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炸案後一個月。台中市北區,某條商業街路邊。
「特等賞」在黑市的價格,在接下來的三週內漲了三倍。
黑狗的地盤被他手下的幾個小頭目分食,那個龐大但粗糙的地下王國在一夜之間碎成了幾塊,沒有任何一塊足夠大到可以重新組合成威脅。消波塊被別人佔了,檳榔攤被燒了,整個北區的夜店供貨陷入一段真空期。林文祥和阿傑迅速填進了那個真空,以更穩定的供貨節奏和更精準的品質控制,把市佔率擴大到了整個台中夜店圈的六成以上。
但樹大招風,是一條不因時代改變而失效的定律。
那天是一個燠熱的週二下午,阿傑剛從診所換完肋骨的固定繃帶,從診所大門推出去,一手捂著側腹,一邊想著今天晚上要去哪裡吃東西。
一輛黑色的Lexus LM在他面前無聲地停下來。
不是那種暴力性的攔截,而是一種更精準的、帶著充分預謀的停法——就停在他出診所的必經路線上,位置精確到分毫。車窗緩緩降下,司機穿著白手套,面容中性,看不出任何情緒。他從車窗遞出一張名片,名片的紙質很好,厚實,有一種按上去有微微凹感的燙金壓紋:
天城茶業集團・鼎茶連鎖手搖飲 董事長 許天城
「許董想請兩位喝杯茶。今晚八點,南投名間鄉的總廠。」
司機說完,車窗升起,Lexus緩緩駛離,留下阿傑一個人站在診所門口,手裡拿著那張名片,背脊上的冷汗和台中的暑熱混在一起,說不清楚是熱還是冷。
許天城。
阿傑在街頭混了好幾年,見過的大小角頭不少,但這個名字,每一個在道上待超過三年的人都知道——那是一條你不會主動去靠近的線,因為靠近了,大概率就回不來了。許天城表面上是中部最大連鎖手搖飲品牌的董事長,同時兼任大甲鎮瀾宮的榮譽主委,熱心公益,常出現在電視的善心企業家報導裡。但道上的人都清楚他真正的版圖——冷鏈物流、港口走私、跨縣市的地下物流網,是一整套深不見底的黑色基礎建設。
黑狗跟許天城相比,就像是一隻在院子裡吠叫的土狗,面對一頭從來不需要叫的獅子。
阿傑盯著那張名片看了很久,然後把它夾進口袋,給林文祥發了一條訊息。
當晚八點。南投縣名間鄉,鼎茶企業集團總廠。
從台中開車到這裡要將近五十分鐘。許董派來接他們的是同一輛Lexus LM,全程沒有音樂,司機沒有說任何話,連後照鏡的角度都調得讓乘客看不見他的眼睛。
那種無聲是一種精心設計過的壓迫感。
工廠的大門是電動鐵柵,開口的時候沒有任何聲音。廠區燈火通明,幾十輛印著「鼎茶」綠色商標的白色冷凍貨車整齊排列在空地上,每一輛的間距都精確到像是用尺量過的。空氣裡有茶葉烘焙的香氣,那種香是深沉的、厚實的、略帶炭焙過後的焦糖底韻,在這個山區夜晚的清涼氣流裡飄散開來,幾乎讓人忘了這個地方可能存在的另一面。
司機領著他們走進一棟裝潢低調但用料考究的辦公樓,上了二樓,推開一扇沉重的胡桃木門。
辦公室的一整面牆是落地玻璃,俯瞰著底下那條運作中的茶葉自動包裝生產線,機器手臂在燈光下有節奏地運動,幾乎帶著某種美學上的滿足感。
一個背對著他們的男人,正在用一把紫砂壺緩慢地沖泡茶。
「坐。」他沒有回頭,聲音平穩,帶著一種不需要提高音量就能讓人聽清楚的質地。
林文祥和阿傑在紅木沙發上坐下。茶几上已經放好了兩個薄胎白瓷的小茶杯,沒有任何多餘的東西。
許董轉過身的時候,林文祥第一次看清楚了這個人的臉。
他大約六十出頭,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幾根白髮整齊地混在黑髮之間,像是某種刻意保留的細節。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絲綢唐裝,剪裁極其合身,領口的一粒盤扣是玉的,不花哨,但你一看就知道不便宜。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沉靜,像一個在水底有很多東西但水面完全不起波瀾的湖。
