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說高一三班的教室是個悶熱的蒸籠,那麼化學老師「陳胖子」的課,就是那座讓人渾身黏膩、連呼吸都嫌費勁的桑拿房。
白色的粉筆灰在午後的陽光裡焦躁地飛舞,陳胖子那如雷貫耳的嗓門配合著不斷擦拭汗水的動作,讓整間教室的濕度彷彿又上升了幾個百分點。台下的學生們大多眼神發直,像是被這高溫蒸乾了靈魂。
坐在後排的季曉羽,正低著頭,試圖在這座窒息的桑拿房裡偷一點涼。
她手裡握著那支剛從姜恆那兒「劫掠」過來的鋼珠筆,冰涼的磨砂筆身貼合著指尖,那是此刻教室裡唯一的慰藉。在化學課本的邊緣,那些枯燥的分子式被她巧妙地勾勒成了一個個帶有動感的幻想輪廓。
對她而言,這些線條才是活的。
就在筆尖即將落下最後一道關鍵的線條時,一道巨大的陰影突然籠罩了她的桌面。那股帶著菸草味與汗水的熱氣,瞬間壓過了原本就不多的氧氣。
「畫得挺高興啊,季曉羽?」
陳胖子的聲音像是一道驚雷,在安靜的教室裡炸開。季曉羽心頭猛地一顫,手心瞬間冒出一層細汗,下意識地想合上課本,卻已經太遲了。
「撕拉——」
一聲清脆的裂帛聲,在桑拿房般靜謐的空氣中顯得格外刺耳。
那是她花了整整三天才築起的夢想世界,卻在陳胖子粗魯的拉扯下,瞬間變成了一張被扯離書脊的廢紙,隨即被毫不留情地揉成一個醜陋且沾滿粉筆灰的紙團。
「季曉羽,妳以為畫這些不務正業的東西能讓妳有出息嗎?妳父母送妳來讀書,不是讓妳來當小畫家的!」陳胖子將那團紙扔在腳下,語氣極盡刻薄。
「整天畫這些垃圾,除了浪費時間,一點價值也沒有!給我出去站著!」
教室裡安靜得只能聽到風扇微弱的轉動聲。
季曉羽死死地咬著下唇,指甲深深地陷進手心。
她沒有反駁,只是死死盯著地上那團被踩髒的紙,眼眶迅速泛起一層水霧。
那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那種整整三天的努力被輕易踐踏的、尖銳且灼人的委屈。
她僵硬地站起身,推開椅子的聲音在死寂的教室裡顯得格外刺耳。
季曉羽低著頭走過走廊,感覺全班同學的目光都像鋼針一樣紮在背後。她站在教室門口的走廊上,夏末的熱浪滾滾而來,卻吹不散她心底那股冷進骨子裡的羞辱感。
陳胖子的咆哮聲還在教室裡繼續,那些關於「垃圾」和「沒價值」的詞彙像蒼蠅一樣在耳邊嗡嗡作響。
不知過了多久,下課鈴聲終於響起。
原本如死水般的教室瞬間沸騰起來,同學們三兩成群地走出教室,有的帶著同情的目光掠過她,有的則視而不見。
季曉羽依舊靠牆站著,低垂著頭,直到那雙熟悉的、乾淨的白色球鞋停在她的視線範圍內。
姜恆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站了一會兒。
原本喧鬧的走廊因同學湧向福利社而稍微安靜了些,他才微微側身,影子正好替她遮住了那抹刺眼的陽光。
「進去吧。」他語氣依舊清冷,聽不出多餘的情緒:「陳胖子回辦公室了。」
季曉羽依舊低著頭,視線裡那雙白球鞋乾淨得過分。她吸了吸鼻子,聲音悶在胸腔裡:「我不進去……裡面都是粉筆灰,還有那傢伙留下的臭味。」
姜恆沒再勸她,而是直接轉身走回教室。
看著那個清瘦的身影消失在門後,季曉羽愣住了。
原本就支離破碎的心情,在那一刻彷彿被放逐到了荒島,那種被全世界拋棄的孤寂感瞬間放大了好幾倍。
她咬了咬牙,終於還是像個受了委屈的小貓,低著頭,默默地跟著他走回了教室。
回到座位後,教室裡的空氣安靜得讓人有些心慌。
