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廢棄物處理場,空氣中瀰漫著腐敗與血腥的鐵鏽味。
鏘!
兩道身影在黑暗中猛烈碰撞。
鋒刃交會迸發的火光,如電閃般瞬間照亮了死鬥的二人,隨即又被金屬摩擦的刺耳聲響吞沒。
銀白與赤紅,兩獸再會之時,仍選擇以彼此的獠牙相交。
火光閃現的瞬間,辛恩憑著厚刃軍刀,硬生生壓制了格里芬手中聖劍,粗糙的刀刃已逼近騎士的頸項。
「魔劍的力量,你不用嗎?」冰冷的劍光映照下,佔著上風的辛恩低聲嘲笑。
格里芬眉間一跳。手腕精妙一鬆,化去了辛恩剛猛的刀勢。
「凡鐵罷了,沒必要。」
他重新架起劍,那無懈可擊的起手勢,讓辛恩腦中閃過了赤月圖書館戰過的某個身影。
「這次不反駁了?」辛恩一派輕鬆地將軍刀背敲在肩上,嘴上不饒人:
「還是『聖劍』不好使,乾脆換成魔劍算了?」
「隨你怎麼說。」格里芬沒有被激怒,滑步前探,在純粹劍技的對峙中,冷靜地試圖奪取有利間距。
辛恩警戒地退了一步。
這傢伙比第一次見面時更難對付。激將法不管用,對方已知的手牌——神之雷與光之翼——又扣著不發。
這種隱而不發的威脅,比直接打過來更麻煩。
最糟糕的是……
他瞥了一眼手中已經卷刃的軍刀,心中暗暗焦急。
那一瞬的猶疑,沒有逃過格里芬的眼。
騎士腳下發力,踏碎地上積水,劍尖咬向辛恩的破綻。
辛恩側身極限閃過,順勢一記重斬壓下直刺而來的攻勢,削著聖劍的劍身回拉,在黑暗中刮出一串刺眼的火花。
鏘!
格里芬劍身一轉,穩穩地以護手接下了這記重斬。巨大的衝擊力幾乎讓他雙腳浮起。
就是現在!
騎士重心不穩的瞬間,辛恩雙手握刀,發力一甩,硬是將格里芬擊退了數尺。
磅!磅!
幾乎在兩人拉開距離的同一秒,黑暗中爆起兩團槍火。終於等到射擊窗口的貝琳妲迅速連開兩槍。
格里芬超人的反應,揮劍精準地擋下了兩枚兇彈。
「別動手!」辛恩不願讓貝琳妲曝露位置,朗聲大喊:
「打中了也沒什麼用!」
彈藥有限,這種怪物不是靠普通子彈能解決的。
未察覺辛恩軍刀已無鋒刃的貝琳妲「嘖」了一聲,收起槍,重新在黑暗中屏息潛伏。
場中恢復了死寂的對峙。辛恩身型微弓,架著殘破的軍刀警戒。
「剛才那一刺很熟悉。」辛恩突然開口,打破沉默,
「筆直得在眼中看起來像一個點。若非見過幾次,我未必躲得掉。」
他盯著格里芬的架勢:「第七席的那傢伙。你劍是跟他學的?」
「……我們師承同一位老師。」格里芬神色閃過一絲痛楚,劍身微轉,鋒刃再次鎖定了辛恩的頸動脈。
「就是在綠月,敗在你手下的第三席。」
綠月?
辛恩一怔,腦海中浮現起那個如聖者般揮舞長槍的破戒僧身影。
「你很強,單論劍技,我和伊格那修都不是你的對手。」
格里芬咬緊牙關。刻意封印神之雷、僅以劍術交鋒的他,在幾次生死試探中確認了這一點。
「但是,我還是不認為你能戰勝老師。」
「啊——那個破戒僧啊?」
出乎意料地,辛恩苦笑著,搖了搖頭,身上的殺氣竟消散了大半。
「大概……再打個一百次,我都贏不了他一回吧。」
格里芬瞳孔猛地收縮:「……你說什麼?」
「他明明能殺我好幾次,」辛恩抬起頭,赤紅的眼眸裡映著對手震驚的臉,
「偏偏要打到我贏他一手為止。」
贏他一手為止。
這句話在空曠的廢棄室迴蕩,勾起了少年習劍時的記憶。
相較起賽拉菲爾的天才,他與伊格那修總是要纏著老師練到贏下一手為止。
老師總會無奈地掄起長棍,再將兩人暴打一頓。然後蹲在地上,揉著根本沒受傷的肩膀,笑著——
『好啦,我認輸啦。』
或許,只有賽拉菲爾看出了勝負對他根本無關緊要。
老師總說,教導他們戰鬥並不是為了戰勝對手,而是——
「我並沒有戰勝他。」
辛恩苦澀的低語將格里芬拉回了現實戰場。
眼前那個張揚的空賊少年,臉上竟不帶一絲勝利的喜色。
「只是……他讓我活了下來。」
活下來。
老師從不期許他們立下什麼偉大的功業。僅僅只是希望心愛的弟子們,能在這殘酷的戰場中活下來。
——原來,你也是嗎?
格里芬垂下了臉,劍尖微微低垂,聲音沙啞地問道:
「你……是來奪回女神的?」
辛恩重新橫架起傷痕累累的軍刀,臉上決絕的笑意,不帶絲毫退卻。
「我是來要回我家夜彌的。」
格里芬笑了。那微勾的嘴角藏在陰影中,沒有讓任何人察覺。
滋——滋滋——
聖劍突然低聲轟鳴。
溢出的電流使昏暗的老舊燈泡嚶嚶作響,光線忽明忽滅,像要燃燒盡最後的壽命般,將整個處理場照得慘白。
啪、啪、啪!
燈泡終於過載,一顆接著一顆爆裂,讓整個廢棄室陷入比剛才更深沉的完全黑暗。
萬籟俱寂,只剩下電流竄動的聲響。
黑暗中,格里芬手中的雷之聖劍「天火」閃起了蒼藍的極光,在空氣中拉出了無數閃滅的電弧。
低鳴轟響中,他已化為單翼聖徒。在滿室血腥與黑暗中,那張被頭頂法環照亮的臉,聖潔如天使。
辛恩緊握著穆罕默德的軍刀。刀身精鋼崩裂傳來的細微震動,彷彿在最後一次警告著他——
這一擊,將無法承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