他把茶壺裡的茶分別倒進兩個杯子,推到林文祥和阿傑面前,然後自己也倒了一杯,坐下來。
「林老師,久仰大名。」他說,準確地使用了「老師」這個稱謂——那意味著他做過功課。「你的特等賞,我請專家鑑定過了。純度99.1%。在全台灣,甚至在我所知道的整個東南亞地下市場裡,這是一件我沒有見過第二次的東西。」
林文祥端起茶杯,輕輕喝了一口。那是阿里山的高山烏龍,這個季節的冬片,茶湯清澈,喉韻深長。他沒有表示任何評價,只是說:「許董請我們來,想必不只是談化學。」
許董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那不是一個笑容,更像是某種欣賞的確認。「我是一個商人,我只在乎兩件事:效率和利潤。」他十指交握,輕靠在椅背上。「你們現在的生產模式,開著一台發財車在山區游擊,風險係數極高,產能也到了天花板。黑狗那種蠢貨之所以能找上你們,是因為你們沒有足夠的保護傘。」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俯瞰著底下那排整齊的冷凍車隊。
「我的鼎茶物流,每天有超過一百二十輛貨車行駛在全台灣的省道和國道上。警方的臨檢站看到鼎茶的車,基本上就直接放行——我們的食安紀錄是完美的,我們的報關文件是完整的,我們沒有任何可以被抓到的把柄。」他轉過頭,目光直接射向林文祥,帶著一種外科手術刀般的精準。「把你們的設備遷進我在南投的地下工廠。我提供無限量的頂級原料、德國進口的工業排風與純化系統、以及絕對安全的生產環境。你們專心生產,物流和銷售我來負責。利潤,你們拿兩成。」
阿傑的太陽穴瞬間跳了一下,嘴巴剛要張開——林文祥的手掌無聲地按在了他的大腿上,力道不重,但非常確定。
兩成。林文祥的大腦快速計算:以他們目前的產能,兩成已經遠超他當初定下的「安家費」目標。而且更重要的是,在許天城這把傘的保護下,他不必再擔心另一個黑狗從哪個巷子裡蹦出來。
但他也非常清楚這份計算裡沒有被量化的部分——一個人一旦進了許天城的系統,就不再有自己的座標了。他會知道你的名字、你的家、你的家人。你不再是合作夥伴,你是一個零件。
林文祥端起茶杯,把剩下的半杯茶一口喝乾。放下杯子的聲音在這個安靜的辦公室裡非常清晰。
「成交。」
南投名間鄉,鼎茶企業地下實驗室。
那部貨梯在廠區一角的廢棄倉庫裡,入口偽裝成一個堆滿空茶葉箱的角落。按下特定的牆面磁磚序列,後方的鐵架會整個往旁邊移開,露出一扇鋼製的電梯門。
電梯往下走了大約五層樓的深度,門打開的那一刻,阿傑咬著的口香糖差點從嘴裡掉出來。
那是一個近百坪的無塵室等級地下空間。環氧樹脂地板光潔如鏡,工業冷白的LED燈把每一個角落都照得均勻而無影;四座德國製的大型不鏽鋼反應釜整齊排列在中央,每一座都比林文祥高出半個頭,表面的焊接線精密得幾乎看不見接縫;牆邊的溫控儲藏柜裡,整齊碼放著各種管制化學原料,每一瓶都有標準化的標籤和存量記錄;天花板安裝的是工業級負壓排風系統,發出一種持續穩定的、幾乎感覺不到存在的低頻嗡鳴聲,把空氣裡的每一個化學分子都在它有機會累積之前就抽走。
「我的老天爺……」阿傑站在電梯門口,往前走了兩步,又退回來,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這……這比我們那台破發財車好上一萬倍都不止。」
