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塔如林,森然聳立,彷彿要刺破蒼穹,直指天頂那輪銀色的月亮。
高空接橋將這些巍峨的建築串成巨大圓環,幾近純白的石砌表面在陽光下泛著冷冽微光,象徵著曙光女神不可侵犯的聖潔。
廣場看台上,雷納德仰望這片矗立千年的古蹟。
陽光在石壁上推移,連帶著那些古老的線條也跟著呼吸起伏。他至今仍想不透,太古之初的人類究竟如何構築出此等神蹟。
聖王廳。銀月大陸的信仰心臟,比薩梅爾帝國更古老的存在。
「說是觀艦式,搞得倒像是朝聖一樣。」
身後傳來一聲低沉的嗓音。雷納德回頭,映入眼簾的是那道好久不見的身影。
「伯爵閣下。」 同為貴族,雷納德卻肅然起身,雙腳一併,像個新兵般對恩師致上標準的軍禮。
「坐著吧。你現在可是封疆大吏,給人瞧見多沒面子。」莫雷昂中將猛地一掌拍上他的肩,笑得眼角皺紋都擠在了一起:
「多年不見,你也老了啊。」
「您倒是一點都沒變。」雷納德笑著,坐回椅上。
「紫月那邊天寒地凍,很合我意。」莫雷昂緩緩坐定,環視著四周幾乎遮蔽天空的塔群,語氣裡帶著幾分慵懶:
「沒什麼動靜,適合養老。我都捨不得退休了。」
「您還年輕呢。」
「不年輕囉。世道變得太快,老骨頭都跟不上了。」
他從懷中掏出煙斗,劃亮火柴。赤紅的火光在純白的聖地裡顯得格外刺眼。
「竟然要用教廷造的船,還扯什麼『奇蹟之力』……」他深吸一口,吐出帶著嘲弄的煙圈:
「這是要我們出航前,先跪下祈禱嗎?」
煙草燃燒的細碎聲響,在兩人的沉默間放大。
「船體還是軍工體系,只有動力技術是教廷提供的。」早一步看過圖紙的雷納德心裡有底,壓低了聲音:「而所謂奇蹟之力……」
「根本是乙太技術吧。」
「是。」雷納德對伯爵的洞若觀火並不意外:
「據說乙太爐已經能穩定運轉。」
外表懸掛著帝國旗幟,核心卻悄然換成了別的東西。
「重新訓練操艦人員,又要一番工夫了。」莫雷昂盤算著。即便是熟練的水手,要適應新船少說也要幾個月。
「這倒不一定。不走風帆動力跟蒸氣輪機,操作上比三桅船容易,人員也少。」
「呵。」莫雷昂發出一聲輕蔑的鼻息。
「我就納悶,怎麼會讓幾個小崽子在觀艦式挑大樑。」
「表演性質的操艦人員罷了。」雷納德輕閉雙眼,下了結論:
「甚至沒有軍職。」
「紈絝子弟,軍裝穿在他們身上都嫌浪費。」想起侯爵家驕縱跋扈的嘴臉,莫雷昂搖頭嗤笑。
雷納德未置可否。兩人並肩而坐,默契地直視前方,話音被風吹散,低得只有彼此能聽見。
「可以迅速上手、匹敵空魚引擎的垂直機動、再加上無限陸浮能力的無畏艦。這東西若是真能夠量產……」
莫雷昂的低語,使雷納德目光一沉。
被莫雷昂牽制的北方列強、自己長年博奕的南方傭兵王,雖在遙遠的東方蒼月戰場與薩梅爾帝國暗中較勁,但表面上仍維持著微妙的平衡。
若這劃時代的三代艦大量投入——
帝國將真正握住足以焚毀世界的力量。
「但願陛下能做出正確決定吧。」雷納德微不可察地嘆了口氣,眼角餘光瞥見莫雷昂站起了身。
「新玩具到手,他忍得住嗎?」伯爵咬著煙斗,從齒縫間擠出一句冰冷的判言:
「以陛下的性格,你我的悠閒日子……也沒多久了。」
莫雷昂伸手拍了拍軍裝上的煙灰,動作乾脆,就像是要拍掉即將沾身的麻煩。
「我看,我還是早點退休吧。」
「您每次都這麼說。」雷納德目視前方,嘴角泛起一絲無奈的輕笑,任由那位看透世局的老將離去。
全身鏡前,金髮青年對鏡中英氣勃發的自己頗為滿意。拎起袖口,將早已拭得發亮的肩章又擦了幾遍。
準備室中,身著軍禮服的貴族子弟們相互調笑著。不帶一絲軍隊的肅殺,更像是層峰的交際場。
掛著艦長肩章的金髮青年,對這鬆懈的氣氛不太滿意。
「列隊!」
他提著嗓子一吼,緊張使他的命令帶了些嘶啞。
準備室中的眾人先是一愣,不情願地在室內列起了不甚整齊的隊伍。
——誰要他是阿爾布雷切侯爵的兒子呢。
「吾等薩梅爾帝國的新世代,正要將陛下的力量展現於世。爾等如此輕浮,成何體統?」
矯作的用字,搭配上他微尖的嗓音,使列下幾名艦組員微微顫抖。
憋著不笑。
「唉,我們就是來陪戲的,擺什麼架子?」
海森柏格侯爵的兒子懶得配合,乾脆一屁股坐回了天鵝絨躺椅。
隨著他脫隊,其他人的肩也鬆了下來。
掛著艦長階阿爾布雷切瞪著不配合的高階貴族,強壓下心中怒火。
「要我說,你們的政治敏感度太差了。」
「有什麼高見可以指教一下啊。」海森柏格對他的奚落輕蔑一笑,反問了回去:
「艦長閣下?」
阿爾布雷切低眼怒視,撇過頭,望向了還未解散的隊伍。
「陛下年近五旬,膝下無嗣,也無意再娶。」
「哥!」隊伍中,弟弟拉下了他的手臂,示意他不可多言。
他倔強地甩開了弟弟的提醒,情報的不對等使他嘴角微揚:
「恢復選帝侯的提案,已經過半了。」
一瞬間,隊伍中的貴族子弟紛紛交頭接耳了起來。
那代表,下一任皇帝很有可能,就在這個房間裡面?
「那只是上議院的一廂情願吧?」海森柏格擺了擺手,嘲笑著他過於單純的解讀:
「你不知道嗎?薇拉馮德子爵的長子,已經被安排為陛下的秘書官了。」
薇拉馮德。那個投機者的名字讓阿爾布雷切的臉陰了下來。
隨後,輕蔑一笑。
「不過是流氓出身的土豪,根本算不上貴族。」他對自己的政治判斷十分自信。即便那大多只是拾了父親的牙慧:
「陛下只是給掌握西南半壁的獅子套上鎖鍊罷了。」
「那也未必輪得到你。」
「哼。」阿爾布雷切撢平了微皺的袖口,刻意讓肩章在燈光下熠熠生輝:
「真難看啊,海里希。勳爵家連觀艦式艦長的頭銜都拿不下,不覺得讓海森柏格家蒙羞嗎?」
「你……!」海里希憤怒而起,揪住了阿爾布雷切的領口。
衝突一觸即發,在場的貴族子弟對兩名高階貴族的爭執絲毫不願介入。
咿呀——
一響,厚重的準備室大門被推開。
一群身著海軍制服的軍人,全副武裝踏了進來。
「無禮的東西!我有允許你們入內嗎?退下!」
以為衛士們只是為調解衝突而來,阿爾布雷切對領頭的軍官怒斥。
卻見那人臉一抬,低壓的帽簷下,竟是一張黝膚白髮的森住民老兵面孔。
「貴安。」
他咧嘴一笑。那群白得炫目的軍服青年,在老練傭兵眼中與幼雛無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