而已吧?」終於,一名將領按捺不住,沉聲向身旁的同僚低語:
「還扯什麼『奇蹟』,該不會是教廷對三世代艦有其他定義?」
「不好說。偷換概念這種事,這些傢伙最拿手。」
語畢,人群中響起一陣心照不宣的訕笑。
少數看出門道的將領卻笑不出來。
觀艦式沒有舉行在設施完備的船塢,而是選在二代艦絕無可能停靠的聖王廳廣場,只會有一個用意。
研究主任低下頭,鏡片的反光下,嘴角已猖狂地勾到了耳邊。
質疑、不信,那正是展現「奇蹟」最好的舞台。
「那麼,就讓各位親眼見證——她的力量吧!」
他抓緊收音筒,用近乎嘶吼的聲音,喊出了那個由皇帝親筆提下的名字:
「黛菲娜皇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