林文祥沒有說話。他緩步走進那個空間,像是走進了一個他做夢都不敢奢望的地方。他在台大化學系唸書的時候,看過這個等級的實驗室——那是博士班才能使用的核心設施,他以前站在玻璃窗外面看過好幾次,最近的距離是隔著玻璃伸手能碰到的距離,但從來沒有進去過。
後來,他因為替朋友背了一個鍋,失去了出國深造的機會。他的化學能力被封存在一個升學補習班的小教室裡,幾十年如一日地寫著那些他早就滾瓜爛熟的反應式,對著一群不在意的臉孔。
他走到中央工作台前,伸出手,輕輕地觸摸了一下那根德國製冷凝管的外壁。金屬是冷的,光滑的,完美的。他的指尖在那一刻微微顫抖,那不是恐懼,而是某種他已經快要忘記怎麼感受的東西。
他轉身走進更衣室,換上掛在裡面的那件新的亮黃色全身防護衣,扣上配備獨立過濾系統的全罩式防毒面具。
「開工。」
面具裡傳出他的聲音,低沉,穩定,帶著一種林文祥自己都已經很久沒有感受到的東西——那是一個人終於站在他真正應該站的地方時,身體裡會產生的那種震動。
在許董提供的完美環境下,林文祥的生產能力以一種他自己都沒有預期到的速度爆發。特等賞的週產量從兩公斤暴增到五十公斤,誤差率低到儀器的精度上限之下。那些閃著冷白光澤的結晶,被封入防潮鋁箔袋,裝進偽裝成高山茶葉的禮盒,趁著夜色跟著鼎茶的冷凍車隊,無聲地流向全台灣。
林文祥的帳戶數字開始以一種令他頭暈的速度增長。
但他發現,賺的錢越多,他就越難以分辨自己到底在為什麼而工作。
週末傍晚。林文祥家老舊公寓的頂樓加蓋陽台。
初秋的台中傍晚,暑氣未退,但日落之後的山風已經帶了一絲涼意,足夠讓頂樓的烤肉不那麼令人窒息。
烤肉架上的木炭燒得通紅,油脂從幾條帶骨香腸上滴下來,激起一陣白煙和焦香。林文祥穿著居家短褲,拿著烤肉夾翻動食材,這個動作他做了將近三十年,熟練到不需要任何思考。
「姊夫,那幾條香腸再烤焦一點啦,我喜歡帶皮的那種脆感,配生蒜頭才夠味。」
趙國強坐在一張摺疊鐵椅上,T恤的第二個鈕扣敞開,一手拉開一罐冰鎮過的台灣啤酒,仰頭灌了一大口,發出一聲真心舒暢的嘆息。他在刑警大隊幹了十幾年,那種習慣性的緊繃感在這個頂樓已經稍微鬆開了一點。
「國強,最近黑眼圈很重,是案子多嗎?」慧如端著一盤切好的西瓜從樓梯口走上來,看了連襟一眼,帶著姊姊才有的那種直接關心。
「唉,別提了。」國強把啤酒罐放在椅臂上,揉了揉眉心,神情罕見地透出一絲疲憊。「最近台中道上有個案子,把我搞得快沒日沒夜了。北區那個角頭黑狗,你們看新聞應該有印象——前陣子在烏日被人用土製炸彈炸成重傷,整個幫派幾乎垮掉。」他停頓了一下,「但那只是開頭。」
林文祥把烤好的香腸夾進紙盤,動作沒有任何異狀。「什麼開頭?」
「炸完黑狗之後,台中市場上出現了一批純度高得不正常的新型毒品,道上叫它特等賞。」國強往前靠,聲音壓低了一點,眼神變得帶有職業性的銳利。「我們法醫室把它拿去全檢,出來的報告讓化學鑑識組的人看了直搖頭——99.1%的純度。這種東西在台灣的地下市場裡,前所未見。」他頓了頓,「做出這個東西的人,絕對不是一般的街頭毒販,他是個真正受過頂級訓練的化學專家。」
林文祥把紙盤遞給趙國強,一句話都沒有說。
「這就是最讓我頭痛的地方,」國強咬了一大口香腸,皺著眉繼續說,「我們抄了好幾個夜店的下線,每一個都問不出源頭。這批貨的物流太乾淨了,完全沒有傳統毒品供應鏈的特徵。」他從口袋裡拿出手機,划出一張照片,把螢幕轉向林文祥。「你看,我們最近的懷疑方向——」
那是一張停在路邊臨檢站的白色冷凍貨車照片,車廂側面印著「鼎茶」的綠色商標。
