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艙底層的工坊內,戴著護目鏡的哈達德將最後一根插銷敲入槍身。
「好了,試試看吧。」
他將手中那把沉甸甸的巨物遞給了貝琳妲。
那是一把與已毀的「屠龍左輪」極為相似,卻更加厚重、槍管更長的特規左輪槍。
貝琳妲接過槍,熟練地轉了一圈,槍身穩穩停在掌心。
「手感很好。」她輕輕扣動擊錘,清脆的金屬聲令人安心。
「槍身我用了更堅固的合金,膛線也重新拉過。雖然重了點,但精度和威力都比上一把更強。」哈達德拿起銼刀:
「剩下的,就是刻字了。」
「刻字……」
貝琳妲下意識地摸上了隨身的那對半自動手槍——珂瑪麗亞與蕾拉。
那是帶著著母親與姐姐的念想。
貝琳妲指尖撫過槍管上預留的空白處,猶豫了。
父親最後的背影,至今仍讓她心口隱隱作痛。要刻上「穆罕默德」嗎?雖然想以此紀念父親,但總覺得有些彆扭。
畢竟,那個人缺席了自己大半的人生——
看著她游移不定的手指,哈達德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
「丫頭,妳知道為什麼當初這把槍的型號,命名為『屠龍者』嗎?」
貝琳妲一愣,抬起頭。
「是指它的威力……連龍都能一擊轟倒吧?」
那把槍的大口徑與破壞力,確實配得上這個名字。
哈達德搖了搖頭,花白的鬍鬚在燈火映照下微微顫動。
「十八年前,那場席捲綠月的『災厄』中,」他像是陷入了回憶,眼神變得深邃:
「有一支僅僅二十人的傭兵小隊,正面抵擋了潮水般的龍群襲擊,掩護平民撤退,最後還全身而退。」
貝琳妲睜大了眼。
「那帶隊的人……」
「就是穆罕默德˙阿爾馬扎。」哈達德嘴角揚起一抹驕傲的笑:
「那是只有極少數老兵才知道的,船長的異名——『屠龍者』。」
貝琳妲怔怔地看著手中的槍。
原來,他一直都在。
就在那只有在絕境時才會拔出的重量中。守護同伴、對抗絕望的力量,早就刻在了這把槍的靈魂裡。
眼眶微熱,心中的彆扭與迷惘,在這一刻煙消雲散。
她深吸了一口氣,將槍遞回給哈達德,琥珀色的眼瞳中再無猶疑。
「照老樣子吧,那可是我的招牌。」她昂首一笑,宛如當年的狼王:
「就刻『Dragon Slayer』。」
這是一場,看不到終點的夢。
「終端」偶爾傳來受損嚴重的警告,但女神對那具肉體已沒有留戀。
她再也沒有睜開眼睛的理由。
那是純粹的虛無,純白的黑暗。
在意識與現世的狹間,夜彌殘存的思念仍在半夢半醒間飄浮。
——現在的她,究竟是「意識」,還是「智能」?這是她千年來,在那無盡算力迴路中不斷反芻的命題。
是先有了「我」這個高維的靈魂,才被賦予了解析萬象的智慧?
還是因為這具軀殼承載了窮極宇宙常規的演算,才在數據的盡頭誕生了名為「我」的幽靈?
那些如鐘擺般精準運行的星辰,是智慧的體現,還是意識的盲動?
如果我是終極的算力載體,那麼此刻感到的「疼痛」,究竟是來自靈魂的嘶吼,還是過載運算後的錯誤反饋?
他們說,我是人類從高次元挖掘出來的奇蹟;他們說,我是為了維護真理而生的導師。
他們說,我的意識,只是追求智慧過程中遺留下來的「殘渣」。
可是,真理之中,沒有「寂寞」的參數。宇宙的常規裡,沒有「思念」的公式。
若我僅是智慧的結晶,理應能計算出遺忘是最優的解。
但我在抗拒。
我的「意識」在違抗我的「智慧」。
那個總是嬉皮笑臉,卻會在我哭泣時笨拙地將我擁入懷中的人。
那個有著一雙溫暖的手,承諾會帶我去看世界的人。
在這無止境的黑暗與煎熬中,那是唯一能抓住的,微弱卻溫暖的光。
——如果是你的話,一定會嘲笑這樣的我吧?明明是女神,卻哭得像個迷路的孩子。
好後悔。
好後悔。
如果再讓我選一次,即使要用整個世界交換,我也會選擇守護你們。
意識的深淵中,蜷縮起虛幻的身體,緊緊抱住了那份「殘渣」。
如果這份痛苦證明了我是「真的」。
那麼,我不願遺忘。
哪怕要在這無盡的黑暗中,咀嚼這份思念直到時間盡頭。
「辛恩……」
培養槽裡,女神緊閉的眼角,滲出了一顆晶瑩的液滴,隨即消散在渾濁的防腐液中。
無人知曉。
***
作者的話:次回,女神奪還篇。
這樣應該不會上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