原本還在小聲議論剛才那場風波的幾個同學,此刻都下意識地噤了聲。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目光在季曉羽微紅的眼眶和姜恆那張冷若冰霜的臉之間來回遊移。
雖然平時這兩人總是打打鬧鬧,但此時空氣中凝結的那股緊繃感,任誰都能察覺到這氣氛似乎有些古怪——
那是一種旁人完全插不進手、連大聲呼吸都顯得突兀的凝重。
只有天花板上的吊扇還在不知疲倦地轉著,發出單調的「吱呀」聲,在死寂的教室裡顯得格外清晰。
季曉羽死死盯著課本上那個被撕開的猙獰缺口,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她緩緩伸出手,撿起桌子旁那個被揉成一團、沾滿粉筆灰的紙團。
她咬著下唇,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將那團紙在桌面上攤平。
紙面上原本流暢且富有生命力的幻想輪廓,此刻被無數道橫七豎八的褶皺切得支離破碎,鉛筆的石墨痕跡因為揉搓而變得模糊漆黑。
看著這份花了她整整三天才築起的、如今卻滿是殘破與塵土的作品,一股難以抑制的酸澀感瞬間直衝鼻腔。
就在她覺得眼眶快要決堤的時候,身後傳來了書包拉鍊拉開的聲音。
「喀噠」一聲,金屬撞擊聲在安靜的教室裡激起了一圈看不見的漣漪。
一隻修長且骨節分明的手伸了過來,輕輕敲了敲她的桌面。接著,一支帶著冷冽金屬感、閃著細碎微光的全新自動鉛筆,出現在她模糊的視線裡。
「喂,我要跟妳交換。」
姜恆的聲音依舊聽不出波瀾,就像他平時解那些枯燥的題目時一樣毫無溫度。
季曉羽抬起頭,眼圈紅得像隻受驚的小兔子,臉上還沾著沒擦乾淨的粉筆灰,看起來狼狽極了。
她用力吸了吸鼻子,聲音像是被堵在了喉嚨深處,聽起來既沙啞又透著股酸澀感:「交換什麼?我現在什麼都沒有了……畫被撕了,課本也被弄破了……」
「把妳現在的壞心情給我。」
姜恆無視了周遭那些若有似無的窺探,將那支閃著冷冽金屬光澤的自動鉛筆又往她面前推了推,直到冰涼的筆身輕輕抵住了她的指尖。
「這支筆是專門用來畫草稿的,手感應該比妳之前那支好得多。」他別過臉去,語氣平淡得像是在陳述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拿它去換妳那些沒用的情緒,妳不虧。」
「哪有這種交換的……」季曉羽盯著那支筆,視線在模糊與清晰之間交替,鼻尖酸得厲害,聲音像是被堵在了喉嚨深處,聽起來既沙啞又透著股酸澀感:「我的壞心情又不能拿來用,你拿去幹嘛?」
「交給我吧,我不是『垃圾桶』嗎?」
姜恆轉過頭,黑框眼鏡後的眸子異常清亮,在那一瞬間,他眼底流露出的認真,蓋過了他一貫的冷漠:「妳那些不要的、不想要的委屈,通通丟給我就好。」
在那一刻,周圍細碎的議論聲和那些令她窒息的空氣,彷彿都被這道清冷的聲音隔絕在外。
季曉羽看著他略顯單薄卻異常可靠的側臉,心底那塊原本支離破碎的荒原,竟然真的因為這句霸道的承諾,奇蹟似地冒出了一點點不一樣的感覺。
「姜恆,你真的是個大呆子。」她帶著重重的鼻音小聲嘟囔著,卻沒發現自己的嘴角正悄悄抿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嗯。」姜恆淡淡地應了一聲,重新低下頭去翻看他的物理筆記。
沒人知道,他握著原子筆的手心其實早已滲出了細汗;更沒人看到,他在低頭的那一刻,視線掃過那張被攤平、卻依舊滿是傷痕的畫紙時,眼底閃過的一抹深沉的心疼。
既然這份「心情」已經成交了,那麼修補這份心情的工作,自然也成了他的責任。