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幕:50%的期待
建箴認為,自己和帆的配合並不算特別差。
再怎麼說,在Evidence的時期,自己也曾指導過她。和自己相同職業的玩家,就算對職業的理解和玩法可能略有差異,卻依然能從操作和不經意的意識中找到一些共同相似的地方。
經過之前無數次共同副本合作的洗禮後,建箴認為帆應該也在潛移默化中和自己有了一些坦職相關的默契。在某些特殊的情況下,或許她也會採取和自己相同的做法和判斷。
尤其是在千鈞一髮,必須臨場判斷的危機中更是如此。
眼下的情況根本用不著指揮,或者應該說……根本沒有時間進行任何指揮。
得虧普朗奇是速度較慢,前置動作時間較大的Boss,就算看到陌生的攻擊機制時愣了幾秒,也依然勉強來得及在回神之後做出應對。
聖騎士往往有個習慣,碰到任何未知的攻擊時,腦中不免會產生用盾牌擋擋看是不是能夠將其攔下的想法。其實這對於聖騎士而言本不是什麼壞事,甚至應該將其歸類為某種本來就該有的職業精神。但只要是必須和敵人直接接觸、需要憑肉身力量去硬碰硬的做法,它的起始風險也無庸置疑要比閃避高得多。
對應敵人攻擊的三種對應方式裡,招架是最不得已的方法,就算招架成功,角色依然必須損耗生命值;而格擋是只要成功而且並沒有等級壓置的情況下,便不會受傷,但如果沒辦法防住,角色同樣會受到相應的傷害;至於迴避嘛……躲得過的話就不需要付出任何代價,但如果沒有閃躲掉的話,就會付出比前兩者更高的代價。
由於可以裝備盾牌,職業技能又多數以防禦為主體,也就致使大部分的聖騎士都會在下意識的判斷中選擇格擋作為迎擊的手段。
那麼有沒有反過來的情況,在還沒有嘗試之前便主動撤開防禦呢?
當然有,眼下的情況就是如此。
當力量差距過大,大到即使不經過腦袋思考也能受到迫近的危險時,玩家便會放棄盾牌的保護,從而選擇本來並非聖騎士強項的閃避動作。
有勇氣和傻是不同的,就算網路遊戲說到底依然是數值至上的遊戲,但有些情況就算不以數值去衡量,玩家也仍然會在第一時間下意識地選擇閃避。老實說像他們以盾牌去擋下巨人的拳頭啊、猛獸的爪擊一類的攻擊,放現實世界裡都已經是足以讓人瞠目結舌的行為了。
就算再怎麼有勇氣,玩家控制的角色也不是超人般的存在,不可能全然凌駕於肉體的限制,終究有一個極限的範圍。就是再怎麼強悍,普通人類也不會想徒手和火車角力,或者嘗試徒手接下從天上墜落的隕石,做出那些本身早已超越所謂人類極限的舉動。
普朗奇抬起的樹根直接砸落,如傾倒巨木般不可阻攔。
頭頂本來就屬於防禦的死角,更何況是體型差異如此巨大的一擊。由於直接從正上方砸落,臨風和帆不得已,只能分散開來,讓樹根從他們中間砸空。要是兩人的方向相同,後跑的那個肯定會被樹幹直接砸扁。必須閃避,絕不能被砸到,如果被結實命中的話,就是架起盾壁完美防禦也有可能被瞬間碾碎。
概念不明,必須花時間專心摸索的機制固然煩人;但能夠清楚看到,擺明了明確方向和目標的攻擊有時候卻也很恐怖。
總有不信邪的玩家以身試法,而他們也終會為自己的不識好歹付出代價。
霎時之間,死傷一片。
建箴和帆採取的應對方式按理已經是最合適的做法了,即便如此,這次攻擊依舊讓他們陷入另一種不同層面的危機中。
他們的陣型本就不是特別穩固,只有所有人都聚集在一塊兒,互相援護彼此成為一個群體時才能發揮最大的優勢。一旦被分散開來,獨自暴露在毒霧以及不知道會從何處襲來的範圍攻擊裡,便隨時都可能有暴斃的危險。
無論如何,都必須在第一時間確保隊伍的安全。
臨風和帆幾乎不約而同展開了聖域,情況緊急,沒有多餘時間考慮更多,只能由他們倆盡可能地去減輕隊伍的承傷壓力。
