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挑語病。我是說——」
拉卡達話還沒說完,酒館大門又一次被推了開來。
眾人回首。站在門口的,竟是堅決反對投入救援而缺席的大副。
「副長。」
他抱著一束紙捲,面無表情地穿過船員們此起彼落的招呼,徑直走向辛恩與拉卡達。
唰。
手中資料往桌上一扔,大大小小的紙卷與資料布滿了桌面。
「副長,這些是……?」
「你那根本算不上計畫。把同伴排除在外拿自己的命去賭,還拿不拿兄弟們當回事?」他低著頭,將藍得泛黑的紙捲一一攤平。
「讓大家一起涉險,就算當回事了?」辛恩皺眉笑道,不解一向務實的他怎會讀不透風險。
「那是船上的鐵律。不管你願不願意,所有人都在同一艘船上。」隨手拿了空杯壓起翹起的紙捲,他低語道:
「你比我們強,這我承認,」
大副從資料中挑出了那張建築平面圖,塞上了辛恩胸口:
「但是不要以為自己跟別人不一樣。我管你是終端之王還是什麼的,你就是阿爾馬扎團的一員。」
辛恩一怔,默默接下了那張紙。
——你沒有不一樣。
斥責的話語,對他而言卻是最直接的救贖。
辛恩微微點頭,嘴上笑著,卻用額髮藏起了表情:
「我以為你反對去救人。」
「胡扯。我反對的是毫無計畫跑去自投羅網。」
他將最大幅的紙捲交給了機關長。攤開瞬間,整個技術班眼睛都亮了起來。
「這是……乙太爐?」哈達德張大了嘴,久久不能闔上。
那是他學生時期的研究項目,最後在無法持續輸出動力的結論下無疾而終。
「能源供給的問題解決了?」
「不重要。你們技術班跟操舵班先討論一下。小約拿,操舵班給你,可以吧?」
老約拿的獨子接過了艦橋諸元圖,點了點頭。
「還有酋長,這一隊交給你。」
他數著手中資料,將一疊夾著迴紋針的紙交給了拉卡達。
「……觀艦式操艦人員?」
酋長翻看著手中文件,從艦組員的外貌性格到家世背景鉅細靡遺。
「這些情報是哪來的?」資料太詳細,觸動了拉卡達的戒心,抬頭看向大副。
「某個大人物給的。絕對可信。」大副低下頭,看著已埋首平面圖中的辛恩。
他無聲一笑,打了幾聲響指示意船員們注意:
「接下來,聽聽計畫吧。」
薇拉馮德莊園內。
茉莉簽名落款,闔上最後一頁文件交給一旁待命的侍女。
接下了文件,她微一頷首,正準備退去。
「等一下。」茉莉喊住了她。「綠月那邊,有回信嗎?」
侍女搖了搖頭。
「三週前是最後一次來信。」
「是嗎。」她滅去了桌燈,撢平裙擺站起了身:「沒事了,妳忙吧。」
「是。」
昏暗的室內,只有壁爐的火光跳動。
她從上鎖的收屜暗格中取出阿奎亞來信,沉思了一陣,便扔進火爐中化去。
從小做為黛菲娜侍女的她,與年齡相仿的三位主人一起長大。
親如姐妹的黛菲娜自不用提,看似乖巧的阿奎亞在她眼中一直是個不省心的弟弟。
作為家族的實質管理人,黛菲娜早在嫁入王室前,就藉港口行商布下精密的情報網路;掌握了禁衛軍後,更是滲透得徹底。
黛菲娜殞命後,這套系統在家主雷納德的默許下,由茉莉繼承。
觀艦式的儀程、新銳艦的圖紙、異端管理局的平面配置,甚至是觀艦式操艦人員名單。阿奎亞信中一筆「至急」,便讓她操碎了心。
情報順利送出,遠方的「弟弟」卻遲遲沒有音信。
「阿奎亞大人,究竟想做什麼呢……?」
空無一人的書齋,她喃喃自語,暗自祈禱著莫要生出禍事。
深夜的餐酒館中,熱烈激昂的爭論被捻成了一束寂靜。
技術班、操舵班、砲術班、火器班,所有人聚精會神,咀嚼著自己的任務。
說明完畢。空氣中剩下偶爾翻動資料的聲響,以及漸漸統一的呼吸。
宛如狼群亢奮的低吼。
「那麼,對於計畫,還有疑問嗎?」
「技術班沒有問題。」不待組員回應,機關長哈達德已率先答覆:
「操舵班也交給我,途中我就把這些小子訓練到位。」
他雙眼放光,匠魂已讓他迫不及待親眼一睹新銳艦真容。
「火器班?」
貝琳妲的詢問,讓全體班兵整齊地搖起了頭。
「砲術班也沒問題。」阿爾馮斯搔著後腦:
「只是我們好像派不太上用場。」
「用場大著呢。」拉卡達將艦組員名冊丟給了他:
「從外表年齡上來看,你們班最適合。」
「那也要火器班先行,白兵戰我可沒把握。」
「放心吧,火器班會由我帶。」拉卡達瞄向貝琳妲,她點了點頭,完成指揮權交接。
「那麼,突擊班?」大副問向了隻身一人的辛恩。
想起倒在眼前的伙伴,辛恩攤手,神色一滯。
「剩我一個啦。」
「還有我。」貝琳妲拉起了辛恩的手。
他低下頭,看著與他緊緊相扣的手指,收拾表情,仰起了那堅毅的臉。
「突擊班,沒有問題。」
「很好。」確認了他赤紅的眼瞳不再迷茫,大副拍了聲掌:
「那麼在作戰開始前,先決定新船長的人選。」
「新船長?」阿爾馮斯對他的宣布感到意外:
「不是由副長接任嗎?」
「我幹了一輩子副手,學到一件事。」大副摸著鬍渣,淡淡一笑:
「有些人適合瞻前顧後,不適合下決定。」
抽出腰間穆罕默德昔日的配刀,掂著他無法承受的重量。
「追隨隊長一輩子,我很清楚能帶領這支隊伍的,不是我這種人。」
他淺淺一笑。在這惡名昭彰的團伙中,官方竟無人知曉他的存在。
就像一縷沒有名字的影子。
「再說,我不想臨老了才上通緝榜呢。」
「那……老爸?」阿爾馮斯看向了拉卡達,酋長卻只是搖起了頭。
「年紀都一大把了,幹完這一票就要退休了。」
「真不吉利……」
大副與士官長都無意承接,眾人的目光立刻移到最後一名核心幕僚身上。
那個總是衝鋒在最前線的突擊班長——
「辛恩。」大副將穆罕默德的厚刃大刀向他遞出:
「你有辦法接下這個職責嗎?」
「我?」辛恩皺眉一笑:
「我剛剛還想丟下你們自己去耶?」
「你珍惜同伴,這我們知道。」環視在場的所有人,收獲了一致肯定的目光。
「所以我醜話說在前頭。身為船長,有時也要做出送部屬去死的決定。」
辛恩一怔,伸出的手停在了半空。
「這次的行動,九死一生。」大副凝視著他深紅的眼瞳,像做著最後的確認:
「你有辦法命令大家去死嗎?」
辛恩深吸了一口氣。
全員屏息,等待他決定的目光如此熟悉。
就像昔日突擊班隊員看著自己背影的眼神。每一雙都無條件的深信著,只要跟著他——
「辦不到。」
辛恩嘴角一笑,絕決地接下了穆罕默德的配刀。
「我只會命令所有人,」
「活著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