「我懷疑有人利用某家大型連鎖企業的合法冷鏈物流在運毒。這種手法太乾淨了,如果真的是這樣……」國強用力嘆了口氣,語氣裡有真實的不甘心,「我一定要親手把這個藏在系統裡面的人挖出來。」
林文祥看著螢幕上那張鼎茶貨車的照片。
他感覺心跳在兩次之間,悄悄漏掉了一拍。
背部的棉質T恤已經被冷汗浸濕,他讓炭火的熱氣做了一個完美的掩護,讓任何人都看不出那個濕意來自哪裡。
「聽起來是個很難纏的對手。」他拿起自己的啤酒罐,輕輕地和趙國強碰了一下。「加油,早點破案,我們市民比較安心。」
「謝啦姊夫!等我抓到這傢伙,一定請你吃一頓好的!」
國強把啤酒一飲而盡,笑聲爽朗,毫無保留。
林文祥也跟著笑了,那個笑容和他的感受之間,有一道他已經練習得很好的距離。
深夜。台中市中區,第一廣場附近某電子遊藝場。
這一帶是台中的底層語言區。霓虹燈管少了幾段,路邊的攤販收攤之後地面還留著油污的印記,電動鐵捲門上的貼紙廣告有一半已經褪色,但各種新的資訊又貼上去,疊成厚厚的、辨識不出來的時間層。
室內瀰漫著二手菸和廉價空氣芳香劑混合的氣味。機台發出高頻的電子音效聲,幾個中年男人面無表情地坐在吃角子老虎機前,推著幣,看著螢幕,什麼都不在乎。
阿傑戴著帽子坐在角落的推幣機前,眼神卻沒有看機台,而是緊盯著遊藝場後方那道通往暗巷的側門。
他最近注意到一件讓他睡不好的事情。
自從他們加入許董的體系之後,原本在街頭幫他們散貨的幾個老班底,全部被許董的手下「天哥」以「優化供應鏈」為理由換掉了。替代他們的,是一批阿傑看了就不舒服的孩子——穿著過大的衣服,眼神還有學生的那種茫然,手腕細得一捏就會斷。
道上的人叫這種孩子「小蜜蜂」。
側門開了,一個瘦弱的少年從暗巷裡走進來,帽子壓得很低,步伐帶著一種試圖裝出來卻裝不像的從容。阿傑認得他——小偉,十五歲,以前在阿傑常去的撞球館幫老闆跑腿買檳榔,阿傑偶爾會多給他幾十塊當小費。
小偉走到遊藝場廁所旁邊的陰暗角落,跟一個喝得半醉的男人快速交換了什麼,然後把幾張千元鈔票收進口袋,轉身準備離開。
阿傑站起來,大步走過去,一把揪住小偉的衣領,把他拖進旁邊的殘障廁所,反鎖上門。
「你在幹嘛?」他壓低聲音,把小偉抵在牆上,把那個男孩的眼睛看了個正著,「天哥讓你跑的?」
小偉的眼眶立刻紅了,但他咬著嘴唇,沒有立刻說話。
「我就問你一件事,」阿傑說,語氣比他想要的更沉,「他們有沒有告訴你,如果被條子抓到要怎麼辦?」
小偉低下頭。「天哥說……未成年頂多送觀護所,關幾個月就出來了,不會有事——」
「你傻喔!」阿傑忍不住罵出來,但聲音壓得很低,「你知道觀護所紀錄會跟你一輩子嗎?你高中畢業要找工作,你大學要填志願——」他停下來,深吸了一口氣,「你阿嬤知道你在幹嘛嗎?」
「阿嬤洗腎,一個月的費用……我跑腿費一個月可以賺到她三個月的藥費。」
阿傑攥緊拳頭,在牆上悶悶地捶了一下。那個聲音把這個小空間裡的空氣震動了一下,然後歸於沉靜。
「這幾天不要接天哥的電話。」他從錢包裡抽出幾張大鈔,塞進小偉手裡,「在家待著,哪裡都不要去。」
小偉盯著那些錢,眼淚掉下來了。他用袖子擦了擦,點了點頭,然後推開門跑了出去。
兩天後。
阿傑在租屋處的電視前吃著宵夜,地方新聞頻道的跑馬燈在螢幕下方走動,他沒有在看,直到那幾個字出現——
「……台中綠川,打撈一具男性青少年遺體,警方初步研判失足落水……」
主播的聲音繼續播報著其他事項,平靜,職業,沒有特別的停頓。
阿傑的筷子停在半空中。他盯著那幾個字,感覺自己的血液在幾秒鐘之內降到了和空氣一樣的溫度。
他認識那件過大的衣服。他認識那雙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