不管是聖域或者是其他減傷類型的技能,都只有在攻擊到來前施放才能發揮最大的功用,等受到傷害,真正感覺到瀕危之後才開啟,反倒更像是一種試圖補救的緊急措施。
只有聖騎士一人的話,或許還能憑職業本身優秀的防禦屬性賭上一把,利用其他手段降低後續角色所受的傷害,但如果把整個隊伍考慮其中,這個範圍減傷技能是不可能省下來的。
幻境樂章中兩個主要的坦職──聖騎士和狂戰士,儘管只是自己個人的想法,但建箴始終認為,聖騎士之所以有那麼高的防禦力,甚至是為他人治療的技能,就是因為這個職業更傾向以輔助隊伍為考量的重心,而狂戰士則更強調獨自撐起整個戰線,在高強度的戰鬥中依然維持堅毅不屈的生存能力。
單從生存的角度來說,聖騎士和狂戰士沒有明顯的優劣之分,但狂戰士更多把重心放在個人與Boss的纏鬥上,是更傾向進攻為主的坦職;而聖騎士的戰鬥核心則更著重於防禦和輔助,以技能提高隊伍整體的生存面,由於需要應對的變數更複雜,所以才會擁有那麼多生存相關的職業技能。
勉強躲過來自空中的攻擊,眾人還沒有完全反應過來,大範圍的橫掃便又朝他們再次襲來。攻擊的速度不快,但終究不是回合制,沒有讓他們停下來思考的餘裕。何況他們現在不是獨自戰鬥,也必須將其他人也列入考量的範圍內。
就算依臨風自身的防禦能力可以在聖域的保護下撐過這一擊橫掃,但距離自己有些過近的紫戀楓情卻並不樂觀,很可能在連番的攻擊下耗盡所有生命值。
建箴掃過螢幕上的技能快捷欄,不經意瞥到了在平時常用的技能之外,為對應特殊情況而設置的一個角落鍵位。
【捨己為人】
好久沒有用到這技能了。
建箴默默想著,對於這個特殊的技能,他的內心存在著一些複雜的情緒。
從效益來看自己其實是用不著這麼做的,之所以很久沒有拿出來使用的主要原因,也不外乎是找不到合適的使用場合。
建箴不免想起了冷雨冰的事,似乎從她離開遊戲以後,自己便幾乎沒有再用過這項技能。
當然,從記憶中倏忽閃過的,還包括那位吵鬧又躁動的氣宗。只不過要是宗豪出現在這裡,帶給自己的可能就不是純粹的安心感,或許還要再加上些許的頭痛和煩躁。
「Nice風大!」
紫戀楓情似乎不是第一次看到這個技能,並沒有因為臨風伸出援手而驚訝地停下動作發愣,顯然她也知道這個技能的實際作用到底是什麼。
而紫戀楓情的用字遣詞,總讓建箴隱約覺得她似乎和自己不是同一個世代,有一種屬於年輕人的活潑感。雖說自己也不算真的老到哪裡去,但相較於那些國、高中的新生代玩家,確實他也已經和年輕一詞開始有了段距離。
危機尚未解除,建箴立刻拋開那些讓自己分心的思緒,將視角拉遠,試圖集中精神分析普朗奇的動作,盡快做出對應的措施。然而當他看到普朗奇再度抬起了那巨大的「腳」,臉色又開始凝重起來。
……糟了。
這是震地的前置動作。
令建箴憂慮的不是即將襲來的震波,恰好相反,如果震波所面向的目標是自己的話,或許他還不至於有這樣的反應。之所以如此緊張,是因為震波的擴散方向,朝向了帆和御亞所在的另外一側。
「注意震波!」建箴不確定帆能否反應得過來,也不知道帆到底會採取怎樣的對策,自己充其量能夠做的,不過是以訊息提醒她們而已。
現場反應是這樣的,從自己意識到普朗奇的動作,到輸入訊息文字,再到帆意識到場上情況的變化,最後採取行動,其中已經過了四個節點,就算自己的判斷是正確的,採取的行動也很恰當,但那依舊無法及時趕上機制的速度。
遲來的提醒,在建箴看來並沒有什麼實質用處。
在這種生存壓力格外嚴峻的條件下,整個隊伍能否繼續堅持下去,直接取決於隊伍裡的補師能否存活。如果御亞此時陣亡,隊伍便會產生巨大的破口。
帆能不能反應過來呢?
Boss當前的生命值還多,還不到真正決勝的關鍵時刻,就算因為長時間戰鬥的疲態而導致反應的速度慢了些也都是在情理之中的事,最多就是團滅,重新再來過而已。最糟心的情況,莫過於在Boss的生命值快要見底的時候因為失誤而死亡,那很有可能在從復活點回到戰線的途中戰鬥就已經結束,最後只留下了既沒有取得勝利,也沒有奮戰至最後一刻的空虛感。
不過,但凡還有身為坦職的自覺,只要身後仍然有能夠保護的隊員,或許他們就不會把團滅視為是一種平淡而無奈的結果。
對於這位和自己認識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自己曾指導過、彼此之間合作過,也互相交流過職業想法的友人,建箴多少有些好奇,好奇她的表現,以及在應對這樣的局面時會採取的行動。
緊急提醒的話,對於在她身後被保護的其他公會成員搞不好還有一點用處,但身為最前線的她,必須得趕在那之前反應過來,才能起到關鍵的作用。
他們在震波擴散的範圍中心,此時無論往左或往右移動,都沒有辦法避開,如果是聖騎士的聖域加上神官的光耀祝禱以及光耀殿堂那類提高屬性和治療抬血的技能,或許還有機會能夠勉強硬撐下去。
……然而,御亞的手中真的還留有那些技能嗎?或者說,御亞和帆,能達到如此合拍的默契嗎?
野外地圖戰鬥不是副本,大多數玩家的技能都沒有固定的使用形式,而是由玩家自行判斷使用的時機,這也造成了大多數玩家的技能時間冷卻都是混亂的,沒有辦法做到完全配合彼此。那種神乎其技的理想配合,一般只會出現在充滿幻想空間的小說,或者有多年經驗瞭解彼此的老搭檔上。
但她們終究是第一次合作,將希望賭在無聲的默契上,風險實在太高。
只要配合得當,對於團隊情緒和士氣毋庸置疑能起到振奮的效果,但那終歸是過於理想化的情境。
那麼,她會決定怎麼做?
帆能採取正確判斷並且保住隊友的機率,或許正好是50%,
建箴默默看向帆,她擁有足夠的技術和經驗,但面對這樣突發的情況,光憑經驗可能仍稍微差點意思,或許還得有一些腦中轉瞬而過的靈感提供助力。
但此時建箴突然有種奇妙的既視感。
這一幕似乎在什麼地方看過?
普朗奇的樹根迅速落下,避無可避的衝擊波迎面襲來,建箴努力抓牢手中的盾牌,盡可能地護住身後的隊友。即使形式多有不同,但在線上遊戲裡曾擔任過坦職的玩家,也許或多或少都經歷過類似的一幕。
少女模樣的聖騎士沒有動作,像是因為突如其來的攻擊而慌了手腳,又或者認知到自身能力有限而半放棄似地停下了操作。
但建箴很快明白到,那不是放棄,而是抉擇。
自己是不是在某種意義上對帆產生了潛移默化的影響?
建箴的腦中偶爾也會浮現這樣疑惑。
儘管這種說法只能算是自己的一廂情願,但在建箴有限的記憶裡,自己的確沒有在他們面前表現出放棄或者臨陣脫逃的模樣。或許也正因如此,所以帆才會使終相信自己,在潛意識中產生「阿風總會有辦法」的念頭。
自己也曾有過類似的想法。
最開始,是一點小小的羨慕和驚訝,而後成為憧憬、隨後模仿,最後則會開始不由自主地去追尋和自己印象中相似的感覺。
塵煙散去之後,少女聖騎士的身姿仍屹立於場中。
或許只有始終認真看著那道背影的人,才會在混亂的戰況中瞥見她身後揚起的披風,以及覆蓋在她及隊友身上那一層泛著虹彩的透亮光暈。
啊啊,這的確是……似曾相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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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序:由新到舊
好精彩,文筆突然上升好幾個檔次,感動https://i2.bahamut.com.tw/editor/emotion/3.gif
這段已經是去年的稿子了,理論上文筆沒有提升(因為實際上也沒有精進),只有對過去的轉換率和是否符合讀者傾向而已,歷史基本不會改變,所以某種意義上全都是夢到什麼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